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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心有南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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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高照,山路迢迢,我拖着藤条织成的担架,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一步一步向上攀爬。额上的汗滴顺着脸颊流进衣领,我很想停一停直直腰,但一想到后面或许有鞑子的追兵,便还是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他们一人一马,而我带着昏迷的杨过,走平原决逃不脱,唯一的出路就是这难走的山林。
藤条坚韧结实,但上面有许多小刺,用力一扯便摩擦着的肩膀,带来阵阵麻麻痒痒的疼痛——原来没有亲人保护、不能动用内力的我,也不过是一个娇弱的女子。
内力不能动用的原因是一套剑法,一套能在短时间内数倍提高武学修为的剑法——三星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多美的名字,多美的诗句!可惜用法凶险非常,稍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外公把这套剑法传给我时,望着海上无边的月色:“倘若你觉得非常重要的人遇到了危难,可用此法,救他性命。”
我不解地问:“非常重要是多重要?”
海风中外公青色的衣袍纷飞起舞,他沉静地答:
“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凛凛的山风吹着树叶沙沙作响,额前的冷汗有了凉意更加让人昏昏沉沉,我抬起头,望着天空寥寥的星子,带着点自嘲的口气冲着身后的人说:“你救我那么多次,我却害你受了许多苦难,以往你武功盖世,举世侠名,我总也没机会补偿,这次,便算还你啦!”
他却在此时挣扎着醒来,喘着气,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虚弱道:“放我下来,我自己走,我不要你还,我宁可死了,也要你生生世世的欠我!”
这话平时说着还好,然此刻荒郊野外,弹尽粮绝,追兵在后,无医无药,他又受了这般严重的伤,居然还敢妄自逞强!我再也忍不住,几乎哭着压下他强行坐起的身体,颤声说:
“我欠你!我欠你!我郭芙欠你杨过!我郭芙生生世世地欠你杨过行了吧!你给我活着!你不许死!你要是死了,我就生生世世的恨你、讨厌你!”
说话间我焦急的摸着他的额头,炽热而滚烫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时我吓得几乎魂飞魄散,连忙抖着手把剩下的九花玉露丸一股脑儿地塞到他嘴里。想我一生顺遂,从未有今日这般绝望恐慌,当真是天道轮回,我今生全部的恩怨因果,都应在这个命中魔星的身上了!
杨过服过药,整个身子瘫软着靠着我的肩上,大口地喘着气,此时此景我也顾不得什么男女有别,只询问他的情况。他不答话,踉跄着站起,我赶忙跟着起身相扶。动作间手无意蹭到了他的衣袖,反射似的一缩。他动作一顿,接着低头就望见我鲜血淋漓的手指。
杨过此人何等聪明?只略略往身下的藤架一扫,便直直地盯着我,眸光亮得惊人,好像里面燃烧着一团烈火!
他…生气了?
不知怎的,我心中一慌,倏地扭过脸去。然后忽地想到,明明理亏得是他,我低什么头?我是爹爹妈妈的女儿,我才不怕!便又是抬头,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
习习的夜风中,我们就这样直直的瞪着对方,一个比一个生气,一个比一个不示弱,如同以往无数次,如同我们还是嬉笑怒骂、打打闹闹的少年时。然而在这四下无人的情景,瞪得久了,火焰不知怎的就变了些意味。看着他身上斑斑的血迹,我终是先垂下了头,不甘着说:“你身上有伤,先躺下罢。”
他怔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来:“我伤好些了,现在既已醒来,怎好再劳烦你这样……”说着,身子晃了晃,我连忙把他扶坐在垫子上,他却忽然一把握住了我的手腕!
空气陡然变得粘稠,周围的温度也升高了许多,在这种诡异的气氛中,我竟不敢抬头看他,只能低声道:“杨…杨过,你这是做甚?还不快松开!”
他似乎轻笑了一下:“疼不疼?”
我鼻子一酸,无尽的委屈涌了上来,却还是咬着牙道:“不疼!”
他叹了口气。
我想要挣脱他的桎梏,他却牢牢的抓住我,于是我只能吼道:
“你放手!你放手!”
他放开了我的手腕,然而下一秒就紧紧抱住我的腰身:
“不放,死也不放!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你都别想我放!放了一次就丢掉一只手臂,再放一次,郭芙,你存心要我的命?”
此时我与他的距离实在太过贴近,我怕碰到他的伤口,于是只能更加气恼的说:
“你命如何,与我何干?”
“有干的,芙妹。”
他突然这样温柔的叫我,皎洁如霜的月光下,这人眸中似乎有破碎的星河,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殷红的嘴唇抿着,带着点小心翼翼与一碰即碎的倔强。
“有干的,很严重。”
我突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脸上也骤然升起一抹红霞,晕乎着脑袋想:这还是那个处处与我作对的杨过吗?原来他稍稍顺着我些,竟是这般……这般……
忽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搂过我的身子压在他的胸膛,我挣扎着,却也不敢真用力气,最后只好自暴自弃地一动不动,喘着气说:“我讨厌你!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而他得意又高兴的笑了:
“芙妹,你待我好。”
我气急攻心,挥手便想给这不知死活的无赖一个耳光,而他也不躲,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了:
“芙妹,我好快活”
“芙妹,我从未有一日如今日这般快活。”
挥起的手掌忽然就失了力气,我恼怒地盯着他,心想:这小子惯爱装可怜!却还是没出息的哽咽道:
“你若好好活着,不再有寻死之念”,我软了口气,“我,我便一直待你……唔……”
一种铺天盖地的气息骤然笼罩了我,带着些林间松木的清新。他急切地触碰着我的脸颊,眉毛,眼睛,额头,嘴唇。先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接着是冲锋陷阵的刚猛,再是席卷一切的狂热,最后是像小动物舔舐一样的亲昵……耳边是他急促低沉地喘息,我脸一热,一边想着这混蛋又欺负我,他怎么老欺负我,一边对自己毫无反抗的念头感到惊讶又无奈。
昨天还可说是酒气上头,意乱情迷,可今天我脑袋清楚,甚至还有空想他到底是怎么这般让人羞涩而愉悦……然而看到他柔软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时……罢了罢了,我认命的闭上眼睛,回抱住杨过,凑近这滚烫的身躯里那颗炽热而灼人的心灵。
星夜如许,西风有情,我抱着一团烈火,忽的想到很久很久以前,在嘉兴烟雨蒙蒙的小镇,他眨着那双机灵狡黠的眼睛,拎着一只半秃的公鸡,突兀的闯进我的世界。自此,恩怨纠葛,怨憎交织。我砍了他一条手臂,他打了我两耳光,之后彼此只要见到便是针锋相对。
我想要见到他,又不想见到他;不想明白他,偏偏又懂他;应该感激他,却不由自主地恨他……然而那些言语都不能形容的关注眷念真的是因为厌憎?十六年来我从不敢认真细想。
直到襄阳大战,千军万马中,杨过红着眼睛声音颤抖地吐出那句“情若兄妹”,我才避无可避地明白自己许多年来的心事,而当时又如何能想到今日?这半生寥落,爱恨纠葛,我与他同在在情天恨海中挣扎了许久,才能终于再次于彼岸重逢。
善邪?恶邪?福邪?祸邪?
或许聪明人也不知道答案。
“你少气我些”
“以后,便让让你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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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到黄河志不死,心有南墙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