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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74 ...

  •   “她那样好,我却……”
      架子背后,骤然响起猛咳声。

      东阳赶紧倒茶,绕过屏风,被惊得瞠目结舌。

      魏溪亭披头散发,匍着床沿咳到上气不接下气,满脸通红。浅灰真丝中衣很宽大,极不合身,罩不住他单薄的身子骨。

      青丝中掺杂白发,目测约占半数。

      烛光下,他面色憔悴,形容枯槁,浑不似年轻人。

      他才二十五岁!

      东阳终于知道,他为何故意隐瞒行踪。哪怕公主近在咫尺,都不敢相见。

      好一阵,魏溪亭缓过气,由东阳搀扶坐起,头枕床柱子调整吐息。头面潮红褪去,只剩苍白,不见血色。

      哪还看得见半分‘陌上温雅客’的影子?

      “为什么……不肯歇一歇?”

      三月入鹰司,尧相顾很照顾东阳,二人十分投缘。
      东阳不止一次听到老大怒斥他七弟。
      ‘当初就不该举你进议事阁,你自己看看,这两年累成什么样?停下歇一歇,天又不会塌。拼命至斯,搞得像被小鬼追着索命似的。’

      每每被兄长斥责,魏溪亭都好脾气地哄着,打马虎眼儿摁住兄长怒火。不出两天,又一头扎进政务。

      十四年前,洪城初遇,东阳就觉得晋王身边那个小郎君气度不凡。虽年幼,却老成。
      元嘉十五年,魏溪亭以《山河策论》扬名,获黎昌先生青睐。东阳以为他会专研学问。
      元嘉十六年,解松县困局。东阳以为他扎根疆场建功立业。

      哪一桩都没猜中。

      承德三年中秋宴,魏溪亭随主子发动宫变,自此入驻中都,成为御前红人。坊间甚至一度称其‘义皇子’。

      东阳不耻逆贼行径,但不得不苟活于世,以护公主。
      现实告诉东阳,他又猜错了……

      相府魏七,没有迷失在权势地位之中,他清醒地躲在帝王和百官背后,在一场场风暴里,一次次地把南凉从破碎的边缘拉回来。

      哪怕,世人不会把那些功劳记在他头上,他也乐此不疲地按他的方式,守护南凉。

      论个人情感,东阳由衷钦佩敬重此人。

      正如眼下,他即使病入膏肓,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也依然温润守礼。

      “时先生,能帮忙再倒一杯水吗?”

      早料到得不到答案,东阳没再问。

      提壶走出后舍,到前厅冲茶。重回次间,带来银杏白玉簪,交还给他。

      他握住簪子,抿着干裂苍白的嘴唇,什么都没问。

      东阳斟一杯温水递上,说:“庆谷主交代,你暂不能饮茶。先前我不知,倒茶给你润喉。抱歉。”

      “先生别道歉,亏得那杯茶,我才缓过来。”

      青花瓷杯盏盛满水,比簪子重很多。魏溪亭手指蜷缩无力,端不稳杯子。幸好东阳眼疾手快接住,才免水渍打湿被褥。

      亲自伺候他喝了水,东阳才搬一把椅子坐到床边,严肃地盯着病弱之人。

      “你的答案是什么?”

      魏溪亭默然片晌,抬眼问:“哪一个答案?”

      “你面对升平公主,是守为臣之道,还是纵容私心?”

      “你看我这个样子……”魏溪亭苦笑,自嘲,“怎还敢心生妄念?”

      “这不该成为她一直等待的原因。”

      “我这副身子骨太脆弱,承不住太多贪念。”

      “那就养好它!”东阳忽然提高音量,“南凉强盛、公主安康,都不属于贪念。”

      声声掷地,振聋发聩。魏溪亭失神,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墨色锦衣着身,坐得端端正正。
      依稀间,仿佛是那个洪城少将军坐在自己面前。

      “丞相派势力盘根错杂、坚如磐石,非刮骨之功而不能除。过程艰难,牺牲在所难免。
      我无惧死亡,唯独不放心公主。她受困于心,至今仍未开怀。
      你能给南凉带来希望,亦能给公主带来希望。
      我势单力薄,没办法带她走出荆棘从。所以,我愿意成为那只手,托着你,敬献绵薄之力。”

      剖心之言,让魏溪亭自行惭秽。
      “君莫妄自菲薄。公主心里,你堪比至亲。”

      东阳淡然一笑:“我知道。”

      “公主珍视先生,溪亭也会竭力护先生周全。这次任务结束,你避走修养,等局势稳定再回来。”

      “当前朝堂战火纷飞,我不会留你独自面对。你不必带心理负担,我所做每个决定,都只为助公主远离泥淖。公主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

      前厅檐下,李书音仰头凝望蛾子绕灯笼,耳畔虫鸣阵阵,庭前清风徐徐。

      说不上为什么,内心十分安定。

      适才,托东阳送还簪子,对方问是否带话。她摇头,千言万语好似都熔进白玉珠,再没别的话。

      他活着,就很好。

      俄顷,得知长生这几晚都留在西竹亭照顾师叔起居,主仆二人婉拒相送,径自离开。

      小船行驶到湖中央,李书音双手反撑着座位,言笑晏晏:“你见过草原星河吗?”

      东阳摇桨,笑说:“夏夜,微风不燥,仰面躺在草地上,观苍穹星河璀璨。”

      “嗯嗯。”她点头如捣蒜,笑容愈发灿烂,“我到草原时正值凛冬,毡帐外冷得很,躺不下去。不过,我在这儿发现书里写的璀璨星河了。”

      说着,招呼东阳停止划桨,邀他仰面躺在另一端,自己则在这一端躺下。

      星海浩瀚,直挂天幕。
      夜间凉爽的风,悄悄地跑出山谷,扶摇上九天,吹得星辰眨眼睛。

      “美吧?”

      “美!”

      “司沛阿兄总被太傅拘在学堂念书,我看他闷,连哄带骗地拐他去乾德门看万家灯火。你因为拦不住我,经常被皇爷爷罚俸。现在回头想想,那时真对不住你。”

      “幸好臣有先见之明,跟章惠太子借了一笔钱,投到浮生酒楼做生意,攒下几个子糊口。否则,早就撑不住喽。”

      回忆往事,两人笑容满面,难得松泛。

      “宫墙太高,看不见这样漂亮的星空。司沛阿兄若还在世,我定带他来这里看看。”

      “臣幼时听祖母讲过一个传说,先逝之人会化作天上星子,俯瞰人间。臣不知真假,却宁愿相信,头顶这片星河,其中一颗是章惠太子幻化。此时此刻,公主挂念他,他也在注视公主,遥祝彼此幸福安康。”

      李书音笑出声,很受用:“我也这么觉得。”

      各躺一端,看不见彼此神情,东阳便壮起胆子,问:“公主所求,能否与臣说说?”

      “我希望皇伯伯好、从谦阿兄好、东阳好、魏卿好、外祖父好、姨母好……嗯……好像有点儿贪心。嘿嘿。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臣希望公主好、青山君好……魏郎君好。”

      蛙声密集响起,李书音笑容凝滞,愣了一下,而后开怀。

      *

      四天后,六月廿一。

      空山新雨后,晨曦微露,林间薄雾隐隐。李书音一袭绿罗裙,凤尾双鱼白玉簪绾发于顶。额前两丝碎发垂落,不知被汗水打湿还是挂了雨珠。

      斜背竹编箩筐,筐中装满野菜,野苋、黄须、马齿苋应有尽有。

      吃惯珍馐,来到雾水谷后,她很热衷跟阿朵她们上山下地,搜寻从前没碰过的野味儿。

      今儿天刚蒙蒙亮,阿朵牵牛上坡放养,在后山掐了好些野苋菜。

      两人合计,索性一人挂一箩筐,到山间地头挖野菜。制成菜盒子、包子饺子,都极好。

      朝阳初升,两人已收获满满。

      天上淅淅沥沥落起小雨,两人赶紧朝家飞奔。

      青衫绿罗裙,翩然在林间羊肠小道,像只绿蝴蝶。银铃响彻山谷,载着欢声笑语。

      跑出林子,远远看见河对岸有个人。

      灰白长衫,身形削瘦,身披蓑衣头戴斗笠,拿两把伞。

      他走得慢,行于山野大雾之间,宛如世外神仙。

      “魏师叔。”阿朵双手放在嘴边大声喊,那边挥手回应,“魏师叔比我哥可靠,大老远地来送伞。”

      箩筐肩带往上提了提,李书音窃喜,疾步跟去。

      双方几乎同时抵达河边,魏溪亭正抬脚准备踏石墩,李书音赶紧提醒:“你站那儿别动,青苔滑脚。”

      “对对对。中间那块石头,先前我差点摔倒。”阿朵附和,大步横跨,越过那块淡绿色石墩。

      魏溪亭抬臂搭手,助两人顺利过河,递伞给她们遮雨。之后,径自去清理苔藓。

      阿朵一边抹净面上水珠,一边带笑轻碰李书音胳膊,抬抬下巴瞥视专心清除危险物的人。

      意思不言而喻。

      “魏师叔,我先去看看大黄和大水,生怕它们吃别人庄稼嘞。你和阿时后面来。”
      不等另外两人开口,阿朵大步流星地离开。

      风淅淅,雨纤纤,恰似一张丝绸轻纱。隔雾赏佳人,别有一番光景。两人目光相接,俱是痴迷。

      远方传来几声牛犊哼叫,换醒两人神思,气氛略显尴尬。魏溪亭扭过头继续刮青苔,李书音则没话找话。

      “阿朵喜欢给身边的东西都起名。黄牛叫大黄、水牛叫大水、小狗叫小黄,我在谷外捡到一只猫儿,给它起名叫小狸花。”

      魏溪亭掬水冲掉苔藓碎,说:“她脑袋瓜里总装着稀奇古怪的想法。”

      “被坚定地爱着,无忧无虑,就做崇山峻岭里最自由自在的风。这样挺好。”

      她走上前,伸手接应他。

      虽然躲在雾水谷暂时不管尊卑,但他依然保持着对李书音最基本的尊重。

      适才助她们过河,是搭手臂,隔了一层衣料。
      这会儿,面前这只纤纤素手却是向上摊着。

      魏溪亭突然想起六月初一那天夜晚,在篝火晚会上借跳舞之名,牵她的手。

      私心蛊惑,蒙了眼睛。事后,他懊恼自责,怪自己不该那样放肆。

      “魏卿?”李书音唤道,“最后这块石头离岸远,我拉你。”

      或许因为淋雨,她的手很冰。

      过了河,李书音自然而然地松开。
      “东阳明天出谷,阿嬷提议今晚在院子里涮羊肉锅子。你来不?”

      “嗯。”魏溪亭紧随她的脚步,“把箩筐给我吧。”

      “都是些野菜,轻巧得很。何况,哪能欺负一个病人?”

      魏溪亭加快步子,与她并肩而行,面向她,问:“你看我,哪像病人?”

      李书音止步,认真打量,品评道:“面相秀丽,肌肤光泽;眼睛炯炯有神,黑白分明;鼻子挺拔自然;唇色红润。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相府魏七郎果然好姿容。看来西竹亭伙食不错,养得好。”

      魏溪亭无奈地笑。

      “你吃完晚饭,还回西竹亭吗?”

      “这几天,我都住在长生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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