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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56章 ...

  •   今夜,雪势极猛。

      李书音在灯下,紧着时间翻译,赶明儿将古籍归还太后。忙到三更天,肩膀酸痛,出门活络筋骨。

      门前雪堆积如山,高度比齐小腿肚。

      转身进屋,铺陈纸笔。

      “……栖山已是阳春三月,我在长河里打捞星辰和月亮,风雪在等草籽破土。遥祝你所遇皆是柔情,不慌不乱。……”

      洋洋洒洒落字千余,多唠家常小事。

      信件起首没有称谓。

      字字句句都与魏七郎相关。

      时东阳已经转危为安,常寄来书信。

      可自去岁松县一别,除了四皇子侍从偷偷转交过一封密信,那人再无只言片语抵达。

      思及此,她感到心烦气躁,辗转反侧至黎明,才稍微有了困意。

      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毡帐外,雪后初晴。

      她所住处,离太后居所有段距离。这几日天公不作美,雨雪霏霏。太后疼惜,免她前去请安。

      梳洗时,听侍女说,太后胃口不佳。李书音决定亲自熬开胃粥送去。

      或许因为飞鹰镖,或许因与苏农氏兄妹交好。自来栖山,北燕太后将她视作亲孙女,很是疼爱。

      比如,北境各部不兴过除夕,但太后仍为她订制贺岁新衣。

      雅白窄袖长袍、浅紫立领绣兰花短袄、雪白鹅绒缘连帽斗篷。

      乌苏说,她皮肤白眼睛亮,穿上这身行头,简直像雪原上的小白狐,透着机灵劲儿。

      年初,苏农氏兄妹回老家去了,太后抱恙,常卧床静养。最近几个月,李书音总单独待在屋里翻译书籍,也常去南面山坡。

      带上食盒,步行去太后帐中闲话。

      直到傍晚,才告辞出门。

      恰逢夕阳西下,余晖中,南方小坡仿若披上层轻盈的金色纱帐。

      栖山带‘山’,不见山。旷野中,唯南面一片小山坡,坡下一条清水河。

      只是,现在雪海无垠,河面冰冻,怕要再等两个月春草才绿。

      今日阳光明媚,坡下积雪融化大半,雪水沿着小沟流向长河。

      李书音伫立坡顶,向南眺望,见一人一马正朝这边疾驰。

      等近些,看清楚,先一愣,继而欣喜若狂。挥手高呼:“东阳!”

      熟人面前,她本就开朗活泼。遑论时隔数月,在异国他乡和故人重逢。哪还管什么贤淑端庄之类虚头巴脑的东西,尽顾着遵从内心真实的感受去了。

      相距很近后,东阳下马,作势行礼。怎料,李书音一把扑进他怀中,堪堪把他惊呆住。

      “你怎么才来呀?”小猫儿似的埋在他胸膛,瓮声瓮气地问。

      东阳哪儿受得住?立时无比愧疚,只管道歉:“对不起。”

      “嗯?”李书音忽地抽离,忧心忡忡,“你嗓子还不见好?”

      “风寒未愈,不要紧。”

      “苏农世子常说,好嗓子可谓天赐,万中难挑其一。你的声音好听,如钟长鸣,洪亮清越,需得好生将息嘞。”

      东阳含笑:“臣记下了。”

      “天太冷,快回去烤火。”

      她说着,便要像在皇宫那样,去拉东阳的衣袖。谁知他略用力,定在原地。

      他稍退一步,微微躬身,道:“公主逾及笄之年,需守百世之规,臣亦当如此。”

      百世之规?男女大防授受不亲?君臣之纲尊卑秩序?

      眼前人垂头,尽显恭顺,音容相貌依旧。

      刺骨寒风穿过旷野,掠过水洼,倒映出李书音落寞的神情。

      默了片晌,她低声回:“以后我会注意。”

      说完,默默往回走。

      东阳牵马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爬到半坡,李书音主动打破僵局。

      她像东道主,口若悬河地介绍栖山。说风俗人情,说知己好友,说自己很期待青草野花遍地的盛景。

      “来北燕半年,跟苏农世子他们学外语,现在交谈顺畅。
      我还试着翻译了好些孩童读物,等哪天回南凉,把它们一起带去,让南凉的孩子们也能通过书本想象草原胜景。
      下一步,我将深入涉猎古籍,希望能取其精华,将好东西传播到南凉。”

      “公主能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臣为公主感到高兴。”

      “我来栖山时,飞雪漫天;现下阳春三月,仍在下雪。真希望寒冷早点过去,期待春来草绿、遍地鲜花。
      听魏卿说,栖山的夏夜最美。抬头望星辰璀璨,低头嗅青草幽香,躺在山坡上,晚风拂面过,好不惬意。”

      “臣小时候到过栖山,诚如魏郎君所说,栖山夏夜甚美。”

      她背着手,信步在前。一不留神,右脚踩空,眼见要往坡外侧栽去。

      东阳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捞进怀里。奈何脚下泥土湿滑,还有层未化的冰雪,他也没稳住。

      两人齐齐栽倒,滚下山坡。

      整个过程,东阳都将她紧紧护住。

      滚到坡底,李书音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检查东阳有没有受伤。

      东阳更担心她。

      “公主还好吗?有没有感觉哪里疼?”

      听说没事,东阳才松了口气。

      李书音:“幸好坡度缓,且无灌木碎石。”

      飞鹤大氅系带断开,滚落过程中掉在半途。李书音这才留意到,他今日穿了一件束袖劲衣。

      元嘉十八年,李书音向祖父炫耀马技,不料马儿发狂横冲乱撞。危急关头,东阳挺身而出,却因救她,伤到了左手腕。

      为此,她特意向先帝求旨,改良内侍常服,把袖口增宽了三寸。

      以往出宫办事,换了常服,他也选择窄袖,而非束袖。

      觉察出异常,她犹豫一霎,小心地问:“你的手,疼吗?”

      “雪天路滑,摔了一跤,擦破点皮。不要紧的。”

      说辞信口拈来,不知练习过多少次。

      明白问不出所以然,李书音索性闭口,不再追问答案。

      “雪水刺骨,浸湿鞋袜,定冷得很。我们快回,换身干净衣裳,别加重病情。”

      东阳唤来骏马,扶她骑上去,自己拢了缰绳,牵马步行。

      “臣计划早几天来栖山,未曾想雪势太大,道路临时封闭,拖了六七天才开放。”

      “牙帐向北百里,那片荒漠雪天容易冰冻。安全最重要,晚点没关系。”

      她话间兴致乏乏,东阳知道原由,却不能讲。

      “公主十月来信,说,镇国帝姬亲授武艺。她几乎不待在牙帐,怎会抽空教公主功夫?”

      “北燕派人搜寻完颜矢,发现时,他手中紧紧攥着镇国帝姬的玉髓珠子。
      雪鹰王大动肝火,帝姬被召来牙帐。
      她怒数完颜矢三宗罪。
      其一,绑架南凉嫡公主及苏农部世子,意欲杀镇国帝姬灭口;
      其二,抗旨不遵。鼓动雪鹰之师,蓄意攻击松县,险些让两国再陷战火;
      其三,怀不臣之心。帝姬亲耳听见,完颜矢及其部下谈大逆不道之言,意图谋权篡位。”

      东阳接话:“莫说三宗罪,便只有其中之一,都足以摧毁雪鹰王和雪鹰之师。”

      “嗯。雪鹰王当即反驳,自诉痛失爱子,还被帝姬诬陷,意欲自刎以证清白。
      但雪鹰王势大,不能动他。
      为平息雪鹰王怒火,浑图可汗只能把帝姬杖责三十军棍。
      她卧床养伤,两个月才能下地。
      我去探望,她主动提议,教我防身术。”

      “传闻中,北燕镇国帝姬冷酷孤傲,她肯主动教公主,倒令人意外。”

      李书音摇头:“她人挺好,外冷内热罢了。她学识渊博,尤其精于军事。
      希望南凉和北燕长久和平,万不得已,可千万别碰到她和雪狼之师。”

      “南凉军队也不逊色,像金州穆家军实力就很强。”

      他主动提起穆家军,试图以穆从谦来集中李书音的注意力。可他打错了算盘,李书音问起另外一个人。

      “东阳,你跟说说魏卿吧。他知道我们通信吗?”

      “知道的。”

      “可有问起我?”

      “去岁除夕前,臣见过魏郎君,把公主写的信给他看。”

      “他看完说什么没?”

      “知公主安好,臣心甚慰。”

      “就这样?”

      “嗯。”

      短暂沉默,未得回应,东阳抬头,见她情绪不好。
      他继续说:“正月初二,臣去菩提寺拜年,遇见魏郎君。”

      “他每年都代皇上给太妃送新春贺礼。”

      “今年,天子贺岁礼由尧统领负责。魏郎君去菩提寺,仅以个人名义。”

      李书音抿着嘴,垂眸盯着飞舞的骏马鬃毛,不吭声。

      “公主不愿提起他?”

      半晌,她才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想知道关于他所有的事。可他离我好远呐。”

      “公主别多想,兴许魏郎君太忙,没顾上回信。八月,楚国联盟事毕,魏郎君随即被派去南方公干,直到除夕前夜才回中都。过完年,他更是忙得焦头烂额。”

      “他没跟秦老一起回去?”李书音很意外。

      “嗯。有人举报,前工部尚书于陆、右侍郎钱成,在任期间以权谋私。
      账目上查不出任何问题,只能派魏郎君以戴罪历练为名,赴邳州暗中调查。
      短短半月就找到了突破口。
      年初,皇上下旨,任魏郎君为户部侍郎,审计户部账目。元嘉十年至承德三年,国库每笔收支都要求弄清来龙去脉。
      任务繁重,魏郎君经常忙得废寝忘食。
      有好几次,臣半夜离开浮生记,路过尧统领家宅,都撞见魏郎君提着夜食进门。他偶尔也到浮生记和臣小酌两杯,松泛心情。
      他和尧统领配合默契,一个负责查,一个负责催,既清理旧账又清理蛀虫。
      忙碌数月,功绩卓然,大受天子赞赏。朝中官员也常谈论他,说他是后起之秀。
      长袖善舞,多钱善贾。南凉今非昔比,臣以为,不肖太久,就能迎公主归国。”

      “你们何时这般亲密了?居然能聚在一块儿小酌。”

      再次见到李书音脸上绽放笑容,东阳也笑。

      “公主猜猜,臣为何会把那两封信给他看?”

      李书音好奇:“为什么?”

      “公主每一封信上都写着‘问卿好’,是问魏卿好,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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