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梦闲语》sharpenelite

8、浪漫渊薮

　　浪漫渊薮（评《小蘑菇》）

　　一派鲜花烂漫，明蓝不见底的深渊。
　　——阿蒂尔·兰波《彩画集》

　　提到浪漫，我们绝不会忘记那位堕落天使的绝望抗争。“与无所不能的天帝作战”，在克系世界观里，人类所扮演的正是这样的角色。

　　“求生者横死，仁慈者杀戮，求真者绝望”，这是真正的末日，然而正是在这样的末日中，才有最极致的浪漫诞生。

　　一个问题:人类真的了解这个世界吗？

　　小说《奇幻异典》的开头是一段关于世界的思考:我的世界，他人的世界，不存在（未知）的世界。正如在地图上未被标注的地点对于大多数人而言并不存在，我们所说的“存在”，似乎只是“我所知”。

　　对于未知，昔人的态度是敬畏，而我们更多是好奇（甚至不再好奇），因为我们相信一切都能用科学解释，相信人类最终能掌握真理。然而，果真如此吗？

　　高中课本的第一课，讲的是宇宙。地球直径一万多千米，而它距太阳约1.5亿千米，这是超过一千个地球的长度。而银河系的直径是十万光年，超过600亿个地日距离，这不过是宇宙无数星系之一。在宇宙的尺度上，地球不过一粒微尘，而人类，也只是朝生暮死的蜉蝣。生活在世界一隅的渺小的人类，触摸着大象的一部分，竟真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吗？我们难道不是那个盲人吗？

　　人类的理性解释不了一些真实存在的东西，这是斯多亚的芝诺所知道的，直到今天我们依然无法解决他的那些悖论。那么，究竟是人类的理性解释不了世界，还是世界本身是非理性的？在这个广阔的难以理解的宇宙中，我们所做的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这是洛夫克拉夫特的观点，有人用宇宙虚无主义这个词来描述，我认为很合适。这本书的克苏鲁元素并不多，但它真正触及了那个核心，即对宏大未知的宇宙的敬畏（当然洛夫克拉夫特认为宇宙是混乱无序的）。

　　克系神明是无法对抗的，恰似书中那场毁灭一切灾难，那是一场践踏:“它让人类意识到自身□□的脆弱，再让他们认识到引以为傲的科技的虚无，继而否定整个基地运作方式的正当，最后证明人类本身独立于其他动物的意志不值一提。”

　　然而，即便是稍纵即逝的雪花，依然存在着它的永恒。波利说，人类的愿景不过是水中的圆月，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他依旧愿意去捞。人类的成就或许不值一提，人类的探寻或许徒劳无益，但人类的精神，不就是一次次去搬那座山吗？人类从未温和地走入那个良夜，人类……熊熊燃烧。

　　末世是混乱黑暗的，是残酷堕落的，是痛苦绝望的，因此才绽放出最美的光辉:“灵魂透过本为亵渎和摧毁而设的事物，将最完美的模样显现。”正如那个男人所说:“人在直面恐惧之时，自己的灵魂会受到考验，追求为何，为成何事而生，这些本性会暴露无遗。”

　　我觉得主角的设定特别有意思。深渊里的一朵小蘑菇，意外获得人类基因的怪物。我们通过安折，以一种奇特的视角观察着人类这一群体，我们同他一起踏入北方基地，见证人类的罪恶与仁慈，恐惧与勇气，渺小与永恒。他经历着这一切，却也始终以旁观者的目光注视着这一切，某种意义上正如看着这本书的我们。

　　末世文通常揭露人性的黑暗，但这本书更多展现的是人类的复杂。玫瑰花宣言，审判者制度……为保护人类所做的一切使人变得不再像人，那么究竟何为正确，何为错误？所有人的情感都太过复杂，所有事的是无解的。

　　但是，无论如何，人类都是相爱的。

　　深渊里的怪物走进了人类基地，度过了作为人的一生，正如神子降生人世，品尝世间滋味。“他从不可知之处来到人间，像是为了受难，但这些改变不了他的本质。”这个异乡人于火光中得到了他的永恒。

　　而陆沨，这位始终坚持“人类利益高于一切”审判者，面对所有人的怀疑与憎恨面对亲人与朋友的疏远，他都不曾动摇。是冷酷的天性吗？是绝对的理性吗？但是，如果不是对每个人怀有仁慈之心，又怎能为人类利益付出一生？

　　如极光般的陆上校，瑰丽而遥远，那是太阳的余烬，而地磁场正是保护着人类的，最后的希望。孤独地伫立于天际的他，虽然不明亮也不温暖，却尽力照耀着这片极夜。他如同基地一般冷酷，也如同基地一般坚强。他就是北方基地。他固执地坚守着人类的命运，直到最后。

　　这两个人的相识与相爱，也许正是这个世界所能诞生的，最大的苦难与奇迹。

　　“你死掉吧。我长在你身上，把你的血，内脏和肉都吃掉，然后长在你的骨头上。”

　　“他是审判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