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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一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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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从前有人告诉我:“我能看见你。”我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毕竟我在这座山上不知道呆了多少年了,还从没遇见过一个和我打招呼的人。
很久很久以前,大概要一千多年前,这座山还是很温暖的,即使是冬天也不会下雪。但是某一天,那个冰冰凉凉的东西从天上慢慢飘了下来,落到地上。这个过程持续了三天三夜,终于在第四天的早上,地上积起了薄薄的一层白色。
我也从这一层白色中诞生了。
于是以后每年的冬天这座山都会下雪,雪也下得越来越大了。对此,我是很满意的,因为雪越大,就意味着我的力量越强。等我强大到了一定的程度,我就能走出这座山,走到这世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去--即使那个角落没有雪。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点。另外一点就是,我越强,我的身体就越凝实,别的人类就能清清楚楚地看到我,我也能同他们对话。我曾无数次见到那些在山里出现的人,有的人只是路过,有的人是住在山里的,有的人骑着马,也有的人背着一框子书……这些人形形色色的,没有一个与旁人相似,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看不见我。看不见,自然也讲不上话,于是漫长的时光里我只能同动物交流,但是再聪明的动物也没有一个傻兮兮的人来得有趣。
我只能拼了命地修炼,也许是十年后,也许是百年后,直到某一个冬天,雪在一夜之间包裹了整座山。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山下的村子里去,可路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们是那么热闹,却没有一个人的眼睛能映出我的身影。
我放弃了。
但是现在,我却清楚地看到了我的样子——从那双懵懂的红眼睛里,我看到了一个女孩子,她有着像是漫长的冬夜一样深蓝的长头发,穿着和四周的雪一样白的和服,她躲在掉光了叶子的树后,仅仅探出半个身子来。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像是结了冰的湖面一样闪闪发光的眼睛,如今撞进了另一双红色的眼睛。
我听到了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似乎有什么从眼眶里溢了出来。我感到眼珠微微有些刺痛,这给我,一个长久地蛰伏在雪夜里的胆小鬼一种莫名的真实感。
这是我第一次直视太阳。
而颇不适应的我干了件非常愚蠢的事情。是的,我,逃跑了。
我一口气跑到山林的深处才敢停下脚步。脑子里却还是刚才的情景。四周很安静,然后传来压抑的轻啜声,随后声音越来越大,我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一千年了,整整一千年了。从我能变出人类的样子到现在,整整一千年的时光,终于出现了一个能看见我的人。我难以描述我的心情,这种仿佛真的变成了人类一样的心情。
我知道那个小孩子,他家就住在山上。他的父亲,一个病弱的男人,每年冬天都会在雪地里跳神乐舞,明明是无比寒冷的冬天,那个病殃殃的男人却能赤着脚在雪地里跳上很长一段时间,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很厉害了。
之后的几天,其实是几个月,我都悄悄地躲在他们家的附近,小心观察那个男孩子。其实我大可光明正大地走到他的面前去,看看他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我。但是我没这个胆子,我多么怕那天是我自己看错了,也许那个男孩只是看到了我藏身的那棵树,或者树上的一只鸟。那我岂不是白哭了,多丢人啊!
其实如果让我继续自己犹豫下去,我也许会再挣扎上好几年。可是现实没有给我这个机会,当我再次准备躲在树后偷窥的时候,另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我的背后响了起来。
“果然呢,最近过几个月一直在附近的就是大姐姐吧”
我吓了一跳,腿一软就要跪倒地上。这时一双手伸过来试图拉住我,但显然他的力气还不够。于是我们一起倒在了雪地上。我用手支起身子,抬起头,毫无防备地撞进那个小孩的眼中。再一次,我从他的眼中看见了自己的身影,比上一次更清晰,也更真实。于是我又哭了。
小男孩似乎有些惊讶,但他熟练地用袖子吸走我脸上的泪水,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用一根羽毛轻抚我的脸颊。
“明明是大姐姐,却还是那么爱哭吗?不过流眼泪是女孩子的特权哦,祢豆子也前段时间也很爱哭呢。对了,祢豆子是我的妹妹,我是炭治郎,灶门炭治郎。”
小男孩,不,炭治郎的声音很温柔,明明只是个小孩子,却意外地能安抚我。于是我跟他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雪地上,开始了自我介绍。
“我是雪,你叫我阿雪就好了。”
“嗯,那么阿雪姐姐为什么一直在我家附近待着呢?阿雪姐姐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不会,因为没有人能看得到我。而且,我、我又不是人类,哪里来的家人啦!”
“原来是这样吗?让家里人为自己担心可不好啊!”他又开始自言自语地碎碎念起来:“怪不得我明明一直都感觉房子附近的味道有点奇怪,却只闻到了雪的味道。原来是因为不是人类啊,这么一来就说得通了,我对自己的鼻子还是蛮有信心的。等等……”
“唉——阿雪姐姐不是人类吗”他突然瞪大了眼睛,像是吓了一跳的样子,“那么阿雪姐姐什么,人看不到的话,难道是幽灵吗?”
我摇摇头:“我根本不会死,所以不是幽灵哦。”
“那么是妖怪吗?比如说,雪女之类的”
其实看他一脸认真思考我的身份的样子还是蛮有趣的,但是我还是用仅存的良心决定不要逗他:“看在你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能够看到我的人类的份上,我就告诉你吧。我是从自然中诞生的,雪的妖精。雪妖精就是雪的化身,就是雪本身。比起雪女那种只会下暴风雪的妖怪,我可要厉害得多!”
对于自己的身份,我还是很得意的。毕竟妖精是自然的宠儿,甚至可以说是自然意志的一部分,妖精一旦诞生就不会消亡,除非某一天,自然这个概念消失了。
炭治郎听得似懂非懂,只能尽可能地用眼神表现出对我的钦佩。于是我站起身子,顺便把他也给拉了起来。我拉住他的手抬高、摊平,然后把自己的手悬在他的手的上方:“不要动,炭治郎。”
细腻的雪花从我的手中飘落,落到炭治郎的手上,渐渐堆成了一个小雪人的样子。构成小雪人的雪带有我的力量,不会冻伤人类的手,也不会轻易地化成一滩水。在雪人逐渐形成的过程中,我看见炭治郎的表情逐渐从疑惑变成了崇拜,他的眼中突然亮起了光,而我沐浴在光芒之中。
“阿雪姐姐,你太厉害了!我可以把这个带给祢豆子看吗?她很乖,不会把这个小雪人弄坏的。”
我点点头:“当然可以,弄坏了也没事,如果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再给你做十个。而且这个雪人是我制作的,如果你不天天拿着它劈柴,它不会很快坏掉。”
“谢谢你,但是只要这一个就好啦!因为是阿雪姐姐亲手做的,所以是独一无二的宝物,只有一个才能显出它珍贵的价值啊!”炭治郎很开心,我的心情也变好了。
我和炭治郎讲了很久的话,一开始是他和我讲,讲他的父亲、他的母亲、他的妹妹,讲他第一次帮父亲劈柴的事情,第一次哄妹妹睡觉的事情,讲母亲给他做衣服的事情……终于,等他把对母亲肚子里的新生命究竟是小弟弟还是小妹妹的猜想都讲完了以后,他无话可说了。时间也已经过去很久了。
“炭治郎,你该回去了。”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说了太多的话:“啊啊……对不起啊,阿雪姐姐,一不小心就说太多了,阿雪姐姐一定觉得很无聊吧”他有点沮丧。
“没有哦,很有趣呢,因为炭治郎讲的很生动嘛!”
“真的吗?那么下次阿雪姐姐也讲讲自己的事吧,因为阿雪姐姐今天一直都在听我讲话,所以阿雪姐姐和我讲以前的事的时候我也会好好听着的!”
我答应了他。但是我的故事很长很长,有一千年那么长,去掉其中毫无趣味的部分,我也和炭治郎讲了很久。
炭治郎有空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坐着讲有趣的故事,他忙着的时候,我就看着他砍柴或是照顾妹妹,他的妹妹祢豆子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小姑娘。虽然她看不见我,却会在炭治郎的指引下向着空气认真问好,我很喜欢这个小姑娘。
某一天,炭治郎没有出现,出现的是他的父亲。炭治郎的父亲,炭十郎,他的脸颊深深地凹下去,整个人虚弱得可怕。
“是阿雪小姐吗”
我没说话,因为这个人是看不见我的,自然也听不见我的声音。
“炭治郎生病了,所以没能来赴约。虽然看不见阿雪小姐,但是我大概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我走到他的面前,仔细打量他。他也有一双红色的眼睛,温和、却又锐利。
“真是神奇呢,阿雪小姐的存在。炭治郎一开始说起阿雪小姐的时候,我和他的母亲都吃了一惊,有点担心。但是现在看来,阿雪小姐是一个非常好的人。哈哈,因为炭治郎也是个好孩子嘛——咳、咳咳。”
“您也看到了,我的身体已经支持不了多久了,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如今的结局了,但是果然还是会感到担心。炭治郎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如果阿雪小姐愿意的话,我希望我离开之后您能多多帮助他一下。我知道的,炭治郎他总有一天会很快地长大,但是,他现在还是个小孩子啊。”
“如果可以的话,真希望能多陪他们一段时间啊……”
炭十郎的到来只是一个插曲,他的身体的确已经灯尽油枯到最珍贵的药材也弥补不了的地步了,我也没有丝毫的办法。但是我知道,如果炭治郎真的遇到了困难,我一定,一定一定会用尽全力去帮助他。
又过了好几年,炭十郎在冬天去世了。我有快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到炭治郎,再次见面的时候,他好像成长了很多。这么说来,我也和炭治郎认识了很久了。一千年的故事,我已经同他说完了八百年,他也从一开始只有我腰这么高的小孩子,长到我肩膀这儿了,要不了几年,他就会跟我一样高,甚至比我还要高。这就是人类的奇妙之处啊!
炭治郎肩上的担子一下子重了很多,作为家中长男,他要接过父亲所有的工作,努力让底下所有的弟弟妹妹们吃上饭。
“对不起啊,阿雪姐。以后没有那么多时间和你讲故事了。”小少年有些抱歉。
“没关系的,我会看着炭治郎工作的,炭治郎要加油啊!”
于是我和炭治郎之间的交流模式从讲故事变成了砍柴、烧炭等等等等。我会陪着他一起到山下的镇子里把烧好的炭卖掉,再一同带些东西上山去。除此之外,我偶尔还能捡到一些新鲜的动物尸体,或是可食用的野菜之类的给炭治郎带回去加餐。这样的生活过了很久,虽然磕磕绊绊的,但是炭治郎努力地把他的家撑了起来。
“因为我是长男嘛!”
炭治郎总是这么说,因为是长男,所以要撑起整个家,要为弟弟妹妹们撑起一片天。
“而且弟弟妹妹们很可爱也很听话,大家都在为了这个家努力着,我只不过多努力一点罢了。”
“还有啊,我干活的时候阿雪姐一直都陪着我,这样就一点都不无聊了。虽然一直重复同样的工作真的很无聊,但是一想到弟弟妹妹们可爱的脸,还有阿雪姐的陪伴,我就充满了动力!”
“好!那么就一鼓作气把晚上的柴都劈掉吧!”
我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无法理解炭治郎的心情他的几个弟弟妹妹里,我也只对祢豆子比较熟悉而已,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能理解炭治郎的这种心情。
那种暖暖的,像是小溪流一样的心情。
不知不觉,我和炭治郎认识了快十年了,准确地说,明天就是我和炭治郎认识的第十年。一个月前,我问炭治郎把他之前那件破了的褂子要了过来。炭治郎很喜欢这件黑绿格子相间的褂子,这是他母亲用炭十郎留下的布料亲手做的,好像是他们家的传统什么的。但是大概几年前,炭治郎从镇子返回山上的时候遇到了野猪,这件褂子被弄破了。因为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布料,修补的工作就一直耽搁了。如今炭治郎穿的是他父亲以前的褂子,但是显然不是很合身。
没有比这更好的布料了。我剪掉了我的头发,拜托湖里的妖精把它织成布。妖精的头发是蕴含了自然的力量的,用妖精的头发织成的布料,也是世界上最好的布料。我用这匹布帮炭治郎补好了褂子。修补后的褂子比原来要大一圈,因为炭治郎也长大了不少,颜色还是原来那样,黑绿相间的格子样式,但是如果仔细看一看,就能发现不同之处:深蓝色的细线夹杂在黑与绿的格子间,让这件褂子的坚固程度往上蹿了一大截。或许,比炭治郎的头还要硬上几分也说不定但是在平常,它还是一件柔软的褂子。
今夜又下雪了,想来明天这件褂子就能派上用场。
第二天早上,雪已经积起了厚厚的一层。炭治郎如往常一样要下山卖炭,我趁着和他一起下山的这段路把补好的褂子送给了他。
他的眼泪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甚至溅到了我的脸上。是和空气截然相反的热度。
“我太感动了阿雪姐,真的、真的非常感谢,我一定会每天都穿着它的!”他一边哭一边说,一边说一边又把褂子穿了上去。褂子很合身,给人一种“这才是炭治郎嘛”的感觉。
“话说,阿雪姐剪头发了呢。明明以前头发长得都快拖到地上了,现在一下子剪到齐耳,不会感觉不习惯吗?妈妈以前和祢豆子说过头发对女孩子来说是很重要的东西,祢豆子也很爱惜自己的头发呢。阿雪姐一下子剪掉那么多头发,不会感到难过吗?”
我当然知道头发是很重要的东西,因为妖怪也好、妖精也好,头发是用来储存力量的东西,即使是神明也是如此。但是修剪头发到也不会导致力量的流逝,只会在一段时间内削弱一点力量罢了。况且,只要一年不到的时间,我的头发又能长回原来的长度。
“不会难过哦,因为是为了给炭治郎补衣服啊,看见炭治郎这么高兴的样子,我也很开心哦。”我实话实说。
但是炭治郎突然石化了:“唉是为了给我补衣服可是头发……衣服……”
于是我把这两者之间的关系告诉了他,没想到他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先是脸一点点红了起来,直到快烧熟的地步,然后突然蹲下身子抱住头,整个人微微颤抖着。他的嘴巴一开一闭地,似乎在念叨什么,但是实在太轻了,我听不清楚。突然,他猛地站了起来,张大了嘴,火焰似的热气被他从嘴里喷出来,才一点点恢复原来的样子。
但是脸还是红红的。
很可爱。
“阿,阿雪……姐,这件褂子,真的是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我会珍惜一辈子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下了山。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追上去比较好。
不陪炭治郎到镇子上去的话,我一个人在山里也没什么好做的。四下散步的时候,捡到了一巢鸟蛋,蛋里已经没有生命的气息了,所以我决定像以前一样,把它放到炭治郎的家门口去。但是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远远地我就听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声响,还有一些刺鼻的味道。
“快跑,快跑啊!啊——”是祢豆子的声音。
我已经顾不上跑了,直接把身体话化作雪,又在炭治郎的家门前凝聚起来。
红色的,粘稠的,宛如一个醒不来的噩梦一般的。是血。
炭治郎有一个母亲,和许多弟弟妹妹。但是我能感知到,这个屋子里只有一个生命的气息了。我推开房门,屋子里是地狱。
炭治郎的家人们,他们的尸体被随意地摆放在地上,他们的血到处都是,墙上、地上、花瓶里的花瓣上,甚至是天花板上。
一个头发微卷的男人举着祢豆子的脖子,他的眼睛也是红色的,但却没能照出我的身影。
祢豆子被举在半空中,理她最近的是一个小男孩,那估计是炭治郎最小的弟弟,现在已经没了气息。而举着祢豆子的男人,他对突然打开的房门没有多大的反应,仍然继续着自己的动作。他的另一只手举了起来,指甲变得很长,像是野兽一般,然后猛地向前冲去。
不可以,不可以!
我先他一步,冰冷的风夹杂着冰粒向前吹去,在接触到那个男人的一瞬间将他冻了起来。他被封印在我的冰里,只有抓着祢豆子的手指尖还留在外面。
我慢慢地漂浮起来,不想用脚去践踏炭治郎家人的血,这是我最后能做到的了。
为什么我不能早一点来呢?是不是我早一点来,事情就会不一样了炭治郎呢?炭治郎回来以后,他回来以后看见自己的家人,看见他一直以来努力守护者的家人……他们……炭治郎的母亲,她再也没办法为炭治郎做衣服了,炭治郎的弟弟妹妹们,再也不能围着他叫他“哥哥”了。炭治郎再也不能看见自己的弟弟妹妹们长大了,再也不能为了撑起这个家庭努力了。
明明从未有过一个兄弟姐妹,但我如今却感到深深地绝望。
为什么……为什么啊?明明,明明是这么幸福的一个家庭,为什么啊?
我让祢豆子躺在一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她的珍爱着的头发散乱了,脖子周围泛起一片青紫色,肚子上开了一个口子,我暂且帮她止了血,却不能更进一步了。她闭着眼晕了过去,眉头紧皱着。
“咔嚓、咔嚓”
我转过头去。
那个男人,那个被冰封住的男人,包裹着他的冰猛烈地颤动着,然后,粉碎。细密的血雨从他身上飞洒出来,越过我,洒到了祢豆子的身上。
“嗯好像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呢。”他一点点向我靠近,雪白的西装被血液浸透,变成了红色。他穿着暗红的衣服,眼睛里泛着血色,他是鬼,是地狱里的恶鬼!
“看不见呢,但是,是这里吧?”他停在我的面前。我不能动,因为我不知道他说的是我,还是祢豆子。
炭治郎只有这一个妹妹了,我必须保护好她。
“我讨厌不受掌控的事物,请你消失吧。”
鲜红的肉壁从恶鬼的身后张开,我用力把祢豆子推远,再想反击的时候却没了力气。是头发!前不久才剪掉那么长的头发的我显然还处在虚弱期,如今的我能使用的力量只有十分之一都不到,宛如一个刚刚出生百年的妖精。巨大的肉壁如同吞食一般拢住了我,然后慢慢地蠕动,似乎是在确认我的存在。然后分泌了什么东西,接触到这些东西的皮肤像是被火炙烤着一样,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蚀骨。不知道过了多久,肉壁里伸出利齿,贯穿了我的身体。
无法反抗,利齿在我的体内搅动,我试图将它们冻起来,确使不上力气。
意识一点点消失仿佛回到了一千多年前。
我又变成了雪。
屋外刮起了风,似乎要将所到之处的所有东西都冻起来一般,在山间咆哮着。随后是雪,细细密密的雪花夹杂着冰雹落下来,像一匹雪白的绸缎,笼罩了整片天空。
风雪间似乎有谁的叹息声。
千万不要回来啊,炭治郎。
到了夜里,雪还在不停地下。
小木屋里亮着烛火。
炭治郎看着屋外的雪,大到几乎遮蔽了黑夜的雪,拢了拢身上的褂子,似乎这么做能更加暖和一些。
“今夜多谢您的收留了,明天我会早点上山,不会打扰到您的。”
没过多久,小木屋里的烛光也熄灭了。
be部分到此结束,以下为后日谈,含he。
再一次睁开眼睛,首先入目的是太阳。温暖的阳光撒在我的身上,我呆楞楞地面朝天躺在地上,直视着太阳。虚幻的阳光刺痛了我的眼睛,眼泪又流出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情感,只是单纯地流泪。
我无法控制。
站起身后,我感觉自己似乎高了一点,头发又一次长到了脚踝。更加旺盛的力量充盈着我的身体,为我驱赶残留着的疼痛。
我林子里走出来,向着山上走去。动物们告诉我,距离我上一次出现,已经过了一年多了。
没过多久,我走到了炭治郎的家。他的家门前多了几个简陋的坟墓,里边分别躺着他的母亲和几个弟弟妹妹,我数了数坟墓的数量,加上炭十郎的那个,还少一个。太好了,祢豆子还活着。这么想着,我稍微感到了一丝宽慰。
屋子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炭治郎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当初回来的时候,是怎么样一种心情呢?我不敢去想。
几只麻雀落在我的身旁,它们告诉我炭治郎的遭遇。祢豆子变成了鬼,而炭治郎如今在一位培育师手下学习,他要成为杀鬼人,为自己的家人报仇。
狭雾山吗?我闭上眼睛,感知力向远方延展。通过狭雾山上的雪,我看见了一间小木屋。屋子里躺着一个睡着了的女孩子,是祢豆子。山上有一位带着天狗面具的老人,他在指导炭治郎挥舞手中的刀。炭治郎……
炭治郎穿着那件黑绿相间的格子褂子。
我想了想祢豆子的样子,往山林深处走去。山林深处有一道悬崖,悬崖下开着一片蓝色的花。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种花应该对祢豆子有好处。所以我采了很多花,用冰冻起来保持它们的新鲜。
我到了狭雾山,推开了那扇小木屋的门。一把刀架上了我的脖子。是的,如今的我已经强大到能让任何一个人看到我的地步了。
“你是谁”
我用手指夹住刀,把它从我的脖子上移开。
“您好,还请不用紧张。我是炭治郎的故人,今日是来探望祢豆子的,顺便带上了一些礼物。”
老人请我到屋里坐了下来,但还是随身带着刀,显然没有放下警惕。我假装没有发现,拿出了花。
“这种花应该能对祢豆子的情况有所帮助,如果可以的话,请每日给她喂几片花瓣。”我深深地给他鞠了一个躬,这是炭治郎的老师,是他的恩人。他能教炭治郎变得强大,能让炭治郎强大到能够手刃仇人的地步,只是我没能做到,也做不到的。
“那么我告辞了。”
老人似乎有些疑惑,但还是收下了我的礼物:“我明白了。炭治郎现在在山上修炼,要到天黑了才会下山,你不在这里等他吗?”
我摇摇头:“不了,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我不敢见到他,因为我没能保护好他的家人。如果现在见到炭治郎,我一定会忍不住哭出来的,会给他添麻烦的,不可以。
我离开了,但是还是没能忍住。我化作一团风雪,飘到山顶上去。像多年前一样,我小心地藏在树后看炭治郎练习。意外的是,山顶上似乎很热闹。
“我们的话,应该算是炭治郎的师兄吧。”
山上有很多灵魂,都是鳞泷——也就是那位老人,他们都是他以前的弟子。
我们聊了起来,他们告诉我炭治郎来到这里后的事情,他是如何通过了考验,又是如何努力地学习刀术。
炭治郎他,如今也在为了“家”而努力着。
在这些灵魂中,锖兔和真菰是最常和我聊天的人。因为他们的灵魂还比较强大,能够较长时间自由活动。对于彼此来说,我们都是很好的倾诉对象。
“阿雪已经很努力了。”
把压在心里的话全部说出来以后,似乎好受了一点。
“既然如此,我们就来帮忙把这小子变得更加男子汉一点吧。”
锖兔和真菰决定帮助炭治郎训练。
“放心吧,阿雪。我们会让炭治郎变强的。不仅仅是因为你,也是为了我们这里的所有人,为了鳞泷老师。”
有了两人的帮助,炭治郎飞快地成长起来。但是我实在是没想到,锖兔这个笨蛋竟然会说漏嘴。
“仅仅是这种程度就受不了了吗?如果是男子汉的话,即使是为了自己的妹妹和阿雪小姐,也要咬牙给我坚持下去!”
锖兔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是炭治郎明显发现了。
“阿雪小姐是、是说阿雪吗?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
真菰瞥了锖兔一眼,回答道:“嗯,阿雪小姐还活着哦。但是如果炭治郎想要见到他的话,还要变得更强才可以,总之先把锖兔打倒吧。”
然后炭治郎更加努力修炼了。看着他不断向前进步的样子,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突然有一天,锖兔和真菰和我告别了。那一天,炭治郎劈开了鳞泷老师准备的巨石。于是按照约定,我又拜访了小木屋。开门的是炭治郎,他看到我的一瞬间,就这么瞪大眼睛,愣住了。
啊,我又看到了那双红色的眼睛。它比以前更坚定,也更温暖了。如今的我能从很多的人眼中看到我的样子,但是只有在这双眼睛里,我才能看到最真实的自己,才能看到最希望看见的自己。
炭治郎抱住了我,他抱得很紧。
“太好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也和妈妈他们一样,阿雪、阿雪,我……”
我也环住他,一下下安抚着他的脊背。幸好我又长高了一点,不然就要比炭治郎矮了呢。我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去想别的东西,好忍住眼眶里的泪水,和脸上的热度。
最后是鳞泷老师的轻咳声结束了这一奇怪的气氛。补充一下,我跟着叫他老师,是为了表达对他的尊敬不仅仅是因为他教导了炭治郎,教导了山顶所有的孩子,只是觉得,他真的是一位很好很好的老师。
炭治郎的脸很红,就像是我送他褂子那时一样红。
“对、对不起,阿雪姐。失礼了……”
我觉得自己的脸也烧了起来,只能勉强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讨厌他抱着我的感觉,也没觉得有哪里失礼,反而……咳、咳咳。
第二天早上,炭治郎就出发去参加最终考核了,而我留在这里和鳞泷老师一起照顾祢豆子。我和他讲了很多那个恶鬼一般的男人的事,还有给祢豆子使用的蓝色的花的事。祢豆子服用了那些花之后,依旧没有醒过来,但是逐渐恢复了正常的呼吸,她的手也变回了人类的样子,肤色也红润了许多。鳞泷老师听了之后神情十分严肃,他想让我和鬼杀队的当主见一面,我答应了。
于是在炭治郎考试的这段时间,我去见了鬼杀队的当主。他听了我说的话,若有所思。
“具体情况我明白了,如果是这样的话,有一件事想请阿雪小姐帮忙。”
“如今阿雪小姐已经恢复了实力吧?现在对上那个男人,有把握击杀他吗?”
我摇摇头:“他很强,上一次交手的时候,我还太弱了,没能弄清楚的具体实力。如果再次交手,我也不能保重能够击杀他。”
“那么,如果是在四周都是雪的情况下呢?仅仅是困住他,然后让鬼杀队的柱来帮忙。”
我点点头:“可以。”
然后他提出了他的请求:“虽然只是我的猜测,但是那种蓝色的花可能会让他变得更强。我不知道他是否知道这种花的存在,又是否知道这种花开在哪里,但是,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我们也要做好防备。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阿雪小姐能够回到山上去,我会给您一只经过训练的鸟,它可以帮助您同距离您最近的柱通讯。希望您能保护好山上的蓝花,不要让鬼辻院无惨得到它。”
我答应了。
一只白毛红眼的乌鸦飞了进来:“嘎、嘎——炭治郎、灶门炭治郎通过选拔,嘎——”
“这就是您今后的伙伴了。还请快些回到狭雾山去吧,同那位少年再见上一面,恐怕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见不到了。”
再一次见到炭治郎,他又成长了很多。我同他好好告了别,没有告诉他具体原因,只是说,我要回到山上去了。
“是吗?也对,阿雪姐已经离开山上很久了,山上的雪很多,阿雪姐也能过得更舒服一点吧。”他好像有点落寞,但是还是很快振作了起来,“放心吧,我会好好努力的!我一定,一定会把祢豆子变回人类,也一定会把那个男人给杀掉!到时候,我就回到山上去,还是和以前一样生活。到时候,阿雪姐再给我讲故事吧,之前的故事还没说完吧?”
我用力抱住了他。
“不会很久的。”
我又回到了山上,独自一人待着,难免会想到从前那一千年的时光,每当这时,我就会拿出炭治郎的信。尽管小心保存,但是因为翻阅的次数太多,信已经有些褶皱了。
“阿雪姐,我已经完成了对第一只鬼的讨伐……还在浅草看见了鬼辻院无惨,我一定会报仇的……”
“除此之外还认识了珠世小姐和愈史郎,珠世小姐对祢豆子很感兴趣……”
“我认识了新的朋友,善逸和伊之助,他们都很厉害……”
“我遇上了下弦鬼,果然现在的我还是太弱了,我一定会更加努力变强的……”
“多亏了阿雪姐我送的褂子,我在列车上帮上了炼狱先生忙……炼狱先生失去了一只眼睛,只能从柱的位子上退下来了。”
“珠世小姐用祢豆子的血研究出了很神奇的药,不仅救了蝴蝶忍小姐的命,炼狱先生的眼睛还有宇髓先生的手也恢复了……”
从寄信的时间间隔中,我能推断出炭治郎越来越忙了。我呆在山里的时候,他的身边又发生了许多事。而我不能陪着他。分别是多么痛苦,思念又是多么令人难受的事啊!
再来说说我,我在山中也不是没有遇见过鬼,但都是一些比较低级的,而且很少。看来蓝花的存在并没有被发现,而且巡逻的队员们很勤快。但是,我倒希望他们偶尔能偷偷懒,因为如今的我只能从杀鬼这件事中寻找与炭治郎的相同点了,只有杀鬼的时候,我在和炭治郎做一样的事,我们间的距离能缩短这么一点点。
但是,不会很久了。我取下刚刚送来的信。
“阿雪姐,决战要开始了。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便开始数着天数过日子。对我来说,曾经的一千年仿佛眨眼间就能过去,但如今,即使是一天都那么难熬。白天的时候,我期待天快些暗下来,到了晚上,我又期待太阳快点升起来。
就这样,过了一天又一天。然后,终于有一天,某只与我对峙的鬼突然自己化作灰烬消失了。我难以控制自己的激动——炭治郎、炭治郎成功了!
炭治郎带着风雪回到了山上。
他紧紧地抱住了我,我也回抱住他。这时,我才深刻地意识到,他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小孩子了,他如今已经比我还高了。
“阿雪姐,我回来了。”
“这一次,再也不会和阿雪姐分开了。”
我们又过上了从前的生活。没过多久,祢豆子也从山里嫁出去了,山上就剩下我和炭治郎两个人。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是吧?炭治郎。”
“嗯,阿雪。”
我们一直生活在山里,故事讲完了,就去创造新的故事。于是过去了一年又一年,我们仍是山里的没一阵风、每一棵树,我们仍是每一个夜晚的月亮。
最后化作山间的每一场雪。
只要雪还在下,我们的故事就不会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