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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起调2:火山岛之旅(2) ...

  •   睡不着,一轮沉静的满月当空,星星稀稀落落,整个帐篷区被照得亮堂堂。刚刚还在帐篷边煮泡面、打扑克牌或者鬼哭狼吼对月当歌的声音都渐渐低沉消逝。
      夏吹落看一眼熟睡的叶勇心,轻手轻脚地起身,爬出帐篷,直起身,顿时感觉天大地大,呼吸也变得畅快。
      穿过一顶顶四散的帐篷,走到不远处的石堆边坐下来,远远望着海平面远处几只闪着微弱灯光的驳船,一边耳朵里塞一只耳机,让音乐陪伴摇曳的夜色。
      “这么晚还不睡吗?”不带耳机的这一侧耳边响起一声温柔的问候,夏吹落轻微惊吓地看到离她半米处的沈亦风。他似乎也是伴着音乐走过海滩然后一直走到高高的黑石堆,坐在夏吹落身边她也没发现,于是耳机摘下了挂在脖子上,才出声打招呼。
      夏吹落也一手把耳机摘了,侧头认真地回答:“帐篷里有点闷,就出来走走,很少看到海边有黑色大石头的,想跟它们安静待一会儿。”
      “火山岛上到处都是这样的黑色岩石,火山迸发出的岩浆冷却成石,经过千百年来海浪的侵蚀和海虫的驻留,它们就呈现出不一样的形态。听说岛上的石头博物馆很有名,如果有时间明天可以去看看。”
      “虽然沉默不语,但它们是造物主的神奇,时空变换的见证者。觉得这些石头比人类幸福,沧海桑田之后依然安稳,不像那随风飘散的海沙,伶仃无靠。”
      “石头有石头的安稳,海沙有海沙的自由呀。也别太沉迷在这些伤春悲秋的愁怀里,未来谁都无法把握,没有安全感是正常的,但是你应该放松一些,开心一些,多笑笑。”
      “我好像总是在忧虑未来,又不知道未来到底有什么是具体值得我担心的,很糟糕的心态对不对?”
      “可能你是一个无可救药的完美主义者,所以你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地害怕出错。”
      “你真的,很会看人,好像心里有本台账,谁谁谁的情况都了如指掌。”夏吹落心里不禁有些讶异,带着一点被人看穿的窘迫。
      “我可没有那么无聊,只有对重要的人才会格外关注,台账就免了吧。”
      “那谢谢你把我当重要的朋友咯,能跟你这样的人交朋友可不是简单的事。”
      “我这样的人?”
      “额......我的意思是说,你平时比较独来独往,不爱搭理人,加上顾采薇的缘故,正常人都知道避免麻烦。反正跟我们这些正常的高中学生比,你是异类。”
      “哈哈哈哈哈”沈亦风突然开怀地笑起来,“你真的是不爱藏话,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异类来形容我,不过,从你嘴里说出来,还蛮正经的,一点不让人不舒服。”
      夏吹落被他的笑声惊呆了,高冷的沈亦风也会有这么情绪放松的一面,她好像见识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心里微微一叹。
      待笑声收了,沈亦风又恢复略严肃的表情补充道:“说实话,我并没有朋友满天下的追求,人生得三两至交就是万幸了,泛泛之交也不必费心。”
      “那顾采薇是泛泛之交还是人生至交呢?”夏吹落脱口问道,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采薇的事情说来话长,你真的想要知道吗?”
      “如果你愿意说,那我就愿意听。”夏吹落回一个大大的微笑,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
      沈亦风看着她的表情,好气又好笑,微微清了清嗓子说道:“采薇她是一个很任性也很刁蛮的小姑娘,大家都害怕她的爸爸,没有人愿意接近她,所以她性格变得越发乖戾。但是小尾巴一点也不怕她,几次三番主动跟她互动,她们成了最好的玩伴。小尾巴是家里对小堂妹的昵称,因为她是家族最小的孩子,所以得到了很多宠爱。
      那一年的夏天,大家去海边游泳,不知道是大意还是玩得忘形,她们俩越游越远进入深水区,快涨潮了,我去寻她们,喊了好久都没有回声,当我看到远处一个干瘪到一半的鲜黄色游泳圈时,我慌了——她们的游泳圈破了,两个人体力不支在水里没了正常的节奏。
      我不知道自己游了多久,不顾一切奋力往那个方向赶去。但也只拉住了一只胳膊,我甚至没有力气再往回游,是后续赶来的人把我拖上岸的。
      我拉住的那只胳膊是采薇的。小尾巴她,过了好几天才找到,我没敢多看她的样子,那完全变形的身躯和脸蛋,一点也不像我们的甜甜的小尾巴。
      我觉得是我弄丢了她,我对不起叔叔婶婶,也对不起爷爷奶奶,他们没有责备我,但我无法直视他们的眼睛。我拒绝再去海边看那冷酷的潮水翻飞,更不愿下水,似乎对海水有潜意识的排斥。
      时间慢慢流逝,几年过去,伤痛好像不那么尖锐了,但是每个人心里的伤疤仍在。
      采薇她从那以后很依赖我,她爸爸也把我当作宝贝女儿的救命恩人,想要提携我。但是爷爷奶奶的身份在那摆着,我不可能跟着他闯江湖,他也就逐渐放下这份心,只常常让我过去,教授我一些防身之道和识人之术。如果说家庭把我完全保护在一个玻璃花房之内隔绝了一切柴米油盐的生活真相,那么在顾叔那里,我提前看到了一个更加立体和残酷的世界。
      我也想过断绝跟顾叔、采薇的联系,因为他们把我当作救命恩人这一点,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上,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没有救回小尾巴这个遗憾。
      人都有私心,我也不止一次想过,当时救的为什么不是小尾巴?死去的为什么不是采薇?如果是这样,或许我心里的负疚感没有这么深吧?
      可是,你也知道,顾叔是走江湖的,爱面子讲义气,如果我拒绝他,反而很可能就弄巧成拙,大家彼此心里结怨。所以,这几年也就这么当半个亲人似的来往着,对于采薇,我也渐渐就当做自己的妹妹。
      虽然看到她就会让我想起那场事故,心里不好受,但毕竟,她是我在鬼门关拉回来的,这是事实,不管我承不承认。这世上的事情就是这么阴差阳错,能怎么办呢?”
      夏吹落面朝大海,仿佛能看见那波涛之下,历经了悲欢和离别的沈亦风,他讲述的明明是自己的故事,却又固执地在心里把这些事情划为不愿意回顾的过往。她又想起那天教堂门外的钢琴声,那伶仃的琴音里,或许有着无人能懂的对离别的失望和无奈?也或者,每一个沉溺在悲伤里的人,都渴望着有一个人能了解这种悲伤,接纳受伤的自己,并把自己带离那个逃不开的漩涡,奔向新生的希望罢。
      沉默了几秒钟,她好像突然下定决心似的,侧着头看了一眼沈亦风,他的脸在月光下显得不那么真切。“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些往事和心情。其实,我也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跟别人提起,连池林都没有说过。我心里很不高兴,却总是下意识回避,不去想这件事情,不愿意面对冰冷的现实。”
      “所以,你现在愿意告诉我你来棕榈岛的真正原因了对吗?池林提过一次,说你跟父母做了交易,来棕榈岛念完高中,再走他们规划的人生道路。”沈亦风很高兴,自己的坦诚换来了夏吹落的释怀,他对池林的说法也不置可否,夏吹落的身上充满着自由洒脱的气息,很难有人能让她妥协。
      夏吹落苦笑着深吸一口气:“没错,我之所以突然转学来棕榈岛,并没有什么说得出口的理由,也许可以归咎为家庭裂痕造成的突然叛逆吧。我爸爸他背叛了家庭,跟律所里一位实习律师好上了。暑假的一天——确切地说,8月9号下午五点多,我妈去游泳馆接我回家,在地下停车场,我们眼看着爸爸跟一个年轻的女孩相互搂着一起上了车,然后离开。我妈妈的表情似乎很平静,好像她早就知道了一切,我却觉得那是一个噩梦,他们俩笑着走向车子的那个画面不断在我脑海里闪现,十几年来我爸在我心目中高大完美的形象,顷刻坍塌。
      我真的无法理解,他怎么能因为一个年轻女人选择背弃维持了十六年的家?我不知道以后要怎么面对他,现在看到他,甚至连爸爸两个字都喊不出口。我好心疼我妈妈,但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在这件事情里,她最受伤。可是她竟然想要为了我,为了这个家庭表面的和谐,暂时不离婚,想要等我上大学以后再议。
      你知道吗?我小学五年级那一年妈妈升任法官,有时候下学早我去法院等她,在旁听席看着她威严理智有条不紊的样子,觉得妈妈真是太厉害了!可是这么冷静历练的妈妈,现在常常背着我偷偷抹眼泪。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我喘不过气来,我提出要离开一段时间,跟奶奶一起住。他们都不同意,希望我好好留在重点高中,或者申请出国。我告诉他们,要不然给我办转学,要不然我就离家出走。
      我当了十几年的听话懂事的乖乖女儿,终于也想要任性一次。或许,这是成长的路上必须面临的诸多困难之一,当头一棒敲来,告诉我,根本就没有什么避风港和象牙塔,没有所谓的完美夫妻和幸福家庭,有的,只是平凡生活里偶尔激起波澜的一地鸡毛。”
      夏吹落情绪有一点激动,从愤怒到令自己至今难以置信的回忆再走一遍,说到最后突然变得消沉,仰头深深叹一口气,回归到沉默而克制的状态。
      沈亦风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就此发表任何言语。此时两人并肩坐着,他伸出手揽住夏吹落的肩膀,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
      夏吹落条件反射地要躲开,随即又回过神来,放下防备疏远的盔甲,允许自己这一刻心变得柔软,需要依靠。
      夜已深,涨满了的潮水渐渐消减,仍旧此起彼伏地荡起温柔的海浪。
      “困不困?要回帐篷了吗?”沈亦风轻问。
      “不想回去,帐篷里闷闷的,想要这么坐着等天亮。”夏吹落懒懒地回答。
      “五点多就该起来看日出了,熬得住吗?要不,你等着,我回去拿两条毛毯过来。”不想离开沈亦风的肩头,但是海风吹着着实很冷,夏吹落依依不舍地坐端正。“好吧,那你小心点”
      看着沈亦风轻快地跳下大石块,迈着沉稳的步子往帐篷区走去,海风迎着他前行的方向吹来,他的衣服像张满了帆的船帆。夏吹落微笑着一直看着这个满是活力的背影,待他走得很远才收回目光。
      在接近沙滩的大岩石中间,零散着可看到许多小小的石块。而夏吹落的目光停留在一个如指甲盖般大小的黑色石头上,月光下的海岸,一切事物都朦朦胧胧,她想要看个究竟,于是手脚并用,沿着巨石堆慢慢接近那个黑得发亮的石子。
      伸长手臂,还差一点点就能够到了!但是脚下没有更好的支点,尝试了几次,正有些沮丧。
      突然觉得身后一股推力涌来,脚下一滑,掉落水中。
      靠近沙滩的海水并不深,但仍是涨潮时分,海浪拍卷。突然落水的慌乱让夏吹落呛了几口水,掉水之前砂石碰撞到膝盖,也严重影响了她的行动判断,就在这时一个浪潮拍来,她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卷入离岸更远的水中。
      夏吹落不怕水,但仅限于在游泳馆内,而且她离不开泳镜,否则根本睁不开眼,更找不到方向和平衡。
      所以,她死死闭着双眼,在海水浸泡的湿冷中撑开手脚,让自己不至于沉没,在双手往下压水,头露出水面的一刻,倾尽全力大喊:“啊!”
      亲身经历那种慌乱濒临危机的时刻,她才明白,在那命悬一线脑袋空白的瞬间,人根本不可能喊出救命这么连贯的词来。
      抱着毛毯端着热水的沈亦风已经走得很近了,从很远的地方他就看不到石堆上的单薄身影,正奇怪,听到呼叫,顿时心下了然,东西一丢,想也不想奔入水中。
      倚在不远处石堆后的顾采薇看着那个跃入水中的背影,心里的寒意一阵阵袭来。好像本来握着一盏明灯,突然被狂风吹熄火苗,她又跌入无边黑暗中,未知的恐惧和强烈的剥夺感笼罩着她。
      全身湿透的两个人惊魂未定,夏吹落还沉浸在落水前后生命浮沉的巨大冲击中,牢牢抓着沈亦风的臂膀不肯放松,沈亦风心有余悸,幸好上天没有让曾经的梦魇再一次重演,幸好,她还好好的。
      捡起地上的毛毯,他将夏吹落裹了个严严实实:“先擦擦,不要着凉了,我送你回帐篷去换衣服。”
      “谢谢你,沈亦风。”夏吹落缓过神,很想抱着一个人大哭,劫后余生的脆弱感满溢,但面对沈亦风,她又变得异常平静,好像一切坎坷都会在他面前风轻云淡。这个世界上,或许就有一些人,拥有让人安宁的力量吧。
      看着牙齿发颤嘴唇发紫,微微哆嗦的夏吹落,沈亦风的心仿佛被揪起来,张开双臂把她纳入怀抱:“知不知道,你把我吓坏了?”
      就算隔着毛毯,夏吹落仿佛都能感受到两个人的心跳声。她有些不好意思,又想找话题化解这拥抱的尴尬:“我也觉得怪怪的,好像突然就失去重心,本来是想捡一颗石头的,没想到差点把自己搭上了。”
      “那你现在还想不想要那石头了?”沈亦风看着她一脸懊恼,打趣道。
      “想啊!”夏吹落性格里固执的一面此时显露无疑,她甚至几乎忘记了刚刚的惊吓,带着些许兴奋。
      她眼神里的期待催促着沈亦风,沈亦风心内哑然一笑,带着她往石堆走去,两个人猫着腰寻了好一会儿,总算找到那颗黑滚滚的小圆石,果真通体黑沉,如墨汁琥珀般静默。
      夏吹落心满意足地把石头握在手心,好像刚刚那场意外带来的恐慌都不存在一样,沈亦风看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宠溺,“这黑色的火山石就那么好看吗?让你这么奋不顾身。看中了你等我来呀,一个人毛毛躁躁的,以后可不能这样。”
      夏吹落从善如流地点头,不做声,跟着沈亦风往扎营处走去。
      回到帐篷,叶勇心依旧睡得香甜,鼾声阵阵。但是,这个夜晚,夏吹落却历经海水洗礼,还跟沈亦风分享了一个拥抱。
      时间铺展,昨天和今天,似乎都平常,却也可能一切都不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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