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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轮回因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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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童来到黑袍人的那桌,拿起酒壶自顾自的倒了一小杯烈酒。黑袍人挑眉看着,也不阻止,待他喝完,这才慢条斯理地说:“你猜我把不把你喝酒这事告诉你外公?”
小童脸色一黑,连忙眨眨眼睛,垂下头拉紧衣袖,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对面的人却没有错过这小孩漆黑的瞳仁里一闪而过的狡黠,不由嗤笑一声,支着手干尽自己面前的酒水。
黑袍人正是西狂杨过。
眼见装可怜没用,小童眼珠一转,笑嘻嘻道:“杨伯伯要是告诉外公,我准少不了一顿打。我自己倒是没甚么,可要是害杨伯伯你成了以怨报德、欺负恩人的小人,云儿罪过可就大啦!”
杨过点点头,心道这样说确实没错,数月前要不是这小孩在崖下溪水边发现了自己,现在我杨过恐怕早成了西山的孤魂野鬼。这原也没什么,因为山崖是他自己跳的,无尽的怒火与恨意涌上心头时,他跳的时候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可当云儿告诉他溪水边只发现了他一个人时,他又恨不得再抽自己几个耳光了。
他把那座不大的山差点翻了个遍,却只找到一块破碎的红绸。他曾无数次梦见自己回到了那个朔风凛凛的山顶,那天乌云翻涌,雷声隆隆,飞沙走石。可只要那抹绯色的云落下山崖,理智就无法控制住他慢慢找路。
再一千次,一万次,她生他生,她死他随。曾几何时他观李莫愁葬身火海笑她疯狂偏执,谁知这些东西自已一脉相承毫不逊色。只是这东西不好,伤人伤己,看吧,只这么一次,他就再也找不到人了。后来漂泊江湖的路上,他望着独自夜空清凌凌的月光,听着夏蝉哀哀怨怨的长鸣,终于无可奈何地承认了这点。 杨过挑眉,说:“猜出这些天兵神将是怎么回事,这次就饶了你。”
这可难不倒这小鬼灵精。他想起自己偷偷看过的一本奇闻异志,上边就有一段差不多的记载:“猛兽怎么跑到襄阳我不知道,不过它们成群结队的原因可只有一个。再加上讲故事那人说感到大地在震颤,极大的可能是襄阳附近的某个地方发生了地动,故而有天地异象出现,猛兽们也因此成群结队的跑出了山林,从而形成了兽潮。” 杨过赞许地看着眼前的孩子,说:“我偶然得知鄂明群山将会有一次百年难遇的地动,山中猛兽将在那一天倾巢而出,就向几个会驯兽的朋友借了些能吸引猛兽的药粉,趁夜洒在那山林到鞑子阵地的路上,就此借了一场奇兵。”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大堂中还在闹着要向神明祈福的众人,不由叹了口气,说:“连你一个小孩都能知道的原因,为何他们偏偏就想不到呢?”
云儿歪头想了想,答道:“大概是相信世上有力量强大而又惩恶扬善的神明,会让他们的觉得安全一些。”
杨过眯着眼看大堂火炉里那橘黄色地暖光,说:“真正的神明就是人们自己。”
云儿点头,道:“我们大宋地处中原,物资富饶,人也比鞑子多多了,如果所有人都团结起来,早就把他们打回老家了。”
又见杨过盯着一处怔怔不语,笑道,“伯伯,你又在想那个穿红衣服的漂亮姐姐了?”
很好,这次脸黑的变成杨过了。
第一次见云儿这小孩的时候,杨过就有种特别的感觉,后来他才恍然这小子机灵狡黠,性烈如火,又相貌俊秀,双眸如星——性子像他,容貌像……他见这孩子如见故人,总是忍不住想起那个早已错过的倘若。 在那个倘若里,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英侠,郭芙是颜若春华莽撞少女,所有的苦难不曾发生,未来拥有无尽美满的可能。可惜那时他满心都是那丫头不屑轻蔑的眼神,于是他昂着头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于是一切故事画着最惨烈的符号戛然而止,任由深仇大恨经年掩盖了心中细痒。 他曾问云儿愿不愿意拜他作师父跟他闯荡江湖,他指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子说我就是江湖中那个赫赫有名神雕侠,跟着我可以学很多很多厉害的本领你就不会再任人欺凌,谁知那小子摇摇头说虽然我很想学你的武功本领,但是抛下外公不去照顾这点我是万万做不到的。
杨过一听,拍着桌子连连大笑,直到连眼泪都冒了出来。他说你小子这样我就更喜欢了,于是他在风陵渡帮老李头开了一家酒肆,时不时就过来教这小孩武功,教完就喝酒,一坛一坛跟喝水一样,喝完甩下银子离开,云儿从没见他醉过。
出于投桃报李,杨过喝酒时云儿一般在一旁看着防止他发酒疯不小心磕破了头,虽然大多时候这个奇怪的伯伯都只是像个女孩一样呜呜咽咽地哭,哭得又悲愤又委屈。至于他是怎么知道杨伯伯和漂亮姐姐的故事,云儿表示,这纯粹是个意外。 有次杨过喝完酒哭的时候,云儿听着听着,想起昨天自己的伤心事,没忍住也号啕大哭起来。
杨过就问:“你怎么也哭了啊?”
“小桃红不理我了!她生我的气!她说她再也不要和我玩了!”云儿难过不已。
“小桃红是谁?” “镇上胭脂铺老板的女儿,世上最讨厌的小丫头!” 杨过问:“你如何得罪她了?”
云儿答:“我抢了她的胭脂,又把它倒在了地上。”
杨过目瞪口呆:“你为何毁她胭脂?”
云儿哇哇大哭:“我想听她跟我说几句好话!可她偏不理我,她明明对街口的小胖墩那么温柔那么好!”
杨过叹着气给他支招:“那你就先对她好,她不自然就对你好了?”
云儿哽咽着说:“明天试试。”
杨过就笑,笑着笑着又开始号啕大哭,只是这次听起来就更伤心了。这次换云儿问他:“你又怎么哭了?”
杨过就喊:“我娘子不要我了!她不要我了!我到处都找不着她!”
云儿问:“你又怎么得罪她了?”
杨过就全讲了。
桃花岛、襄阳城、拒婚、断臂、毒针、十六年……事无巨细,一件没拉,每件都饱含着千回百转的少年心事。 云儿边听边叹,直言这故事比话本小说还要精彩,杨过怒道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当然,醒酒后他就后悔了。西狂神雕侠这辈子后悔的事情多,课这件也算名列前茅,毕竟被一个小孩嘲笑实在不是一件有光彩的事情,尤其是在这小孩聪明绝顶过耳不忘的时候。
好吧,往事如烟,看官们,让我们先把视线投回风雪中安渡老店。大堂中,一大一小两个聪明人或笨蛋的谈话还在继续。
云儿瞧着杨过眉眼带笑、怔怔不觉的样子,忽然拿起筷子敲了敲他面前的瓷碗。瓷碗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响声,杨过神色一动。
云儿鼓起腮帮,可爱的像年画上的娃娃,不过杨过知道,一般他露出这般神情,说明这人小鬼大的孩子将要说出难得认真的话。
“地动兽潮,皆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偶然。杨伯伯,倘若没有这次偶然,你原本打算如何击退襄阳围兵?”
杨过目光一闪。
“云儿不才,只想到一个办法。”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望向杨过腰间那把朴色木剑。他歪着头,思考了一刻,随即跳下凳子,双腿一曲朝杨过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响头。杨过慢慢收回了要扶他的手。
“师父在上,请受云儿一拜!”
杨过神色肃然,道:“我乃终南山下活死人墓的弟子,你既认我作师父,便也是古墓派的弟子,可也晓得?”
云儿点头。
杨过又说:“我们古墓派的祖师婆婆是位林姓女侠,当年武功更在四大宗师之上,只是身为女子,不好抛头露面,故而声名不显。你朝南拜会她罢!” 云儿依言叩首,口中念道:“弟子杨云拜见祖师婆婆。”又问:“咱们派别中可有什么律法规矩?”
杨过沉思良久,摇头道:“心存正义,匡扶善道即可。”
杨云发誓道:“苍天在上,必不辜负。”
杨过颔首,唤他起身,道:“原来你也姓杨,看来我们真有许多因缘。”
杨云认真道:“可我知道您要走了,将要去到许多地方找您妻子。一年、五年、十年,天涯海角,不知何时能见。我只劝您一句话。”
“这世上还有许多人在关心着您,像郭大侠,像我,天上也有许多人在关心着您,像欧阳前辈,像你师父。无论郭姑娘如今在天上还是人间,我想,她也都希望您能自在快乐地活在这个世上。” “这你如何知道?”
“其一,郭姑娘摔下悬崖时还在关心你的伤势,往你手中丢了草药;其二,从种种故事,可以看出她之为人,必然大气若斯;其三,天下所有的关心爱护莫不如此!” “你方才嘲笑世人懦弱,将地动看成神罚,可现在你自己又何尝不是在试图用死亡来逃避一切呢?” “我观郭姑娘为人,不难判断这样的女子会欣赏倾慕的究竟是勇者还是懦夫。” “如此,我再问一遍。师父,倘若没有这次偶然,你原本打算如何击退襄阳围兵?”
杨过如遭雷殛。半晌,他俯下身来,朝杨云深鞠一躬,说:“单凭此言,你倒该是我的师父了。日后若再有缘,你可来东海之畔寻我。” 杨云知道他是应了,重重点头,目中却已盈然有泪。杨过哈哈一笑,摸摸自己这位少年知己的头发,戴起毡帽拿着酒壶,潇洒落拓地走入风雪之中。
问世间情为何物?杨云从袖中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胭脂,良久灿然一笑,不能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