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1、第51章 ...
-
春夏之交,牙帐一带雨水充沛,这时节毡房天顶通常全封闭,在四周开窗。窗户小、位置高,像禁室一样压抑。
月落西沉,窗格子剪出几缕光影,投射到软榻边。李书音伸手去接,月辉穿过指缝,掉到地上。许是天冷,她蜷缩在被窝里,毫无睡意。
接近午夜,半梦半醒时,听到外头有陌生人着急地呼喊“阿姊”。
“谁在外面?”她坐起身,取外衣披上。
侍女尤白进来禀报,说:“是苏农部郡主。奴婢告知,公主已歇下,她不讲所为何事,只一个劲儿地往里闯。”
“阿姊,我是苏农乌苏,有要事找你,十万火急。”外边儿嚷嚷声更甚。
李书音揉揉眉棱骨,问:“苏农延之妹?”
“是。一母同胞。”
“让她进来。”
得到允许,苏农乌苏人未至声先到。
“阿姊,你身边那个太监……啊不,那个先生,他被大皇子叫走。我阿兄让我赶紧来找你。”
“怎么回事?”李书音顿时紧张,取外衣披上,趿拉上鞋子。
“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们拜访乌达阿兄回来,途中无意间看到那个先生被大皇子的人带走。大皇子可不是善茬,阿兄怕出事,让我赶紧来告诉你一声。”
北燕大皇子,和十三公主一母同胞,皆为中宫所出。众子女中,除了镇国帝姬,就算他最受浑图可汗器重。
“大皇子自从受伤以后,性情大变,暴戾凶残。听说三天两头就有尸体从他毡房抬出来,好可怕啊。”
刻不容缓,李书音边系斗篷边往外走:“滥杀无辜,浑图可汗听之任之?”
乌苏:“可汗跟元后伉俪情深,且对大皇子心怀愧疚,所以对这些事都睁只眼闭只眼。不过,阿姊你别太担心,我阿兄已经去请镇国帝姬了。”
“大皇子目中无人,会给镇国帝姬面子?”
“他只是带走一个内侍,并无实证说明他要伤害,贸然向可汗求助,怕被反咬一口,得不偿失。眼下除了可汗,只有镇国帝姬出面,还有几分希望。”
侍卫牵来马匹,李书音仍然担忧:“传闻镇国帝姬从不涉牙帐诸事,她会帮吗?”
乌苏安慰道:“先试试,实在不行再求助可汗。”
一行七八人,扬鞭疾驰,直奔大皇子驻地。
正如她们所预料,大皇子住处气氛剑拔弩张。
毡房外火光冲天,两个壮汉拖走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侍卫搬走刑具,侍女跪地擦拭血渍。一切井然有序,显然时有发生。
帐内昏暗,大门半敞,火光投进帐内,时东阳背光站立。
正前方有张软榻,坐着个虎背熊腰的大汉,看不清容貌,但气势逼人。
外头回归寂静,屋内亦然。
少顷,暗处那人讥讽地问:“我该叫你时东阳,还是姜崖?”
时东阳岿然不动。
“你们南凉,阉人也配称臣?”
似乎料到时东阳会沉默,那人并未动怒,冷笑一声。
“南面有句话,叫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我曾立下血誓,用你姜氏满门性命,报我废腿之仇。当年大意,让你逃过一劫,你便以为高枕无忧?”
时东阳依然闭口不应。
“午夜梦回,可曾听到洪城惨叫连连?我忘不掉,你也休想落得清净。面对阖族灵位,你怎么能忍多年?靠冷心冷情?哦,不对,听说你很重视那个公主。”
敌人步步紧逼,得意猖狂。
可惜,计划落空。
面对折辱,时东阳沉着冷静,仿佛与自己无关。
此举彻底激怒那人,那厢紧咬后槽牙,切齿宣示。
“我有的是时间,慢慢折磨她!”
威吓之词入耳,时东阳睫羽微动,转瞬归于平静。
“她受南凉君主和魏七郎庇护,劝你最好别招惹她。否则,魏七郎会像你对付姜氏一样,穷极一生,加倍奉还。”
“呵。”大皇子轻蔑笑出声,“鼠辈贼子,岂能吓我?”
“你可以试试。”
奚落未果,反吃一鳖,大皇子恼了,声音陡然提高几个度。
“你以为自称一声臣就能拜托奴才身份?风光时尚且没资格跟她比肩而立,遑论跌入泥潭,活在阴沟。”
字字诛心。然而,时东阳站在光里,就算心如刀绞怒火中烧,也得强忍住,不令仇者快。
这时,护卫来报,说南凉公主和苏农郡主到。
时东阳定了定,嘴角牵出一丝笑,微微点头,转身离开。大皇子拳头紧握,咬牙切齿,无计可施。
见到他,李书音先仔细查看一番,问:“可有受伤?”
时东阳浅笑摇头。
大皇子征战沙场那些年,没少和李书音生父打交道,心怀怨恨,此次便以腿疾为由,没有出席接风宴。
按理说,现下既到跟前,应该见一见,但想到那兄妹俩为难时东阳,李书音都不屑做表面功夫。
确认无恙,李书音翻身上马,向时东阳伸手,拉他坐在身后。
往西北行了三里地,几人在一处小山坡碰到苏农延。
他独自一人。
镇国帝姬远赴松县,旨在避免烽烟再起;雪狼之师送南凉使团到牙帐,实为保护。
任务完成,帝姬没理由、更没必要为两个南凉人,和大皇子起纷争。李书音早就预料到,不抱希望。
尽管求援失败,但她也向苏农氏兄妹郑重地鞠躬道谢。
“夜深了,世子和郡主早点休息。今日之事,劳二位费心。”
苏农氏兄妹告辞后,侍卫们都退到远处,只留李书音和时东阳单独叙话。
夜色茫茫,掩住她眉宇间的愁,她还心有余悸,怔怔地眺望远方,看了很久。
换做以前,她肯定会事无巨细地追问,可这会儿却没说半个字。
如此反常,时东阳心中不安。他伏地而拜:“让公主担心,微臣之过。”
“东阳。”
她忽然唤其名字,缓缓蹲下,搀他起身。
“你可以恨!可以不开心!”
时东阳淡淡地笑:“臣无可恨之人,亦无伤怀之事。大皇子召臣前去,只是叙旧。”
“你跟他有何旧可叙?”
“臣入宫前,在北地待过几年。”
“北地不好,你到南边去,好吗?”
时东阳对她言听计从,第一次拒绝:“公主在北地。”
刹那间,泪水夺眶而出,李书音仰起头,捂住脸,泣不成声。她甩开时东阳意欲安抚的手,含泪盯着他,抽噎着。
“可我……我……目前……护不……不住你。他们伤……害你,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时东阳心揪成一团,轻言细语:“我很好,不要担心,不要害怕。”
泪珠儿映着月光,晶莹剔透,她憋着嘴,怪可怜:“我知道你在替皇上做事,可你不能……”
闻言,时东阳愕然。
“你不能完全放弃自己啊。东阳,这次你听我话,先到南方去,好些再回来都行。继续留下,你会死的。”
时东阳震惊失神,他能看出李书音已经濒临崩溃。于是,走上前,温柔地为她拭泪,哑着声音,道:“好。”
“我会努力活着,你也要努力活着。”
“我答应你。”
两人在山坡上待到繁星渐隐,黎明初现。
第二日、第三日,李书音忙于公务,时东阳在北燕太医院就诊,期间不曾会面。
第四日清晨,雪狼之师返程,时东阳随他们先行南下。原本准备见一见主子,奈何李书音被公事耽搁,至辰时末,队伍启程,两人终未能相见。
傍晚,李书音回到住处,虽然使团诸人皆在,但少了时东阳,终归空落落的。心无定处时,她就爱看书。
随手拿起看到一半的古籍,不经意地带落一封信。捡起一看,竟是数日前四皇子仆从带来的那封。
这几天为诸事分心,还没来得及查阅。
信上写着什么?
“公主:
展信佳。
今临渡口,望风烟俱净。忆湖畔常青,月下清辉。
望尔珍摄,岁岁长宁。
庆宁三年六月十一,书于清风渡”。
清风渡口位于河鼓部东南方向,顺清水河而下百余里,入楚国境内。
今日六月二十一,距离写信之期已经过去十天。快马加鞭,他应该已经到了楚国皇城。
李书音出门,立于门前,双手合十拜月,遥祝魏溪亭一切顺利,遥祝时东阳平平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