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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雨 这小子究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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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午时,但天黑沉沉地,一场倾盆大雨正在隐隐渐近的雷声中酝酿成势。萧州勒住缰绳,阴着脸扭头看他的三个同伴,思量着到底是找地方避雨还是继续他们的行程。
人称“胧鬼客”的萧州,是暗杀组织“黑雨”里有名的快剑手,干瘦身板,长臂长腿,脸色灰败,加上吊眼角,撇撇嘴,明明挺端正的模样儿总是看上去晦气十足。
他那三个同伴和他一般地黑衣打扮,骑白马走在萧州右首里的是个女人。乍看似是哪家唇红齿白的小娇娘,但再细看,那精心妆饰下的面庞透着圆熟老练,善于说话的大眼睛里流转呈示的也不是委婉风情而是重重思虑。她一看到萧州的表情,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遂微点点头,转身对骑着匹枣红马紧随在他俩身后的同伴笑道:“齐穆小爷,看这天色怕是要下暴雨呢,咱们去前面那间客店喝杯热茶,歇歇再走好不好?”
那枣红马上的,是个十岁上下的男孩子,身上裹着大得不合身的黑披风,柔软的黑发用黑缎带在脑后束了个髻,露出嵌着一点紫晶的白皙额头,清澈透亮的绿眼睛下略有些阴影,但小脸上却没露出一丝疲惫或不满来。男孩看看萧州的背影,知道他身边的大人都是惯上刀山下火海的能人,不惜耽误行程却说避风雨,纯是为了照顾他这个小孩子而已。他感激地笑笑,回答:“既然青镜姐姐都说会下雨,那就全听你和萧师傅的安排。”
青镜对他疼爱地点点头,水术师青镜其实主要擅长的是水镜幻术,何况大雨当前人人皆知。但男孩对她感知水元素力量的推崇还是让她很开心的。尤其是她早发觉男孩是强撑着一路奔波劳累,生怕拖累他们。这么懂事的小孩,她怎么会不喜欢。
而骑马跟着殿后的同伴就没这么好心了,他一听要休息,立刻抱怨起来:“歇什么?一路上歇了几趟啦,没的这么娇气误事!等会儿雨一落,还上哪找猎物的气味和踪迹去啊!”
这人一头黄麻蓬发,束着血红头带,粗眉深眼,宽鼻大嘴,矮壮身材,黑衣上满是破洞和骨饰,长毛的指爪戴着血红露指手套,人看着不仅凶,而且邪。他这一嚷嚷,前方不远处两条正在搜寻猎物的舔诞巨狼便骚动起来,一行人的坐骑马上受到惊扰。
姓齐穆的孩子小脸煞白,忙抓紧了马鞍。这“黑雨三人”中,他最怕的就是驯狼人赤牙。胧鬼客萧州固然也恶形恶状,但从没有像赤牙这样,不时用饥渴残忍的食人者目光死盯他。所以他从行程开始,就加意小心从不落单。
萧州斜睨了赤牙一眼,说:“那你就让铁爪和夜哭向前跑远点去追踪吧,咱们歇息过后去找它们也不迟。这样也免得它俩惊吓到店家。”
赤牙皱鼻呲牙,豁缝大嘴发出不甚清晰的恶声气儿,众人听得直皱眉,倒是他的两匹狼,像是得到什么好消息似的,欢蹦了下,顿时蹿进山林不见踪影了。
萧州下马走向路边这间四边透风的破旧客店,就听掌柜在后厨房喝骂伙计:“懒骨头,就知道耗老子的米粮,湿柴也不烤烤干就往灶里填,找打是不是?”
萧州用袖子扇扇飘来的烟气,叫道:“掌柜的,给倒两壶茶来!”
那掌柜的听见客人上门,这厢忙应着挑帘奔大堂来招呼。这人五六十岁,稀疏白须,佝背耸肩,倒是手下紧劲儿勤快,转眼就抹净了木桌凳,摆好了茶碗瓜子,陪笑哈腰地说:“几位爷,少奶奶,请坐,我这就烧水上茶。”黑雨众人一落座,老掌柜便告退下厨督促烧水,粗声大气地喝斥着。青镜便一撇嘴,觉得这小老儿真是势利欺人。
他们时间倒是掐得挺准,落座片刻,倾盆大雨便浇下来。众人相视而笑,在这里坐茶听雨,心情也轻闲了许多。
齐穆有些好奇地向厨房里张望,他人小身短,适才掌柜出来时,便已从厨房的短门帘下瞥见那个蜷跪在灶边拼命吹火的小伙计,和他年纪相仿,瘦得豆芽一般。齐穆心里便有些不忍,又因数日来和黑雨杀手们四处奔走,和人话也不曾多说。见到同龄人,也顾不得他高低贵贱就想亲近,聊个一句两句也好。如此便借着要换个茶杯,不等掌柜过来就自己奔着厨房去了。萧州和青镜只当他是因赤牙这凶神正对他坐着心里惧怕,又正好想商量事情,便也没说什么。
齐穆进厨房游游达达,说是要寻没缺口的茶杯。那小伙计偏偏死心眼得很,一劲添柴扇火全不理他。齐穆觉得无趣却又不甘心,便悄悄靠近上来,寻思着怎么捉弄这伙计一下。
青镜留心着厨房的动静,一边就问萧州:“齐穆公子尚年幼,这样劳累地跟着咱们奔走迟早是要倒下的。路上听说前面过了落金山就是安封镇,不如到了安封我陪着小公子休养些日子,你们就先去找那凌迦小贼好不好?”
萧州未置可否,到安封修整一番固然必要,但他们一行在路上也曾听说,落金山脚某个村落有瘟疫在流行,正不知前去安封是否安全。
赤牙则不高兴地压低声音说:“齐穆公主也真是女人家不识大体,咱们奉命追捕逆贼乃是艰险隐秘之事,她却全当好玩,不把自己娃娃放在身边宝贝着,非塞到咱们这吃苦受罪。”青镜固然不喜欢赤牙贬低女子,也觉得齐穆公主的做法不可理喻,更加同情起小公子来。
这边齐穆却暗蓄精神,从小伙计背后突然对着炉灶大吹一口气。灶下那烟腾腾的温吞火苗猛地向上一窜,旺旺地燃烧起来,只焰色微微发青绿。小伙计猛地一跳,回头瞪着齐穆。
这小伙计也是十岁出头,瘦骨伶仃却笔直挺立,站在齐穆面前就像颗大头钉,抹布样的脏头巾和短衣裤,脸让烟尘熏得一塌糊涂,眼睛却又大又亮,金色的眸子……
齐穆愣住了,他的眼睛是金色的,青镜他们不是说,凌迦族就是金发金眼的么?他便想伸手去拉小伙计的头巾。伙计的手霹雳一般掐住了齐穆的喉咙,但头巾还是被拽掉了,果然除了露出的发际线被炭涂黑了外,他一头灿烂好似阳光的淡金短发。齐穆被扼喉作声不得,却仍是被凌迦的耀眼所吸引,瞪大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天真的仰慕来。
凌迦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这状若无辜的小旅客,他知道有人在追捕他,所以早就依着擅长追踪狩猎的凌迦火炼大伯教的办法,用自己的衣服绑在飞禽走兽身上作了假线索引开追兵,再隐身这荒郊野店,一意等待风头过了就穿过前边的哨卡逃去海边。他每日提防不露踪迹,为怕被猎犬寻来还特意在灶火中加添混淆嗅觉的药草。却不料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子钻进厨房来四处打探,更是用妖力催生火焰。这小子究竟是人是妖?他疑心一上来,手下就加了力道,齐穆险险要晕过去。
这时凌迦突然发现,挣扎的齐穆皮肤迸裂,缝隙间冒出苍青火焰来,这火焰一沾着凌迦的手,便像碰着桐油一样嘣剥着顺手臂蔓延全身。凌迦大惊之下不由得弹缩了手,旋即意识到这火焰烧而不灼,是幻术!连忙低头将齐穆挡在身前,萧州凌厉的剑势险险擦着齐穆的胸口顿住。
齐穆被这一吓,脚下死撑着站稳不动。青镜对着被围住的小伙计冷笑:“凌迦太,我们追了你半个多月,想不到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凌迦太也不回答,也不害怕,只是警惕地拖住齐穆慢慢后退。他不敢站着不动,主要是因为姑姑凌迦如水曾经告诉过他,幻术的发动多针对静止目标。
青镜对这聪明的小敌人有点佩服起来,手指轻弹,窗外的雨滴便飘进来,浮在空中的点点水星,在青镜的力量下开始凝为法符结成术阵,术阵一旦完全,就算是萧州也逃不出她的幻术世界了。
就在赤牙左脚微动将要跃起之际,不料三人的背后却传来老掌柜一声惊叫,原来老人发现情况不对怕殃及客店,慌忙求饶:“爷们行行好,要打出去打吧。”
凌迦太倒是见机奇快,提着齐穆的领子闪身就从后门跑到了客店的菜园子里,三人正骂这老头误事要追过来,凌迦太却倚树站住,手锁齐穆的咽喉喝道:“别过来!不然我杀了他。”
萧州等人只好生生顿在原地,三个堂堂黑雨的杀手,竟然拿个黄毛小子都拿不住,赤牙自不待说,萧州和青镜的脸上都现出杀气来。但隔着雨幕,也看不真切这小贼如何得意。
凌迦太接着说:“这不关掌柜的事,让他走,我便放了这臭小子,咱们堂堂正正地打一场。”青镜瞧了那掌柜一眼,小老儿不用人说,一溜烟地跑出客店逃命去了,青镜马上回头说:“把我家公子放了。”
凌迦太点头一笑,脚却猛踹身旁碗口粗的桂树。湿滑柔韧的树干一甩,设好的皮绳活结“嘣”地一声弹飞,原被巧妙搭在皮绳上的木瓦屋顶便哗啦啦地塌下来,始料不及的三人立遭活埋。而客店的四面墙也早被凌迦太挖空了墙角,靠屋顶抵住才保持平衡,这下也劈哩豁落地砸下去,一间好端端的客店顷刻成了堆破砖烂瓦,四下里除了漫漫散开的尘埃,余下的只有沙沙雨声。
凌迦太松了口气,这是他的四叔叔凌迦风游教给他的机关术。……只是如今教他各种古怪事物的叔伯姑姑们都已不在人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