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迷心窍》欢喜成佛

5、出使临安

　　“探子回报，《武穆遗书》就在宋国皇宫内，我们已有人在着手绘制地图。”言罢，完颜洪烈意味深长扫视我等一眼，那含义再明显不过，兹事体大，我们都是江湖人士，平日里识得三教九流甚多，极易走漏风声。
　　我心内一笑，正欲开口询问，突然一个下人匆匆闯入议事厅，在完颜洪烈耳边说了什么，王爷脸色一变。
　　完颜洪烈略一思索，吩咐道：“让小王爷过来。”
　　王妃去世后，完颜康一直精神不振，几次议事都没有出现。莫非是他出了什么事？我想，那帮满口仁义的道德君子们，绝不肯轻易放过“认贼作父”的小王爷。
　　少顷，完颜康来到大厅，穿着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件淡绿衣裳，眉眼间却不再有飞扬的神色。
　　“爹爹。”他向王爷施礼问安。
　　“康儿，你生病了么？怎么脸色这么差？”完颜洪烈心疼道，丝毫不避讳我们已经知道完颜康并非他亲生一事。他对小王爷的好，“视如己出”四字也不能望其项背。我只道叔父疼我如亲生孩儿，已是不易，没想到这六王爷对这毫无血缘关系的儿子竟能如此。
　　“我没事，让爹爹担心了。”完颜康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完颜洪烈道：“康儿，我有事想和你说。”
　　见状我等齐齐告辞，完颜洪烈点头，道：“欧阳公子请留步，我另有一事相告。”
　　众人退出时投来的目光有羡慕，有妒忌，有不屑，有不满。
　　“康儿，我接到密报，蒙古派使者前去临安，想说服赵扩与其联合抗金，此事非同小可，万不可让宋蒙联合起来。”完颜洪烈神色凝重。
　　“爹爹的意思是？”
　　“以我金国钦使身份赶在蒙古使者之前达到临安，向史弥远丞相传密旨，格杀蒙古使者，绝不可使其见到宋国君臣。如此一来，也可断了铁木真联宋的念头，逼其与宋为敌。”确是妙计，比直接格杀蒙古使者不知好出多少倍，这个六王爷不简单呐。
　　“此次南下路途遥远，请欧阳公子一路陪护犬儿，欧阳公子武艺高强，定能令小王宽心。”完颜洪烈转头对我说道。
　　“不。”未待我反应，完颜康一口回绝，“孩儿虽然武功不济，但那些人总不至对我下杀手。他们对你可一直恨之入骨、虎视眈眈，如今防不胜防，多一个高手在你身边便多份保障。”
　　完颜洪烈还想说什么，完颜康又道：“别说了，爹爹，我意已决，多带几个护卫便是。你也不想孩儿在外牵挂爹爹安危吧。”
　　完颜洪烈郑重道：“康儿，记住，你是我完颜洪烈的儿子，是我大金国的王子。”
　　完颜康得令而出，看着他的背影，我若有所思。
　　完颜洪烈微微一笑：“欧阳公子是否在想，小王为何要赐钦使身份让康儿亲自前往？”
　　我怃然不语。
　　完颜洪烈轻叹一声，面有戚色：“我也是情非得已。康儿聪颖可人，非其他王子可比。可这流言喧嚣，与我有隙的其他王爷更在父皇面前挑拨，但若康儿此行成功，便可巩固他在我大金皇族中的地位。”
　　“王爷用心良苦。”完颜康有你这位父亲，确是他的福气。我没有说出口。“情”一字着实让我困惑，这世间真会有人拿真心待别人？真有什么和什么是非这样不可的么？可那完颜洪烈父子，明明不是注定，失却血缘的假象，只剩下情感的羁绊，果真能得善终？在西域三十余载的人生，不能提供我一丝一毫的答案。
　　完颜康。都只道你是孝顺父亲的好儿子、大金国的小王爷，或者相反，是抛父弃母、贪图富贵的卖国贼，又有谁真正在意你内心所感所知？若没了你尊贵而纠结的身份，谁还会关注你的命运？更加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弱冠少年得花多少努力花多少心血，才能证明自己价值。

　　我何尝不是一样，我为色所迷，仅此而已。

　　入夜，万籁俱寂，我却辗转反侧，始不能寐。这完颜康再玲珑剔透再艺高才绝，也是个没出过远门的公子哥，哪里知道江湖的险恶？
　　我起身，惊醒了屋内随伺的姬妾。她薄纱轻妆，一脸坚定又期待地望着我，像是随时准备听我差遣或是召宠。即便我要她去死，也是全由不得她的。
　　“别跟着。”我淡淡撇下一句，穿衣出门。
　　走到完颜康居住的屋子前，正迟疑不决间，门自行从里边开了。完颜康穿戴整齐，差点与我撞上。
　　“小王爷。”这可奇怪，夜已不浅，他这是要上哪儿？
　　“欧阳克？”他一怔，旋即抿嘴一笑，“这么晚了你不领着你的姬人们寻欢猎艳，跑我这儿做甚？”
　　“我……小王爷不日远行，我来看看准备得如何。”被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已经很久没去寻访过漂亮女人了。还不是被你这小孩给累的，我在心里感叹。
　　“欧阳克，你莫不是对白日之事放在心上？”完颜康浅浅一笑，嘴角透出讥诮之色，“我不要你护送，不是因为我讨厌你。”语气一转，却又认真起来。
　　我自然知道自己一向不受他待见，何况心高气傲如他，怎忍气要人陪同。尽管如此，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微微一动。
　　“爹爹请来的帮手中，你武功最高，我是知道的。爹爹的安全就交给你了。”完颜康郑重其事说道，我不由动容。
　　我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这颗‘通犀地龙丸’得自西域异兽之体，经我叔父配以药材制炼过，佩在身上，百毒不侵。”此乃叔父所赠，普天下就只这一颗。我递给他，道：“小王爷，一路上你自己多加小心。”
　　他有些愕然，伸手接过时候，手心在我掌中紧紧一握，笑道：“多谢。”
　　传来力度与温度的地方泛起涟漪。我第一次感觉原来自己是个丝毫不懂感情的人，更不懂他，谜一样心思的小王爷。
　　“也好，不若你与我一道去个地方，兴许能帮上忙。”他看着锦盒中的鹅黄色小丸，若有所思。
　　狐疑之下，却没有拒绝的道理。我微微颔首，算是答允。

　　这完颜康要我随去的地方却是赵王府的地下监牢。监牢，白驼山庄也有，只是极少派过用场。都道我叔父为人阴骘，却是不错，他不中意的人，一掌毙了痛快，犯不着留在跟前碍眼。因此当身处这戒备森严、阴冷潮暗之地，被腐朽死亡之气包围，惯于享乐的我竟生出小小的不自在。
　　“欧阳兄，这厮有我想要的东西，却死不开口，你可有法子？”完颜康轻描淡写说道，带着难以捉摸的笑意。但凡有第三人在场，这人定是一副玩世不恭的纨绔模样。不知从何时开始，我渐渐习惯从他各种笑容中揣摩他真正的念头。
　　受刑的男人被绑在木桩上，赤裸的上身遍体鳞伤，布满暗黑的血污，头毫无生气地垂着，恶臭扑鼻。
　　“不知小王爷想要什么？”我走上前，探此人鼻息，还活着。
　　“我可不知道，他这不是一直没说吗？”完颜康用他一贯的轻佻语气回答，笑嘻嘻地看着我。看着这秀美脸庞上绽放的笑容，我却只感到一阵寒意。
　　却回应一笑，这多好，惟有如此冷酷与狠毒，才能免遭背叛与伤害。
　　刑讯逼供是费力不讨好的事，对我“西毒”一脉而言，折磨人有更简单的方法。我掏出随身携带的一个素色小瓶，将无色液体浇在那人伤口上：“小王爷可担心弄死了他？”
　　“我做甚去担心一个宋兵死活？”完颜康大笑。
　　宋兵？
　　“他二十年前在宋国当兵，辖区是牛家村。”完颜康收敛了笑声。
　　绑在木桩上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那人喉咙发出浑浊的呻吟，继而化作痛苦的叫嚷：“………饶命啊，我真的……真的不知道……啊啊……”这种毒见血即溶，既痛且痒，比万只蚂蚁在伤口上啮咬更加难受。
　　“我再问你，你们为何要带兵去抄杨铁心与郭啸天的家？”
　　我出手点住那人两个穴道，令他痛苦稍减，得以开口说话。
　　“我，我说过，我们是奉了姓段的命令……”
　　“为什么？”完颜康眼神一寒。
　　“我……不知道……”
　　我摇摇头，手刚触到刚才的穴道，那人便忙不迭乞饶：“小人只知道段天德也是奉他人之命，其余是真不知道！”
　　“奉谁的命令？”闻言完颜康疾声问道。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完颜康冷哼一声，眼中掠过杀意，我解开方才封住的穴道，那人便鬼哭狼嚎起来，稍后没了声息。一股死亡的腐臭气息弥漫开来。
　　“看来他是真的不知道。”完颜康俊眉一挑。
　　难怪最近难见他人影。“为什么？真相很重要吗？”沉默半晌后，我问道。
　　“除了女人，还有什么对你来说重要？”完颜康反问。
　　我轻轻一笑，定定看着他的眼睛，道：“女人对我从来就不重要。但我可以回答你问题的后面部分。”
　　黯淡摇摆的烛光下，他亮晶晶的眼睛在骄傲之外蕴含着我看不懂的心绪。
　　“是我的叔父。为了他，我可以背弃整个世界，只因他是这个世上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其他人如何，又与我有什么关系？”我眼角一飞，道，“你说呢，小王爷？”
　　他兀自淡淡说道：“至少，我可以为娘亲报当年的仇。那是我唯一能为他们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