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亿人看我出柜》木添寥

1、chapter 1

　　温暖穿着一身很时尚的风衣站在楼顶，这座世界之巅的大厦几乎要破开云海。云海上的风也很大，像大海上天气不太好时，渔船船长会害怕的那种大。但温暖不太关心这个，他的身体带了点透明的质地，这是种如果有人能看到，脑子里会立刻浮现出“幽灵”这个概念的透明。

　　他是个死人了，所以风也吹不到他，有形或无形的都和他没什么关系。

　　温暖出神地看着地平线，日出时分的天际，幽暗黒沉，偏偏又掺杂着深蓝。这让他想起一百多年前醒来的时候。

　　他有意识的时候眼皮子底下就是一个男人，一个被封在厚厚冰层下的男人。一百多米的距离像个黑乎乎的影子，但也许鬼魂的世界不能用人类来对比，所以他看得很清楚。

　　温暖立刻就自然而然知道了，这是他的尸体，而他现在，是个鬼。

　　“哇”脑子里感叹了一下，他慢慢走开。然后又缓缓浮起，“哇”他这次是真的感叹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或者说完全不知道任何事情，但这样新奇的走路方式可真让人赞叹和舒适。

　　这样一个鬼就慢慢离开了那片被称作北极的冰层，然后游荡在世界上一百多年。也许是因为死在冰天雪地的地方，常有止不住的寒意涌上意识。要不是热辣辣真的不太像个人类名字，他也不会给自己取个名叫温暖——尽管鬼魂也用不到什么名字。

　　温暖一百多年里也看到了许多死去的鬼，不过他们没有一个像他这样有人类形态，都是一个个小光团，没过多久还会消失，似乎只有他一个是永恒存在一样。

　　但也有一些靠近他后，慢慢稳定下来，保持不变，温暖一开始还会关心和好奇，但后来发现自己没什么感觉后也就随他们去了。

　　......

　　一百多年已经够一个人看透俗世沧桑，不再心有波动了，更何况大部分人没办法活这么久。死了起步都是一百多年的温暖倒是依旧很有朝气，只是气质上成熟许多。甚至他还按照普通人类一般固定睡觉八小时。

　　嚯！很多正常人都不会这么规律作息了，身为一个鬼，温暖真是尽职尽责。

　　这一百多年里，温暖几乎飘遍了地球。各地的风光都被他看了个遍，这个星球上的一百多年历史中，到处存在他的痕迹。

　　而今天，这个世界最高大楼的建成日，温暖从家里——北极——也花了一个星期才赶到，只为了在这里看一看人类文明上的云海日出。

　　金色的光芒有点泄露，印照在这栋大厦的外围玻璃和楼顶钢制栏杆上，折射出的细碎金光错落有致，洒在温暖四周的光团子上，然后透过温暖的风衣一角打在地面。

　　他向前走去，天光四落，繁华的都市中有喧闹传到这里，一个六百三十七米的高楼顶。温暖侧耳听着高空风声中夹杂的地面欢笑，眼前的天尽头，大片金色溅出，暖洋洋的红日探出一个懒洋洋的头来，这一瞬间，温暖感受到了极端的暖意。

　　油画一样的画面在这不为人知的地方诞生，哪怕是最有天分的艺术家，都会失去动笔的心思，任由它消逝。

　　然而，他没有再能够看完这个日出，或者说，在此后的三百二十二年，都没有能见到太阳的了。

　　温暖在之后的三百多年里仍旧无法忘记那呼啸在高空的刺耳尖鸣和厚重烟雾。

　　2030年，最为可怖的核战争爆发了，大国之间的捆绑协议让政治家变成了疯子。最为激进的国家出于利益和仇恨首发核弹，半分钟内被监测到并警告后，有核国家无一例外发射了近百枚导弹。

　　一小时内，这个星球沦为火海，即使在万里高空的空间站，也能看到湛蓝球体上浓浓的大火和烟云。第一波攻击后瞬间死亡八千万人类，然而对于这个种族噩梦才刚刚开始，十三枚被干扰的核弹落入了海底大陆架，轰然巨响后，地球也展开了它自身的报复，人类有记载以来的天灾爆发在世界每一地，无尽的哭嚎响彻云霄。

　　七小时后，幸存人类不足四十亿。

　　最终时刻到来了，地震、海啸、雷暴、火山喷发种种灾难都没有摧毁的人类国度，一举发射所有核武。

　　千日腾空，无尽的白光笼罩绝望的人们的视野，重重叠叠的热浪焚尽一切，七大洲板块持续裂开断落海洋，没有人再逃跑了，目光所及尽是崩溃的世界时，人类能做到的只有抱紧彼此。

　　而后死亡如同巨网，捕获了三十九亿无处可去的灵魂。

　　温暖怔然浮在一块不知哪里的断裂木板上，环顾四周，尽是汪洋。数不尽的尸体残骸荡来荡去，暗沉的颜色让人分不出是海水本来的样子，还是人类血液染成。

　　而海面上无法被看见的空间里，大片大片白色光团浮空，密密麻麻。它们没有发出任何响动，寂静无声，但又好似受到指引一般，无意识地聚集在温暖周围，巨浪仍然在呼啸，远处还能听到大陆碎裂又震动的隆隆响声，有岩浆的火红光芒照亮在汪洋尽头。

　　如果再细细听，更远处的一两枚迟到的导弹刚刚撞击在即将被吞没的土地上，炸开一朵极为盛大的烟花，为这个残忍又辉煌的文明送上挽歌。爆开的海水化成雨水打落在山巅的一对父女身上，滑落下来。

　　海水并不在意他们脸上的是自己的一部分还是人类自身的泪水，它只是迅疾又不失优雅地吞下了这俩个苟延残喘的生命。

　　......

　　当一切平静下来时，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即使是最繁华最强大的国度，在海水褪去后也只余下空旷又碎裂的废墟。人类终于失去了所有秩序和国度，残余者从几乎已经崩塌的洞穴和建筑中挖出一条道路。

　　而这个星球已经面目全非，他们无法看见一丝一毫熟悉的东西，即使是同胞的尸体也腐烂了大半沉在泥泞的地下。只有行走间偶然看见的断裂腿骨能告知这里有人的存在。

　　一年后的人类终于勉强整理出一个起步的智慧文明框架，开始战后重建，但这一次不再会像前两次那么简单了。

　　遍布全球的核武残余辐射污染了整个星球，经历重创的人类没有太多抵抗的办法，而与此同时，自然灾难仍然没有断绝，每一天都有不同的灾害摧残剩余的生命。

　　随后，大量死亡的尸体带来了瘟疫，它们穿洋过海，找到每一个幸存的人类聚集地精准投放。

　　2034年，人类存活量跌下一千万。

　　来自北极的纯净灵魂经历过一百多年的遍历沧桑和四年的文明坠落后，终于波澜不惊。

　　三百年后。

　　地球不再是纯净湛蓝的宇宙明珠了，现在的它灰蒙蒙一片，大量的火山灰和地面尘被荡上高空，形成一道严密的幕布，挡住了所有阳光，只有一丝丝的明亮能勉强被放过，为这个星球上带来一点光芒。

　　三百年的沉淀并不能让这个幕布薄上多少，也许再过五百年，温暖的阳光会再度洒落，但这个死气沉沉的星球上，不会有什么生命能见证了。

　　现今的人类种族只余下四千三百多人分布在世界各地，他们不曾见到所属种族的辉煌，却尝到了文明战争的苦果。每一个新生儿都不曾见过真正的光明，只有老一辈的人会借助三百年前留存下的书本，去替他们描绘一个灿烂的世界。

　　长生岛，这个战争前被称作斯瓦尔瓦特群岛的地方，如今只有一对夫妻生存在这里了。作为战前人类文明种子留存库的地方，到了如今也破损不堪，甚至因为大陆偏移，从原来的北纬高海拔地区，移动到如今北回归线后，冻土层融化了三百年，已经宛如荒漠，毫无生气。

　　温暖站在赵长生的书房——说是书房，也不过是个小仓库罢了，他的周身尽是光团，若没有阻挡，便能看到，一个遍布半个星球的光幕环绕着他，这些似乎是人类灵魂的东西，三百多年来不曾有一个消逝。

　　但温暖也不是很在意这件事情，因为李果女士就要生了。

　　面容俊秀的男人身着一身绒衣，脸色严肃地准备接生，床上躺着的女人突然一阵绞痛，止不住的水痕顺着她的大腿浸入床单，赵长生急忙上前托住妻子，而后缓慢轻推她的肚子。女人也咬着牙用力，只有细碎的呜咽从唇齿间漏出。

　　温暖此时也抖了抖手，半个身体突地化成烟雾状，缓慢笼罩李果肚子，渗入其中，似乎在帮助胎儿产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豆大的汗珠布满李果苍白的脸颊，赵长生也不住地查看情况，轻轻推压。温暖身上的烟幕缓缓流动，而后退出，回归成人形。

　　响亮的啼哭猝然出现在这个小仓库。

　　温暖看向被赵长生抱着的小婴儿，粉嫩嫩的一个小人，并不是皱巴巴的样子，反而可可爱爱的，温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身体化雾这个能力他还是一百年前才发现的，到现在也就发现了它能触碰到胎儿和身边的这些光团，因此倒是帮助接生了很多次。

　　赵长生抱着小婴儿，为他清理干净然后处理好接生后事宜，他已经不哭了。

　　他抱着他给妻子看，李果虚弱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而后又慢慢淡去。夫妻俩相视了一眼，李果问道：“是个男孩，取什么名字呢？”

　　“赵夭吧。”沉默许久后，男人勉强笑了一下，一滴泪却落了下来，打在咯咯笑的婴儿脸上。

　　李果没有说话，他们心中都知道这个名字寄托的含义。

　　而懵懂的婴儿也不知道眼前的俩个成年人类此刻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