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黛》举栗子

1、第 1 章 新生的光

　　许黛安早上依旧是自然醒，她明明没调闹钟，但是长期上学养成的生物钟一时没调过来，一到7点，她就醒了。
　　现在距离放暑假已经半个月了，估计着这几天成绩也快出了。
　　许黛安下学期就升初三了。
　　她学习这一块，没叫人操过心。每回考试，都在年纪前十几。
　　S市最好的中学是一中，市重点学校，包含初中部和高中部。
　　可以说是高手如云，能进年级前几十并不简单。尤其许黛安还是个偏科的，她语文，英语，历史这几科都很好，而数学和物理这种理科，就是她的短板。其他科考的再好，结果都是要被数学物理拉分的。
　　这真没办法，她努力过了，撑死考个70分。
　　一中的学生在学习上挺变态的，许多人在放假的时候已经提前学了课程。平时周末也都是排了满满的补习班，还有画画唱歌跳舞这些艺考科。在市里的统一中考里，在学校排名前80的，可以直升一中的高中部。
　　许黛安一直都在前80。
　　而司楠楠一直都在后80。
　　但是司楠楠这位爷从来也没在意过这事。逃课，睡觉，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她也照样干。
　　老师拿她也没办法。谁让她是司楠楠呢，即使不参加中考，那一中高中部也早就有学位预定给她了。
　　自从放假，许黛安就没见过司楠楠了。她期末考试前就兴致勃勃地告诉许黛安，暑假要去旅游。
　　司爸特意请了一个月的假，说是一家人去欧洲。
　　讲真，有时候，她真的挺羡慕司楠楠的。
　　司楠楠和许黛安打小就认识。许多人只见识过司楠楠现在这大小姐爆脾气，那真是，抽了线的鞭炮，一点就着。
　　而许黛安则是一路见识司楠楠在院里横行霸道过来的光辉历史的人。
　　司楠楠这脾气也不是没有来由的，大小姐脾气也得有大小姐的命。
　　司楠楠家就她一个独生女，她妈妈在生她的时候已经35了，高龄产妇容易难产。司楠楠出生的时候狠狠折磨了她妈一番。
　　司父心疼妻子，司楠楠出生之后，任凭家里长辈爷爷奶奶怎么劝，他都坚决不肯再要二胎。
　　他们这一辈人已经没有老一辈人的封建思想，一定要多子多福，非得生个男孩出来才行。也没皇位要继承，重男轻女这思想在司父这完全没有，相反，倒是有些重女轻男。
　　司楠楠是司母难产生出来的，年纪又是家里堂兄姊妹表哥辈里最小的，从小到大自然是万千宠爱于一身。她说要天上的星星，他爸也得想法子给她弄来。
　　相比她妈，司楠楠的妈倒是没那么顺着她，该教育还得教育，有时候司楠楠实在任性过分了，她妈也能拿鸡毛掸子上手揍她，当然也只是表面样子，不舍得下重手。
　　但司楠楠还是把这事记了好久，全家上下她没一个怕的，唯独在她妈面前她不敢造次。因为她知道，她妈是真的会揍她的。
　　司家往上，司楠楠爷爷那辈，大都是官员。老了渐渐也从那位置上下来了，机构内新陈代谢换血很正常。到了后辈们这时代，选择就多了，不一定得当官。比如司楠楠他爸，从小就没想以后做个朝九晚五的公务员。
　　他大学毕业后，和几个哥们创业，赚了第一桶金。后来生意做大了，经营酒店，连锁店，商场……司老爷子一开始不看好司父所谓的事业创业，只当他年轻，想闯闯，等碰壁了自然会回来，走他安排的路。
　　谁知司父是个有经商天赋的，生意越做越大，加上司家在S市政府的关系，这几年越发顺风顺水。事业有成，虽然没按司老爷子安排的路子走，但这儿子也算是没让他失望。
　　许黛安坐在床上发呆了片刻，然后下床，拉开窗帘。
　　七月，七点的天已经很亮了。
　　许家住的是一栋别墅，带着小花园，三层楼高。建筑外观总体是白色的，设计别致，看着典雅又大气。院子是有阿姨在专门打理的，绿植修剪得整齐干净。
　　她的房间在二楼边上，向阳，对着院门口，一推开窗就能看见院子。光线充足，视线开阔，是整栋房子里最好的房间。
　　这房间是丁问微给她挑的，屋内颜色也是她当时询问了许黛安的意见，粉刷的淡粉色。当初装修这房子时，丁问微亲自着手，屋内的布局，设计，还有每件家具，都是她看着操办的，这房子可以说是饱含了她的心血。
　　只是，丁问微当时可能也没想到，她精心打造的家，在她之后，住进来了其他女人。睡她买的床，使唤她雇佣的保姆，连她女儿的东西，也要分那女人的女儿一半。
　　这中间，也就隔了3年。
　　院子里有张秋千，秋千架上缠满了绿色的绿萝。
　　许黛安手肘抵在窗沿边上，微风吹来，她看着那张静止的秋千，出了神。
　　她恍惚看到，丁问微坐在秋千上，捧着一本书。穿着白色的家居裙，柔顺的黑色头发搭在肩后，依偎在她的脖颈上。她靠在秋千上，裙下露出一节光洁的小腿。穿着夹脚拖鞋的脚轻轻点地，推动秋千荡出微小的幅度。
　　这是她从前，无数次推开窗看到的画面。那时候她觉得，妈妈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
　　丁问微笑着摸摸她的头，觉得她傻气得很。
　　“是吗？可是……等小安长大了，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然而，直到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因为丁问微的美，定格在了她33岁这年。那一年，许黛安刚满8岁。
　　丁问微得了乳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坚持治疗了一年，还是在来年冬天的时候走了。
　　那段时间，许黛安总是很少能见到丁问微。她从学校放学回来第一件就是冲回家，看看妈妈回来没有。
　　许志诚自从丁问微住院之后，就一直在医院照顾她，推了工作。那时候他三点一线，不是在医院就是在公司或家，脸上的胡茬冒出来也没心思剃，整个人肉眼可见的心力交瘁。
　　许黛安就交给了家里的保姆照顾，上下学接送做饭洗衣都是保姆在照料。
　　许黛安周末放假，保姆就会把她送去医院，也就只有这时候她才能见到丁问微。
　　有一回，许黛安记得特别清楚，那次她去医院看丁问微，丁问微坐在床上，精神不错。经过化疗，她一头黑亮的头发已经剃掉了，戴着医院的帽子。
　　丁问微靠在床上，许黛安就站在病床边上，抓着丁问微的手，喋喋不休地和她讲在学校发生的事。
　　譬如她英语又考了满分、殷老师夸她钢琴练的有进步、前几天的钢琴比赛她拿了第一名……
　　说完了，许黛安抓着她的手，眨巴眨巴眼睛认真地问：“妈妈，你什么时候能好啊，我想去游乐园了。”
　　丁问微住院前，承诺过她，等她好了就带她去游乐园玩。
　　丁问微握着她的小手，心里愧疚，但还是笑着道：“很快了，下个月，下个月就能好了。”
　　许黛安闻言，小脸上是掩不住的失望，她一下子把手从丁问微手里抽出来，呛道：“可是，这都已经有8个月了。”
　　她每回来看她，丁问微都会说，下个月，下个月就好了。
　　可是她掰着手指头，十个手指快掰完了，丁问微还没好。
　　丁问微张张嘴，眼泪就忍不住涌上来，从喉咙咽下去，压着嗓子开口道：“对不起，小安，都是妈妈不好，妈妈身子不争气。”
　　所有的治疗方法都试过了，她心里清楚，已经没有好的可能了。许志诚心里也明白，但都是强撑着，对她从来报喜不报忧。
　　每回看到身边脸颊消瘦，胡子拉碴的丈夫，她都心疼不已。
　　如今看着女儿，她心里更是针扎了一样疼。她女儿多漂亮呐，弯弯的眉眼随她爸，瓷白的皮肤随她，脸颊上婴儿肥可爱至极。
　　笑着看着她的时候，她心里就仿佛被甜蜜填满了。
　　上天已经把世上最美好的事物放在她眼前了，只是她没有这个福气。
　　她多想再陪她几年，教她写字画画，教她弹她喜欢的钢琴曲……看着她抽条发芽，成长。
　　但如今，她却要早早退场了。
　　她还那么小，未经历的事物诸多，她如何放心的下。
　　许黛安捂住耳朵，情绪激动，对她的道歉莫名感到生气：“我不要听你说对不起，我不听！你骗人！”
　　她想要丁问微回来，好回来，回到她没有生病之前的样子，去游乐场只是个象征，这件事也可以换成任何其他的事。只要一切回到丁问微生病前的模样。
　　丁问微神情痛苦，她从床上立起身，想伸手去拉许黛安，安抚她的情绪：“小安，妈妈没骗你，真的，很快妈妈就能出院了，就能陪你去玩了，你想去哪里都行。”
　　许黛安用力挣脱。
　　病房外，许志诚走到病房门口，听到屋内的动静，连忙推门进来。看到丁问微从病床上倾起大半个身子，拉着许黛安。
　　他连忙把手里的东西搁在桌上，上前去扶着丁问微让她躺下，皱眉道：“你刚化疗完，医生说了要好好躺着休息，不能情绪激动。”
　　说完，他看着旁边一脸不悦的许黛安，脸色很黑，不似平日的慈爱模样。
　　“怎么这么不懂事！妈妈身体不好，你还在她面前耍起性子来了。”
　　许黛安被他黑着脸一说，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使劲推开他，把许志诚推得一踉跄，跑了出去。
　　许志诚被她一推，身体让开，没反应过来，她人已经跑出去了。他啧了一声，皱眉回身对丁问微道：“这说她一句这还不高兴了，越来越不听话了。”
　　丁问微脸色苍白，浑身无力，她看着空荡荡的病房门口，口中责备丈夫道：“你别凶她，她其实是心里担心我。”
　　而后，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散不去的阴云始终笼罩着这个家庭。
　　后来，丁问微似乎真的好了起来，胃口很好，笑容也变多了，整个人精神状态很好。几乎所有来看她的人都说她气色好了很多，都吉言道这是要痊愈。
　　检查结果出来，病情却是依旧没什么变化。
　　主治医生拿着她的检查资料左看右看，甚是为难。
　　他办公桌前坐着丁问微。
　　丁问微来找他，想找他批准出院。
　　她状态确实是看起来有好转，但是资料显示并不乐观。
　　这种情况，他个人并不支持出院治疗。
　　“有和家人商量过吗，我们还是得尊重家属的意见。”
　　丁问微笑着道：“您放心，他们都很支持我，而且……我不会后悔的。”
　　说这话时，丁问微的眼里闪着光，异常坚决，那是不会出现在绝症病人眼里的光亮。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因为长期药物摧残的黯淡无光的眼睛，此刻却像是点燃了新生的光亮。
　　医生大概明白她的想法，他经手过太多绝症的病人，对病人的心理太了解了。
　　最终，他看向她，语气夹了点郑重的意味，道：“那，祝你出院一切顺利。”
　　很多时候以为的绝路逢生，其实都只是回光返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