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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穆伽德的普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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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爆炸发生地猝不及防。
听见响声前,萨博正像个普通的路人一样从街边走过,瞬息之间,火光和浓烟就淹没了地下角斗场上方的那片天空,在周围人还没反应过来原地发愣的时候,萨博已经因为突然意识到什么脸色一变,脚下直接朝那个方向跑去,年轻的参谋总长为了抄近路按着礼帽纵身翻过一面墙,风衣衣角扬起如同鸟类翻飞的翅膀、露出天鹅绒蓝色的里衬,又因为主人稳稳落地的动作重又垂落下去。
金发男人站直身压低帽檐,使得一双眼睛蒙上些许阴影。
仿佛夜半三更惊起一群渡鸦,数不清的、抱有敌意的陌生家伙就这样从四面八方悄无声息出现,无一例外作一身黑色打扮,将萨博所站的小巷团团围住。
萨博认得这些人的打扮。
穆伽德王室特备的地下保镖,所谓的活在阴影里的特殊组织。
哒,哒,哒。
皮鞋清脆地踩过地面,从黑暗中向萨博迎面走过来的男人一袭黑灰格子礼服穿着得体,戴了一张诡异的纸白色面具遮住整张脸,镶银的手杖优雅地翻过手臂画了一个圆,轻轻敲下时好像宣告着某种演出的开始。
“革命军的二把手,”他看萨博的目光像蛇类盯着猎物,说出的话语直白又平静,“造访鄙国有何贵干?”
咔啦,很突然的,就像是因为过于紧张导致的一样,藏在萨博怀里的某个盒子滑落,扣锁轻巧地磕着地面,因此掀开的盒盖露出了空空如也的内里。
那里面本来应该装着Jocker从K手中买来的烧烧果实。
哈库将这个截获的盒子交给他时,堂吉诃德家族的干部就在身后步步紧逼,他们各自脱身前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检查真伪。
情况不对。萨博想。他们被人算计了。
时间倒退回几个小时以前。
地下角斗场即将迎来决定性的最后一战,单人候场休息室内部一律装有监视用的投影电话虫,不过对于贝格来说要找到这些同类的视角盲点并不存在什么难度,浑身上下都藏在盔甲里面的阴沉男人匿在背光的影子里,单手扣紧通讯中的话筒。
“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对面说话的雅恩手指绕着一缕霜白发卷,“我们本来就是瞒着上面私自行动,G5、或者说本部的意思是,及,时,止,损。”
不管是地下世界出名的穆伽德还是有王下七武海之名的Jocker,都算得上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厉害角色,对于以他们为中心散开的那些黑白不明、千丝万缕的复杂网络,海军方面早有出手彻底整顿的想法,却不应该是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的现在。
女人最后说的四个字带有警告的意味,这让贝格沉默了很久。
“……所以就让那个小鬼成为大局观的附加损失?反正重要的东西已经拿到了,这座岛、岛上的人会怎样对您来说都无所谓?”
雅恩挑了挑眉,“我都快忘了你嘴有那么毒呢。”她的声音里又出现了那种令人琢磨不透的似笑非笑,“你想救那个小朋友?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样的人设?”
“我也不记得您什么时候多出来对上面那群家伙言听计从的乖巧人设。您一直聪明,我不知道、也弄不懂您的想法,但在这件事上,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话音刚落,他毫不客气地直接挂断了通讯。
雅恩歪着脖子听了会儿话筒里面传来的忙音,缓缓地勾起一个笑容来。
“聪明的孩子。”她轻轻地说。
另一边,说完大义凛然台词就掐断通话的贝格,自己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同时很是受不了地搓着肩膀手臂,铁甲摩擦发出相当难听的窸窸窣窣声。
“啊啊,”他低声抱怨,“我也是拿过心系民生剧本的人了。”
反正只要让藏头藏尾躲在暗处监听的家伙相信就行是吧。
阴沉沉的盔甲男手撑地翻身站起来,墙角的电话虫捕捉到他的身影,瞪大眼睛追着他的脚步一路转移视角,直到他一把推开候场室的门,喧嚣声汹涌而来,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入来自角斗场的那片刺目白光。
他最后的对手早已站在场上等他,那个和他一路杀到决赛的十四岁小鬼,细细的脚踝拖着锁链,手臂和破烂背心露出的侧腰处还缠了好几圈渗血的绷带,远远的,他顶着那头乱糟糟的灰发冲男人挑衅一笑。
好吧。贝格在心里叹口气。
这一场,要输得有水平。
……
普兰扣上最后一颗西装扣子。
角斗比赛的最终胜者是大贵族亚布雷塔小少爷的一个小奴隶,按照规定,年幼的奴隶主将在公爵父亲的陪同下亲手解开奴隶的锁链并撕毁文书,当众奖赏给他自由。
穆伽德王室与亚布雷塔是世交,两家通婚历史悠久,按照辈分来说普兰还算小少爷的表兄,作为角斗场的主人,于公于私他都必然要在场见证这宣扬穆伽德开明统治的一幕。
距离仪式开始还有十几分钟,普兰却仍在自己包厢的镜子前慢条斯理地整理领带,某种程度上他才应该是接下来那一场表演的真正主角,毕竟穆伽德的国民谁不想亲眼看看那位英俊年轻、温和有礼的王国继承者呢?
普兰清楚那些期待,也乐于让期待延长积淀地更久一些,他是个很耐得住性子的人,当同龄的贵族少爷们四处骑马游玩茶会作乐的时候,穆伽德的长子会坐在中堂房间高高的穹顶下默读几本学术书、或者代替家庭教师训斥弟弟,眉目温和地陈述他们所渴求的支配自我时间的“自由”是多么可笑的事物。
镜子中倒映出青年人端正的五官,那是一种看着很舒服、能轻易使人心生好感的长相,普兰熟练地调整好表情,低头看了眼时间。
长久以来在生意场上和Jocker打交道的经历让他养成了万事踩点到的作风,这并不算好习惯,但穆伽德王国上下没有人会不愿意纵容他们未来的统治者,即便是和普兰父亲同辈的亚布雷塔公爵,也只会在年轻王子到来时露出谦逊慈和甚至敬畏讨好的神色。
普兰与公爵客套地寒暄,还伸手摸了摸小少爷脑袋,这让亚布雷塔一家都受宠若惊,那个十岁的男孩套着一身剪裁合身的小西服,小脸涨得通红,尽力保持家族教养的礼节挺直脊背,想进一步在王子面前留下好印象。
其实普兰甚至没去费心记住他的长相,一个受宠的幺子意味着不久以后的绣花枕头,之后再打交道的机会少得可怜。
他们在人群的欢呼声中走出拱门,当普兰的面孔暴露在角斗场的灯光下时,人们爆发出的尖叫声几乎要将房顶掀翻,王子露出礼数周到的微笑,朝他热情的子民挥手致意。
然后普兰看见了那个等在会场中央的男孩,从无数强敌当中杀出血路,集运气、实力、戏剧性于一身的少年冠军。
他还是那副脏兮兮灰扑扑的打扮,十几岁的小孩子,乱糟糟黑发遮着眉眼,只是和几天前比起来身上脸上多缠了许多绷带,苍白布料边角染血,让他看上去显得更加可怜。
几名全副武装的会场护卫站在他身边,防止低贱的奴隶威胁到贵族们的安全、或者举止粗鲁让他们感到不快,即便此时男孩的脖子手上早已套好沉重的铁质镣铐。
这个时候贝格正和其他败者一起跪在场地下面,他们被迫成为这场加冕仪式的观众,这无异于巨大的屈辱,但没人有资格反抗。
亚布雷塔小少爷在公爵慈爱的鼓励下挺起胸膛,还带着婴儿肥的小下巴扬得高高,矜持高傲地握着钥匙走向他的奴隶。贝格看见一名守卫踢了巴德尔膝窝一脚,导致男孩猝不及防跪在地上,这样等小少爷来到他面前时就可以获得他恰到好处的仰视。
普兰适时冲身侧的投影电话虫打了个手势,全场亢奋的观众立刻屏息凝神安静下来。
寂静之间,钥匙入锁转开的声音清脆异常。
灰发男孩身上的镣铐锁链叮呤咣啷全部摔落在地,露出皮肉磋磨破皮的手腕脚踝,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像是为了确认刚刚获得的自由,撑着地面站起来时两条腿细不可闻地打着颤,常年营养不良导致他个子瘦小,但小少爷毕竟只有十岁,等到男孩直起腰,仰视和俯视的身份便调换了。
普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什么违和,某个念头快速掠过脑海,他却没来得及抓住。
一直沉默不语的巴德尔两只眼睛透过额前发盯住小少爷,后者正因为不适应个头差距有些不高兴地退后几步拉开距离,正看见面前脏兮兮的庶民冲自己勾起一个狰狞的笑。
那个笑出现的同时贝格和普兰就冲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切不过发生在一瞬间。
砰砰砰,无比杂乱也无比响亮的连串枪响。
枪声的出现都只是为了响应一个信号,如果非要分清先后顺序的话第一枪应该属于某个相当厉害的狙击手,无比精准地打中贝格脚前的地面、迫使他刹住前冲的脚步转移重心侧翻摔到一边,翻滚过程中他一把拽掉了碍事的头盔露出面无表情的电话虫脸,耳边响起民众混乱的尖叫,他皱眉抬头往角斗场中央望去,发现亚布雷塔公爵倒在了血泊中。
不止公爵,特等观众席上坐着的亚布雷塔直系一家男女老少无人幸免,那些凶手出现时没有人发现,他们中的大多数混在了平民当中,也有的身穿体面的贵族服饰,更有甚者本身便是角斗场的守卫人员。
开.枪打死公爵的就是之前那个踢了巴德尔一脚逼他跪下的护卫。
会场陷入了巨大的混乱与恐慌,杀人的暴徒们接二连三扯出红布绑在肩膀上,他们没有理会尖叫奔逃的观众,而是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地镇压了全部剩下的守卫,短短几分钟,整个会场内的控制权就落到了他们手上。
现在亚布雷塔家族唯一活下来的人只有那名小少爷,这要感谢普兰反应灵敏,为躲避暗杀从小锻炼的基本身手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他一手蒙着吓傻的小男孩眼睛将人护在怀里退后几步,换个角度这姿势也可以解读为将他十岁的表弟当作人体盾牌,毕竟他也是数分钟前那些枪声的受害者之一,他的肩膀正在不断淌血,忍耐疼痛非常耗费精力。
情况不妙。普兰皱着眉头想。
穆伽德并非世界□□加盟国,因为从事的黑色交易一直以来都对海军敬而远之,他们所倚仗的是本国自备的特殊部队,而那支队伍刚被普兰亲自调配去对付混上岛的革命军。
杀掉公爵的守卫摘下头盔护甲,露出一张稚嫩未褪的大男孩面孔,他抛给还在活动手脚的巴德尔一把枪,半开玩笑非常没有诚意地道歉,“刚才那下没踢疼你吧,老大?”
巴德尔精准地接住武.器,眉毛一挑,揉着脖子轻哼了声,“结束了再找你算账。”
惊恐的群众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这支看上去蓄谋已久的反叛小队的领袖、灰色头发的十四岁男孩,在其他伙伴无声的注视下缓缓朝对面那名王族走去。
普兰个子其实还挺高,巴德尔需要仰头才能完全看清这位王子的全部表情,相对的,普兰因此能将他的五官完整收入眼底,包括那双藏在头发后面倒映出自己脸的眼睛。
男孩子扯起个痞气的笑,指尖点点普兰怀里发抖的小少爷,言简意赅,“把他给我。”
普兰感觉到小孩子颤抖地更加厉害,他下意识用力拽住他防止人摔倒,而巴德尔对这个动作的解读就是拒绝。
“啊哈,”灰发男孩发出相当夸张的感叹,“你这表情像在谴责我连个小鬼都不肯放过。”
“不是这样吗?”普兰压低声音,“以暴制暴从来不会成为解决方法,你太心急了。”
他们的用词有些许微妙的亲近,不管换谁都听得出两个人互相认识。
这很奇怪。
王国未来的继承人与大逆不道的奴隶,怎么看都不像会有交集的组合。
男孩叹了口气,“我现在没有耐心和你讲这些,把那小子给我。”
“你需要冷静。”普兰不为所动,“这样做你什么也得不到只会失去更多,好好想想你最开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巴德尔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他一把揪住普兰的领子,无视小少爷惊恐的哭喊把青年拽下来,离得近了后者才惊觉男孩眼白充血,剧烈情绪压抑在他收缩成针尖的眼珠里,暴戾扭曲的色彩令人心惊肉跳。
“我想要什么?”他嘶吼,挥舞着另一只瘦骨嶙峋缠满绷带的手臂,“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的样子。我想要这些伤害屈辱从没发生过!你办得到吗,啊?办得到吗!?”
普兰听出这些控诉里面压抑着一丝不容忽视的委屈,这对他而言是致命一击。
“……这个孩子就像当年的你。”沉默数秒后他僵硬地开口,“你只会让仇恨继续循环。”
然后他看见巴德尔扯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快乐,扭曲,发自内心的绝望。
“那么就让所有仇恨到此为止。”
普兰感觉到冰冷的枪管贴住自己揽在小少爷胸口的手臂。
“他的命,还有你的手,都,归,我。”
灰发男孩用力念出一字一句,愈发灿烂的笑容令普兰不合时宜地一阵恍惚。
高远冰冷的穹顶,日复一日的枯燥日常,老迈父亲的木讷表情,沉默不语的恭顺仆人,趴在窗台边沿眺望远方的小小背影,回过头时与他面孔七分相似的男孩依恋的神态。
“——好不好啊,哥哥?”
他半带撒娇地问他,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
普兰张口,却没来得及说话。
他们听见离得极近的爆炸声,一切都发生得这样猝不及防,普兰看见的最后一幕是巴德尔毫不犹豫扑过来的身影。
然后他的视野陷入一片黑色。
——TO BE CONTINU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