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时代何以终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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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要活下去吗？
那个人站在她身边这样问。
哗啦啦，耳边有海浪的白噪声一阵阵地响。
她失神地望着上方的天空，那大片大片无比清澈的蓝色。
多好啊，她曾以为目之所及的蓝天都属于自由，决定世界如何运行的只有太阳和月亮，海洋所过之处，她想要的都会得到。
忽然之间天空缺了一角，是那个人又朝她走近了一点。
他又问了一遍，你想要活下去吗？
好像有风从耳边吹过，又好像没有。
她忘了她的回答。
她只记得有一股子火焰似的执念不断烧灼，火舌舔舐她的理智，从那个瞬间一直一直烧到现在，死缠烂打，不依不饶，无论如何都不肯熄灭。
然后那个人点了点头，说好。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那时她突然就安下了心，她和那人素不相识，不知道他叫什么，甚至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他的脸一直藏在阴影里面，她看不见。
但最后他转过身的时候，隐约的，她瞥见了他穿的白色大褂胸前挂着的名牌。
那上面写着——
博士，贝加庞克。
……
雅恩睁开眼睛。
窗帘缝隙间照射进的阳光一瞬刺疼了眼睛，女人下意识抬起一只手挡在脸前。
不知什么时候她居然坐在自己办公室的椅子上直接睡了过去。
戴纯白制服手套的手罩下小片的阴影，影子里面那双深红色的眸子闪过晦暗的光泽。
原来，时间已经只剩那么一点了吗。
“准将？”门口传来敲门声，“我进来了？”
雅恩快速敛下眼底所有情绪，探手将半开的窗帘彻底拉严实，尔后调转椅子面朝门口架起一条腿，回答了声让外面的人进来。
门推开又关上，贝格动作轻巧没发出半点声响，上前几步将手里的文件递给椅子上笑嘻嘻冲他不着调挥手的女人。
雅恩接过文件随手翻阅了几页，似笑非笑地挑眉。
“升职了。少将。”她丢开那叠纸，后仰靠上椅背，“不过要调离总部。去新世界。”
明升暗降，意料之中。贝格面无表情地想，这家伙擅离职守，虽然拖住了扬波之女，但在大多数人眼里确实等于什么也没做。更何况本部被毁，一时半会儿无法重建，他们这些将校级别的海兵要留在现场处理很多后续问题，这段时间基本都住在军舰上，一旦该问的该交接的杂事全部结束，半数以上的人都会离开本部去伟大航路驻守。
“啊呀没那么复杂啦，”雅恩凭猜的也知道自家副官脑子里都转着什么念头，女人单手支着下巴笑吟吟道，“就只是萨卡斯基先生看不惯我而已吧？”
顶上战争过后，海军英雄卡普、本部元帅战国相继隐退，大将赤犬与青雉为夺取元帅之位在新世界一座名为庞克哈撒德的岛屿大战十天十夜，最终库赞落败，不仅失去了一条腿，甚至直接退出海军不知所踪，夺取胜利的萨卡斯基顺理成章晋升为新一任元帅，严苛激进的新官上任，不说大幅度更改的海军基础守则，上层几位人物都明显感受到了本部氛围的变化。
女少将口气轻佻，副官自然不吭声，女人却忽然轻轻笑起来。
“那你呢，贝格？”她前倾身子，红眼睛里面盛着半点光，“湾口那场仗打得不是挺不错的吗？上面难道没有给你升职的意思？”
副官背在身后的手紧了紧，绷着一张臭脸平板道，“我不适合带人，要学的东西不少。暂时还没有离开这艘船的打算。”
骗鬼呢宝贝儿。
“是因为不放心我吗？”女人歪歪头，故意拖长调子，“好——温柔啊。”
贝格：……
贝格自问这几年也算锻炼到脸皮厚如城墙，结果还是比不上人家浑然天成的无耻。
副官一瞬间有些狼狈地别过目光，张口想说什么，对面女人却摇摇头，贝格一愣，再转回视线看去时，女少将早没了那副吊儿郎当、暧昧不明取笑人的表情，容色淡淡，好像下一秒就会融化进窗帘外隔绝的阳光。
“离开总部的调职令下来以前，我还有一个地方想去。”
她垂着眼帘不知道出神地盯着哪个方向，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
“不愿意升职的话，你就陪我一起去吧，嗯？”
贝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原地并拢脚后跟挺直脊背敬了个礼。
“属下，无条件服从命令。”
……
伟大航路后半段，新世界的某座岛屿。
微风掠过海面，吹起岛屿山丘层层草浪，花朵簇拥着一高一矮两座墓碑，纯白花瓣纷纷扬扬，些许落在石碑表面雕刻着的名字纹路之间。
那是白胡子与火拳的墓碑。
通往山野顶端长眠之地的道路旁无数海贼静默而立，不管哪一个都是在新世界声名远扬的面孔，他们伤痕累累，安静得分外反常，没有谁哭，可悲伤就是比任何时候都要更加沉重。
而道路尽头，墓碑之前，两个男人并肩而立。
“红发……”白胡子海贼团一番队队长马尔科顿了顿，低声道，“我不知该怎样感谢你。”
“不用在意。”香克斯望着墓碑上方飘扬的海贼旗，“即使是敌人，白胡子也是值得尊敬的男人。战国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他侧过身，冲马尔科微微颔首。
“那么，我们就此告辞。”
风呼啦啦地吹过红发男人身上那件纯黑的斗篷，他一步步走过默哀中的人群，不远处就是挂着红发海贼团旗帜的大船，他家副船长狙击手难得安静地等在船边。
他本应径直走过去，却半途停住了脚步。
“两位。”年轻的四皇口吻平和，目光却异常冷冽，“我想这里并不欢迎你们。”
对面捧着一束白花、身披正义大衣的白发女人扯起个很有些无赖的笑。
“嘛，不要这么冷淡啦。真的只有我们两个而已。”
她身后的副官手里拎了一壶酒，面无表情一声不吭。
白胡子船队当中不少人都认出了那双深红色的眼睛，无一例外都露出愤恨又戒备的神色，已经有脾气冲动的家伙大声开口，“海军什么时候也上了岛！？”
“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滚出去！！”
副官眼皮跳了跳，一手已经攥紧了弯刀，却被身前的女少将一个手势定在原地。
“这里没有什么海军。”她伸手解开领口的扣子，肩上大衣顺势滑落，无声无息地落在草地上，“我用我个人的方法找到这里，所代表的也仅仅只有我个人的名义。”
贝格迟疑了下，最后也跟着脱掉了大衣。
于是两个人身上都只剩下一整套干干净净的白色西装。
但显然海贼们并不买账。
“开什么玩笑？”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休想再打扰这里！！”
那些言语即便斥责也充满了隐忍的痛苦，举目望去，雅恩只看得见一双双眼里的悲伤。
这个时候，道路尽头的墓碑前忽然传来马尔科的声音。
“够了。”第一副队长一句沙哑的命令让本就只有零星几句抗议的人群重新安静下去，远远的，谁也看不清侧身望过来的男人是何表情，“随他们去好了。”
有人仍不甘心，却也只是空张了张嘴便被无法言说的巨大悲痛淹没，终究失去了言语。
香克斯回头瞥了眼马尔科的方向，他毕竟算个外人，无权过多干涉，确定那边想法后也不再多话，让开了人群中间的那条路。
雅恩向他点头致意，完全是两个立场微妙的陌生人之间的客套。
擦肩而过的瞬间，香克斯却突然开口，“最近，关于你的记忆越来越模糊了。”
女人不甚在意摆摆手，像是驱赶什么，又像是半开玩笑地说着再见，“我这样的家伙，还是忘记了比较好对吧。”
红发没有再说话。
他们背对着另外一个人，彼此都朝相反的方向头也不回地走去，黑与白，海贼与海军，一切对立都显得那样天经地义。
久远时间之前似乎曾有过那样的画面，白发红眼的女人和戴草帽的红发小鬼盘腿坐在甲板上，痛快喝酒，哈哈大笑，女人用力拍着男孩肩膀，高傲地仰起下巴，告诉他说，他家那位船长啊，刚进新世界那会儿也不过是个只会梗着脖子屁点本事也没的笨蛋。
他们都再也找不回从前。
最后雅恩终于站在了白胡子和艾斯的墓前。
马尔科朝侧面走了几步让出空位，随即冷淡生硬地移开目光。
“……那样的眼神，可不像是世界报社说的丧家之犬。”
贝格看着女人弯腰将花束放到大堆白花间，戴纯白手套的指尖拂过软软的花瓣。
“到处都是宣扬海贼时代会终结的新闻，”他没有刻意压低嗓音，很清楚地感觉到因为这番话有数不清的视线刺在背上，“他们写下那些内容的时候，真的不觉得可笑吗？”
雅恩从他手里接过酒，拔下塞子，酒液倾倒在墓碑与草地。
“为什么？为什么故事都是这样开始又结束？”没得到回应贝格仍在说话，不知道固执地说给谁听，说到后面却真的透出几分茫然，“海贼的时代为什么不会结束？这样的时代，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得到终结？”
雅恩把剩下一半的酒壶放到墓碑脚下，直起身，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捋到耳后。
“大概是因为，被世界□□选中的那些【时代的祭品】，真的都是特别伟大的人吧。”
哥尔·D·罗杰如此，爱德华·纽盖特亦如此。
她拍了拍贝格的肩膀，“走啦。”
海贼的时代到底什么时候会终结呢？
小小的木船驶离岛屿沿岸，风与海水代替人力推动着它前行，副官默默为船头坐着出神的女人披上那件印有正义字样的雪白大衣。
如果有哪一天，目之所及的蓝天都属于自由，决定世界如何运行的只有太阳和月亮，世界□□的统治下到处都看不到奴隶，歧视还有不公，海军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不分种族地保护所有岛屿平安喜乐，人鱼没有顾虑地享受阳光，贵族弯腰朝摔倒的平民伸出手，学者只需要尽职尽责地找寻真实，天上金与海底岛的传说再也不会遭人嘲笑。
——到了那个时候，才是海贼时代的真正终结吧。
女人抬起头，朝着副官浅浅一笑，暖金颜色在深红眼底漾开，显出一种十分少见的单纯和柔软，贝格第一次觉得她的确是个符合外表年龄的二十多岁女孩。
“谢谢你。”雅恩轻轻地说，“我们回去吧。”
与此同时，伟大航路，新世界，巴尔迪哥，一艘大型帆船正缓缓靠岸。
“萨博君？”
短发蓝眼气质干练的少女单手叉腰，仰头叫出坐在瞭望台上面那个金发男人的名字。
萨博正怔怔地望着海平面水天一线的风景出神，这一声似乎让他吓了一跳。
克尔拉眨了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男人低头回答她，措辞举止、甚至包括嘴角上扬的那一抹刚刚好的弧度，每个细节都充分展示出他曾经受过的优良教育，“只是在看海。”
“是吗？”克尔拉没太放在心上，她知道萨博偶尔会因为捕捉到失去的十二年记忆的残影而发呆，那并不是他人能够越界试图打探的事情，少女面向船头方向近在咫尺的岛屿伸个懒腰，“巴尔迪哥，一个月没回来了呢。大家都还好吗？”
“因为一直都在做任务啊。”萨博扶着帽子翻身跳下来，“回去先和龙先生报告吧。”
巴尔迪哥，新世界海域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岛，岛上四处都是白土地质的不毛之地，就连黑市上也找不到通往此处的永久指针，是一座“无法寻找的无形之岛”。同时，也是世界□□一直以来重金悬赏的反抗力量【革命军】的总部基底。
“参谋总长！”
萨博推门而入时，走道上匆忙而过的男人急急在他面前刹住脚步，“您回来得正好，请马上到作战会议室！海军和白胡子海贼团的顶上决战分出胜负了！”
男人脸色微变，回头与克尔拉对望一眼，两人当下加快速度朝会议室跑去。
“白胡子输了？”
“四皇的一角崩塌了吗……”
“海军方面也有很多伤者，和预料中一样是场激战。”
“伊万先生呢，伊万先生他没事吧？”
“没有看到相关死讯。”
“死者名单上有四皇白胡子，还有火拳【艾斯】……”
那个名字就这样猝不及防飘进耳朵，萨博刚刚从革命军下一个战略目标的地形图旁边经过，人们压低了嗓子的紧促交谈还在继续，那一刻年轻的参谋总长却感觉周遭一切声音都在远去。
“重点是这个啊，龙先生。”
“您看，报纸上说草帽小子【路飞】是您的儿子，这是真的吗？”
“嗯？是啊。”
“诶——？？？”
艾斯。路飞。
萨博想，他肯定知道这两个名字。
男人伸出手，从会议长桌上拿过一份皱巴巴的报纸，洋洋洒洒大段文字中间，黑白的照片截下鼻尖缀满雀斑的青年意气风发的笑脸。他的手开始颤抖。
“萨博君？”克尔拉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发生什么了，萨博君？”
“没想到那个艾斯会是海贼王的儿子。”
“对海军来说是巨大的威胁啊，所以才会不惜一切代价把他除掉。”
啪嗒，水珠浸湿纸张，萨博分辨不清那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
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发出异常痛苦的、破碎而古怪的声音，尖锐，变调，像呻.吟又像惨叫，仿佛掉入陷阱的兽类，突然看见了爪子旁边躺着的正是同类的尸体。
【你们知道吗？喝了这杯酒以后，我们就是兄弟啦】
……是啊。
他们，艾斯，萨博，路飞，是兄弟啊。
哗啦啦，纸片四散像是灰扑扑的雪，萨博失去平衡朝后倒去，摇晃灯光下男人一张脸孔涕泪横流，革命军的伙伴们正叫着他的名字朝他跑过来，可萨博一个字也听不到。
白光淹没了视野，隐约的，提着水管穿破旧背心的黑发男孩好像就站在那里，似是察觉到什么，微微回头，侧脸稚嫩，一瞬却又重新转了回去。
萨博想伸手，一晃眼男孩已经走得很远，头也不回地举起水管晃了晃，就像在说再见。
他在笑吗？因为萨博还活着，因为路飞不会是孤单的一个人。
萨博不知道。
他在梦中失声痛哭。
——TO BE CONTINUED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时代何以终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