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火》野蔓生1874

14、番外三 雪色幽独

　　吁嗟鸠兮，无食桑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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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有意识地那刻起，我的一切就打上了古墓派的印记。关于祖师婆婆，关于师父，关于师姐。

　　在过儿冒冒失失地闯进古墓带来一丝天光前，这里的一切犹如烈火灼烧过的平原般一片荒芜，徒余遗迹残骨。

　　我模模糊糊地记得，某个白雪纷飞的冬日，祖师婆婆红衣金冠，于白色的世界中翩然起舞。她的面容是如此美丽，她的仪态是如此灵秀，她的招式是如此精妙，她的神情是如此悲伤。火红的衣袖在凛冽的北风纷飞飘起，与绦带纠缠又分离——我恍惚看见一团风雪中熊熊燃烧的烈火——以生命为养料，火停，余者为灰。

　　后来师父说，把祖师婆婆害到此等地步的东西，唤“情”。

　　它不仅害了祖师婆婆，也害了师姐。许多年前，师姐还是个心肠不坏的姑娘，不仅关怀师父，对我也很是照顾。假如我未见过祖师婆婆须臾间朱颜白发、憔悴支离，知晓这物的可怕，许多年后见到戾气深重、杀人如麻地李莫愁时，恐怕很难把她和温柔精灵的师姐联系起来。

　　有人辜负了师姐，师姐恨之切骨，就算那个人死去，她也要杀光所有他存在过的痕迹。可我知道，师姐不快活，她一直很不快活。不管杀多少人，做再多事，就算天大地大任她来去，她也困守于自己的心城，难以自拔。

　　绝情谷中，师姐陷于漫天的火海，与万千剧毒的情花一同化为飞灰。火焰裹住她的刹那，我听见她疯狂凄厉的歌声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天南地北……”

　　情为何物？

　　喃喃自语，我怔怔落下泪来。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重逾千斤的石门即将闭合的瞬间，那个少年挟着满身花香不顾一切地冲到我的身边，愿和我同生共死，从此我不必困守于不见天光的古墓，拥有了自由来去的广袤世界。

　　我原以为，像这样愿为对方不顾生死就是真情，直到我在过儿的目光中看到那抹像火焰一样的绯色。

　　那绯衣姑娘刁蛮，任性，胡闹，冲动，鲁莽，愚笨，倔强——全无她爹爹的稳重母亲的精明，像火焰般肆意骄傲，而过儿一遍表达着嫌弃，一遍在思考前就本能的给予了她最大的纵容。

　　我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恐慌。只要郭姑娘在的地方，我总有一种强烈的将要失去过儿的感觉。这种感觉令我不知所措，我害怕失去过儿，我害怕失去过儿的自己也落得祖师婆婆那样悲伤憔悴的结局。于是我一次次的离开，一次次又被心中的不舍扯着回来。

　　而这一切被压抑着的恐惧，在师姐凄凉的歌声中再也无法抑制地爆发出来。在知道过儿因为我的无药可救而要放弃求生之念时，我跳下了断肠崖，想救过儿的命，亦想彻底结束这一切。

　　不知幸还是不幸的，我没有就此死去。崖下有寒潭白鱼，清清淡淡的味道，用的多了，毒伤竟也逐渐好转。不知是否是我自小修习少情寡欲静功的缘故，传说中锥心刺骨的情花之毒，竟一次也没发作。

　　直到与过儿再次重逢，我才知道他等了我十六年，尘土满面，鬓角如霜。

　　过儿总说我天真不谙世事，这是对的，很多时候我确实不懂其他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可我总是能够明白过儿的心意——这孩子，到底怀着怎样的愧疚与怜惜，等待了那么久，然后选择以命偿命？

　　华山之巅，寒鸦凄凄而鸣，我与过儿拜别众人，归隐古墓。回去的路上，过儿笑着说起这些年来的经历。

　　他的笑靥完美的无可挑剔。可我看着他的笑容，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当年满天飞雪中红衣白发的祖师婆婆。过儿在笑，可我知道他不快活，他和祖师婆婆一样都不快活。

　　或许我的宿命就是见证“情”字的魔力，祖师婆婆的，师姐的，现在是过儿的。

　　某一天夜晚，我从睡梦中被过儿的呼声惊醒。他满头大汗，眉头紧紧的皱着，口中不住低呼着什么。

　　我垂下眼，低声重复道：“芙妹。”

　　良久，过儿猛地惊醒，踉跄着朝山下奔去，在微微的天光中，他的背影寂寥孤独，狼狈萧瑟，就像那只不知独自活了多久的神雕。

　　过儿给我讲述在独孤剑冢中的奇遇时，曾这样说道：“雕兄一个人守着独孤前辈的坟冢许多年，定然很是不快活。”

　　我不禁问：“既然不快活，为何不离开？”

　　过儿怔了怔，眼底逐渐迷茫起来：“是啊，离开就能解脱，为何不离开呢？”

　　“大概是因为放不下吧。”我极为平淡地答道。

　　过儿噎了一下，连忙惶急地望向我。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桃花一般的形状优美的眸子里才会漾起层层波澜，而非平日里的一潭弥漫着大雾的湖水。我几乎自虐般欣赏着过儿的慌乱，也感受着心脏猛然间涌现的剧痛。

　　我知道，倘若我问过儿：

　　“你后悔了，是不是？”

　　过儿必会这样回答：“不，在这里我是跟你在一起，外边世界上又没疼我的人。”

　　你看，过儿从不回答自己如何，而是回答别人如何。有时，这样模糊的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尽管我知道狡猾或逃避并不是他的本意。

　　茅屋中，我笨拙地煮了一碗白粥，看着过儿大口大口地吃完、怔怔不觉流着眼泪的样子，终于微笑着下定了决心。

　　据说十二少静功练至最高层，可以六脉涤净，忘却烦忧。我正在突破的这层，叫做归息，修习时如同生了大病般身体逐渐衰弱，直至呈现假死状态十九天后，就能返璞归真功力大成。

　　一切发生地如此自然，就像伤寒引发的病患。

　　过儿抱着我气息奄奄地身子号啕大哭，像个丢了糖的孩子。

　　可惜这次不能抱着你了。

　　离开之时，我告诉他我还是喜欢做他师父，要他快乐地活着，去做他真正想做的事，去见他真正想见的人，然后困意袭来，我带着无尽地遗憾不舍合上了双眼。

　　人们都说我教过儿武功，救过儿性命，对过儿实乃大恩大义。可他们不知道，倘若没有过儿，我的生命只是古墓无尽的黑暗中一抹不染尘埃的寒冰白雪——生死无惧。反正一生一世在这墓中，早些死、晚些死又有甚么分别？可过儿的存在告诉我，生命原是这般可爱绚烂，让人难以离舍。

　　现在，我把快乐给他作为报答。

　　醒来后，我离开了古墓，离开了终南山，朝着离襄阳相反的方向漫步走去，虽然难过，但这次终于没有回头。

　　后来某天，走到某个乡间的小路时，我嗅到了路旁草木花朵缤纷的香气。那年终南山上，我与过儿搭了两间遮蔽风雨的茅屋，屋顶缠满了盛开的紫藤，过儿屋前是玫瑰茉莉之类的香花，而我屋前则是松木荒草，当日我觉如此安稳过活，世上更无别事能及得上，此时想来，过儿留恋红尘，终是难以长羁他在荒山之中。

　　人们常说：

　　“道不同，不相为谋。”

　　不愿再想，我朝远处放去了目光。

　　是时已至秋日，蔚蓝的天空下，大雁成群南归。路旁有大片金黄色的麦田随风摇曳，田中有劳作的农人，挥舞着镰刀耕作，满头汗水，脸上却洋溢着幸福满足的笑容。

　　一个妇人挎着竹篮走到他的身边——我想这是他的妻子。她唤停了农夫的动作，端上一碗清冽的凉水。农夫大口大口地喝着，如同那是什么琼浆玉液般，一边喝一边对妇人咧着大大的笑容。农人额头的汗水滴落时，妇人自然地拿出手巾为他擦拭。

　　我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似曾相识却又截然不同地一切，直到一阵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

　　鞑子来了。

　　从前我觉得，旁人的生死与我并无干系，汉蒙之分，我也全然不知，可是过儿知晓，过儿在乎，于是我也懵懵懂懂地学了一些家国侠义之念。

　　现下过儿虽然不在，可看到这样的情形，接下来所有的动作已经成为了身体的本能——我一把扶起一个在四散奔逃的人群中摔倒的孩子，送回正焦急寻找地他的母亲身边，然后拿起长剑迎上了“鞑子”挥舞着的屠刀。

　　击退他们于我而言并不费力。

　　随后我护送着这些村民走到了附近的山野躲避。确保鞑子不会再追来后，我正准备离开，不经意间却看到了他们亮晶晶的眼神。是那样熟悉而亲切的存在啊，我不禁也露出了一个微小的笑容作为回应。

　　以后的许多年里，为这样的高兴，我做了许多这样的事。终于明白，情字并非生命唯一的选择，别的地方，也能找到很多很多的快乐。

　　放下了吗？我不知道。若说放下，这漫山遍野，花花世界，处处都有过儿的影子；若说还未，过儿不在身边，我竟也能有着很多很多高兴。

　　当我走遍山川河流，去到更加广袤无垠的世界，见证了诸多悲欢离合、缘起缘灭，平平和和的想起往事、想起我与过儿的情分时，却只能评价一句“情若夫妻”。

　　我们视对方的生命重于自己的生命，相处时觉得温暖，甘愿一起承受苦难，也会感到嫉妒——这一切委实像极了夫妻之情，却独独缺少了一些如火焰般想再靠近一点的心意。

　　问世间情为何物？是相依为命，还是喜乐悲愁皆由他人？是十六载矢志不渝等待追寻？还是断臂之仇救命之恩？

　　我最终也没有想明白。

　　可我知道我从不后悔遇到过儿，也庆幸最终让过儿得到了真心所愿的快乐，庆幸我与过儿没有落得祖师婆婆、师姐那样或悲伤或惨烈的结局。

　　这也很好

　　后来呀，我也寻到了自己的快乐，它们在长风的细语中，在阳光的影子中，在牧童的竹笛中，在岁月影影绰绰的遗憾里——

　　璨然生辉，一世长存，永不褪色，永不枯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