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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冷翠成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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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风起兮白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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熙宁八年秋,郭府。
迎着秋日早晨微湿的露水,郭靖走向居所的方向。他自大厅归来,刚刚与人商讨了一夜的要事,连茶也没顾得上喝上几口,喉咙本就止不住地有些发痒,凉风一吹,带起嘶哑的咳声振动着整个胸腔。郭大侠武功臻至化境,原不该如此。只是他夙兴夜寐,常怀忧思,自然多有不适。
医家早言,有些疾患不在身上,而在心里,却一样可以要命。故而天下武功盖世者,长命百岁的可能只有终南山上清心寡欲的丘处机道长。
有人倏地扶住他的臂膀,随即运起内息朝他背上中天穴点去,不过一会儿,胸腔中燥热难平之感便就褪去,郭靖侧身一望,来人正是杨过。
郭靖惊喜道:“过儿的武功愈发精进了!”
杨过抬眉一笑,道,“还要多亏郭伯伯的教导!”
年初杨过毫无预兆地来到府中,连连恳请郭靖教导他武功道理,郭靖对他本就喜爱,此番哪有不应的道理?自是倾囊相授。可天下武功道理一通百通,一应百应,练就一门登峰造极的功夫,再学其他自然事半功倍。不过半年有余,杨过已尽得其武功论法,其余融会贯通的法门,却是要他自己慢慢消化的了。
至于和这府上大小姐的关系,却又是另一层说法。说是近了,彼此有意无意的避开;说是远了,不言不语,又总是能够明白对方的想法。譬如此时,看到郭芙皱着眉头凝望着庭前的花树时,杨过便自然的挥起袍袖,扫落了庭前的落花,看到她嘴角上扬微微勾了抹笑意,他便得寸进尺从怀中掏出只精巧别致的玉簪,随手插在了她的鬓前。
簪子通体雪白,形制是灼然待放的桃花。一点天然的红艳,被巧妙的点成蕊心,自成一派风流。
“这又是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大小姐撇了撇红润的小嘴儿,倒是没有嫌弃的意思。
“昆仑山的冷翠,极北地的寒冰,不是价值连城,却也千金不换。”他找遍整个昆仑山,却只有这最后一小块儿的寒冰冷翠,想来这世上好物难得,彩云易散琉璃脆。
“芙妹”,杨过忽然静默了下来,收起了脸上惯常有着的轻佻神色。半晌,他对上身旁人好奇的目光,缓缓说道:“这玉却有一段缘故,芙妹,你想不想听?”
“……想。”
她藕荷色的衣摆在茫茫晨光中轻轻摇曳,白皙的脸庞对上他热切的目光后,慢慢染上了一层胭脂般红晕。她在回答他的问题,又仿佛在回应别的什么。
冷翠难得,长于昆仑山脉中的千年寒冰,万万年孕育才得了极少的一些。传说中这玉带着神明的祝福,时常佩戴大有益处。只是崖高千尺,非武功卓绝、心诚执着的有缘人,绝难觅得踪迹。山下的一把白须的老头,连杨过在内,也只见过两个。
“从前有个心忧天下、武功高强的少年,一天,他的友人生病,他就从极北苦寒之地历尽艰辛取来玄冰为她疗伤,从此他的这位友人就对他芳心暗许。后来这少年自也明白了她的心意,却佯装不知,最后……”
“最后怎么了?”
便是全真祖师与古墓祖师那一段早已成烟的往事了。世事沧桑,因缘际会,百年前的故事在一百年后,阴差阳错的竟由两个后辈知晓了局中人到死未明的全貌。
“你是说,重阳祖师的功夫让他不能娶妻,若是娶了,他的功夫便不能用了。他满心抗击金兵,又怎能忍心舍弃一身功力!故而,他明了林宗师的情意,却只能……”
却见杨过摇头道:“说到舍弃一身功力,这又是言过其实。老顽童与瑛姑不也有了孩子?虽则如此,他的武功成就也还是登峰造极。只不过,稍逊他师兄罢了。”
郭芙奇道:“既然娶了妻子也不至武功全失,抗击金兵也是绰绰有余,为何他就是不娶林宗师呢?难道重阳真人对林宗师全无情意?”
“不,不是。或者说,不全是为了抗击金人。”杨过笑道,又将古墓石棺中那句“不弱于人”细细讲来。
二人武功既高,自负益甚,每当情苗渐茁,谈论武学时的争竞便随伴而生,始终互不相下,两人一直至死,争竞之心始终不消。重阳总不愿真正的输她,纵然自己可以为她以命相博一丝回转的生机。
四处漂泊的日子里,杨过无意得知了这玉的消息,不知抱着怎样微妙的心情,踏雪莽苍历尽艰辛才堪堪得到。也正在此时,他才明白当年重阳真人取来寒冰床时的心情。
那么,还要重蹈覆辙吗?我是不同的。杨过这样想到,比天还高的少年心性已然让他与她错失半生,如果性命可以为她倾覆,那么自尊可以,爱也可以。
太阳出来了,早晨青灰色的雾气渐渐消散的金色的光芒,他的姑娘恍然后坚定了眼神。
求亲进行出乎意料的顺利,郭靖本身爱重杨过不提,不能延续郭杨两家三代的缘分本就是他放在心中许久的憾事。听到杨过改过求娶之言,拍拍他的肩膀连喊了三个“好”字。黄蓉会答应的如此痛快却大大出乎了杨过的意料。看到这小子难得露出的糊涂神情,黄蓉摇摇头,想起若干年前嘉兴那个顽皮狡黠的孩童,不禁心中一软,解释道:
“你这孩子自来有许多主意,我也想得多些,每每待你好了,不久却又起疑心。但这也这么久了,你为国为民所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你对芙儿一片心意,我也看在眼里。”
说到这里,黄蓉不由一顿,看着眼前未至不惑却满头白霜中年男子,心中想起了另一位少年白头的故人。瑛姑是因失子之痛,杨过……唉,问世间情为何物?
“过儿是个好孩子,我自然放心芙儿嫁你。以往种种,是郭伯母看错了。我虽自负才智,说到看人待物,却总不如你郭伯伯来的透彻。”
杨过听着听着,心头越来越热,待到这句,不由跪下身来抱住黄蓉的腰大哭起来,仿佛要将这许久许久被世人轻贱、误解的委屈尽数发泄。一边哭,一边喊道:“过儿…过儿…也有许多…许多不是之处……”又忍不住低低唤了声:“妈!”
黄蓉先是一怔,慢慢却露出慈祥的神色,看着眼前一把年纪哭得像是小孩的杨过,轻叹口气,抚抚他的头发,又重复道:
“过儿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