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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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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非自来熟,面对生人时较为沉默寡言。吃罢早膳,随便闲聊几句,便以困乏为由回了沐音斋。
骤雨初歇,晨曦微露,斜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窗台。摘窗外,青竹叶兜着雨珠儿,朝阳反射到临窗矮桌,形成一道彩色光晕。
矮桌右上角,笔墨纸砚规规整整地放在那里,砚台边有一本《永贞辞》。
窗户对面,摆着一张榆木罗汉床,靛青被褥折叠规整,被子上放了一套青灰色长衫,似是刻意放在那儿的。
床榻边立着一个衣柜,也是榆木制成。拉开柜子,衣服裤子分门别类,样式大多简单,除了一件墨竹霜白长衫以外皆为深色系。
鸟鸣山幽,催人犯困。她取青灰长衫作睡衣,和衣而卧,很快入梦。
依稀间,蝉鸣阵阵、松声涛涛,古琴韵律悠扬。李书音似着魔了,翻身起床,未穿鞋袜就循声找去。
推开卧室后门,不远处有个亭台。凉风习习,魏溪亭端坐其中悠然抚琴,姿容既好,神情亦佳。
中都魏七才貌双全,如深山仙人吸引她。她一时间看得痴迷。
“铛——铛——铛——”
梵钟长鸣,浑厚深远。
原是大梦一场……
须臾之间,已日上三竿。
醒后迫不及待地前去确认梦中场景,然而,连卧室后门都没有,更别谈凉亭了。
傍晚,李书音给方婆婆打下手,择菜时说起自己梦见钟声,“这附近有庙宇?”
“是的,东南方十几里外有座古寺,叫梵音寺。以前香火旺盛,近些年山下居民陆续搬走,慢慢冷清了。”
钟声能传十几里地,想必钟楼颇具规模。她问:“此为何地?我听尧郎君说,沐音斋是魏郎君私宅,他常住这儿吗?”
“这里名叫枫林镇,原先热闹很热闹,后来大伙儿都往中都走,只剩些老人留守。
三年前,魏郎君买下隔壁院子,偶尔小住。姑娘别怪老身聒噪,这几年魏郎君拢共就带过两个姑娘来。您算一个,另一个和您年纪相仿、模样相似。不过,那个姑娘看上去身子骨弱,不知是不是带病在身。”
仅凭这两点,李书音便肯定得出结论:“她是我姐姐。”
“哦,难怪那么像,原是姐妹。”方婆婆借故淘米离开,像是有意回避话题。
说起来,李书音对那位姐姐知之甚少。只晓得两人同父异母,二姐自幼体弱多病,所以拜了医家大拿秦钟为师,客居异乡。
二姐喜欢游历,小时候常寄来信件,和她说各地风俗趣事。那一家子中,唯二姐和她联系稍微多些。
中秋宴之变新帝登基,其子女皆受封赏。当时二公主尚在外邦游历,李书音又带着满腔愤恨把自己关进菩提寺拒见任何人。因此,两人从未正式会面。
然而,李书音却见过那个姐姐。
去年重阳,二姐到菩提寺上香,托人带话,想见她一面。
念及昔日情分,她原计划见上一面。但走到禅房转角,无意间看见‘仇人’魏溪亭跟在二姐身边,两人还举止亲昵。
那时候李书音对魏溪亭成见颇深,根本不想看见那人,故而没有现身。
现下听到老妪说魏溪亭带过二姐来沐音斋,再联想从前之事,李书音笃定他二人关系斐然。
可如今,魏溪亭因自己而身陷囹圄,她万分自责愧疚。
亲友受困无计可施,唯寄希望于神明。
她想到梵音寺拜拜。
枫林小镇离中都很近,未免官兵搜查,她决定等入夜再行动。
这个计划她没有告诉方婆婆,只在出发前留下字条告知去向,并说倘若明日傍晚还未归来,便去梵音寺寻人。
夜深阑静更深露重,苍穹玄青灯火如豆。早上落过雨,山路泥泞不堪。怕心不诚神明不庇佑,李书音三步一叩首,朝梵音寺前进。
不久,天空开始飘起小雨。到二更时,伴随几声闷雷,雨势陡然猛烈,稀里哗啦地砸向地面。前路被雨帘挡住,她不得不先找个崖洞避雨。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雨才收势。她提上马灯,冒着毛毛细雨继续跪拜。
至亲好友生死未卜,自己遭遇四面楚歌,犹如这凄冷雨夜仅存的灯火。别无他法了,只剩虔诚跪拜这一条不是路的路。
一路跪过去并不容易,到后来她已疲惫到几近麻木,由意志力拖着躯壳前行。
黎明时分,终抵山门。
晕倒前,隐隐约约看见山门上方‘梵音寺’几个字泛着金光。
*
“唰,唰,唰……”
扫地声入耳,米粥清香徐徐。
淋雨受寒,脑袋还有些晕晕沉沉,李书音支起身子。身上这件雪白里衣异常宽大,极不合身,乃儿郎衣裳,但看料子却似是崭新的。
环顾四周,卧室很小很干净,床尾整齐地叠放一件青灰僧袍,浆洗得有些泛白。僧袍上搁着她束发的兰花簪。
从前在菩提寺,偶有男香客陪同家眷上香,所以,她想当然地认为这身行头是来梵音寺的女施主帮忙换的,没往别处想。
拢上僧袍,简单绾了发髻,寻着米粥香味找出门。
厨房内雾气腾腾,一个小沙弥踮起脚尖手执锅铲搅动米粥。晃眼瞥见她,乐呵呵地打招呼:“施主醒了。”
小沙弥左不过十来岁,眼睛贼漂亮,笑起来弯成月牙儿,两颗小虎牙衬得人机灵。
李书音含笑点点头,还未开口,小沙弥冲到厨房正门朝外喊:“师父,施主醒了。”
听到这话,李书音整理衣襟,意欲拜见。怎料刚跨过厨房小门,就听到外头回话。
“无碍便好。吃过早饭,你带施主焚香祷告,之后就下山吧。”
声音不急不躁,极其轻柔,像林间微风,又似九天薄云,仿佛稍不留意就会散去。
小沙弥从师父手上接过干净衣裳,乖巧地点头。
晨光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李书音只看见那道影子青丝飞扬。
他不是出家人?
那小沙弥为何称其为师父呢?
昨天傍晚,她为方便行事,以隐藏身份为由向方婆借了套粗布麻衣。跪拜一路,衣服被雨水浸湿又沾了泥土。此刻却干干净净的,重新交还到她手上。
衣裳还有余温,是刚烤干送来的。
“你师父救了我?”她没有追出去,跟着小沙弥回到灶台前。
“今早我在庭前打扫,看见师父抱着施主跑过来。施主浑身泥泞,腿上还流血,昏迷不醒,看起来好危险。
山上没有香客,我们正愁该怎么给你检查伤口,恰巧来了个烧香的大娘,她帮你换的衣服。
最近中都又出变故,好些人来上香祈福。你也是来祈福的吧?”
李书音一下子抓住关键,问:“中都出了什么变故?”
“你不知道?”小沙弥有点儿意外,“事儿都传遍了,按理说,周边大部分人应该都知道呀。”
“我……我刚从外地回来,还不太清楚。小师父,你可否细细说说?”
小沙弥想了想,道:“行,反正也不算秘密。你听过魏统领吗?御林军魏统领。”
“我在外地倒是听过他诸多事迹,坊间说他是个好人。他发生何事了?”
“前天我和二师兄到南市场买菜,看到魏统领被吊在菜场示众,衣衫褴褛浑身是伤,只剩一口气了。”
锅里白粥咕噜噜地翻滚,蒸汽像块白纱屏障,把李书音眼中的惊恐挡住。
小沙弥在另一端边搅动稀粥边叹息:“看起来好惨嘞。”
寒意袭来,李书音顿时感觉四肢冰凉,她竭力镇定,却语言謇涩:“什么罪名?”
“不清楚,师兄们多番打听都没探个明白。有说因为玩忽职守,有说因为北燕使臣使坏,五花八门都是大伙儿猜的。”
原来,尧相顾所说没死,竟是这般惨烈!李书音如坠深渊,脑袋轰然。
她回卧室换好衣裳出来,小沙弥已盛好一碗热粥,劝她吃点儿。
“多谢小师父好意。我想先去佛堂拜拜,劳请小师父帮忙引指路。”
“师父叫我带话给施主,他说棋局复杂,需看清再落子。”
棋局?李书音愣住。略思考,问:“我能见见你师父吗?”
小沙弥有些为难:“师父好像不太想露面。”
也罢,来此地旨在替亲友求个平安。旁人见或不见,她没太多精力去纠缠。
“代我向你师父道声谢。”
“好。”
囫囵咽下一碗粥,由小沙弥引着朝佛堂去。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寺院静寂,一路上不见僧人,更不见香客。李书音问了原因。
“师父讲,最近北面形势紧张,好多人南迁。中都难民涌入,师伯、师叔和师兄他们都在城外粥棚帮忙。住持病了,我年纪小,留在寺里照顾。”
因自己擅自离宫,北燕对南凉发难?
不对!北燕牙帐山迢路远,短短几日,即使八百里加急都赶不回来。
过转角,向东走几步,到佛堂大门口。
门上雕刻《西行求经》图,门槛较低,大堂正中端坐一尊大佛,龛前蒲团已经凹陷。
李书音独自进佛堂焚香祷告,跪拜时膝盖仍旧疼痛难忍。然而,想到魏溪亭所受之苦,便觉得这点疼算不上什么。
“佛祖在上,信女李时诚心拜求,愿魏书化险为夷。”
天南岂无雁,时得寄书音。
他们这代皇族是‘司’字辈,但李书音是个例外。
尚在襁褓被送到中都,先帝为彰显对这个嫡亲孙女的疼爱,特让太子为其取名。皇伯伯以这两句诗为她起名“李时”。
幼时,她常看见大伯写这两句诗,年幼懵懂不解其中意味。直到多年以后,才读懂这两句话饱含的希冀。
哪怕远隔万里,企盼常来书音。
她也盼,盼魏溪亭度过难关,盼时东阳安然无事。
摇签筒,拾灵签。佝身之际忽闻埙声。
曲调她很熟悉,名为《天南雁》。
那是北方曲子,以前皇伯伯常用琴弹奏。调子空灵,使人仿佛置身空旷大漠。她很喜欢,也跟着学。
以陶埙演绎,倒平白多了些哀愁。
谁在吹《天南雁》?
李书音走出佛堂,小沙弥继续领她找主持解签语。禅房在佛堂后,需要绕过庭院。
庭院中栽了棵参天菩提树,树下站着一个青年男子,手持土色陶埙。
阳光倾泻而下,半数照见古树,半数映在人身,美轮美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