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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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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今年夏天确实挺热的,像是把烧孙悟空的那个火炉子搬头顶上了。
九中的高一今天报道,一群学生奇形怪状地往楼里挤。
季白南脑袋缩在衣领里,晃悠着手走进教室,一眼就看到了最后一排的那个男生。那人看起来挺高的个子,靠在椅子背上正在玩手机,长得清风霁月的。
他当时第一个想法就是:完了,我不是班草了。
季白南当然没跟自己的头号劲敌坐在一起。他平生头一回,坐了第一排,距离那人整整一个对角线。
“来,手机都收一收。我是你们班主任,姜潇。”
这个年轻又有气场的女人走了进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唰唰几笔写下“姜潇”两个字。
“这位路飞同学,你能不能先把草帽摘一下?”
季白南一听就乐了,姜潇说的正是跟他坐一桌的男生。此人十分黝黑,还穿了件白半截袖来衬托,戴着一顶大草帽,帽檐几乎能怼到他脸上了。
“老师,我怕晒。”男生顶嘴。
“呦咋的,这是黑成巧克力了才怕晒?”
姜潇的话惹得哄堂大笑,那个男生有些窘迫地挠挠头,把帽子摘了。
季白南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拍了拍路飞同学的肩膀,不厚道地呲起一口大白牙。
班主任也没废话,没说几句就让他们自我介绍了,后来他才知道姜潇这是大学刚毕业第一年带班。
季白南是第一个。
路飞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嗖地一声一阵风从身边蹿了起来。
“大家好我是季白南,季风的季白昼的白南山南的南。身份,一个大诗人。特长,长得帅,谢谢!”
他语速还特快,像是说了一段绕口令。
于是季白南给大家开了个好头,后面跟唱rap似的一个比一个溜。
姜潇压都压不住。
到了那个清风霁月的男生收尾,他慢悠悠地站起来,一只手撑着桌子,说话也不咸不淡的。
“我,仲乘。会打篮球。”
季白南还没见过这么拽的人,又仔细打量几眼,发现这人确实长得帅,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侧脸线条像是刻出来的。
他甚至都听到有女生的吸气声了。
绝对不跟他坐在一起!
季白南暗自发誓。
九中开学就分文理,他们是理科班。因为下周一就要开始为期一周的军训了,报道那天放学前正式排了座位。
还真是巧。
季白南正好跟仲乘排成了同桌。
姜潇笑眯眯地冲他说,“开头结尾,我看好你俩哦。”
行,算你狠。
季白南露出“开心”的笑容。
“大家都把名字写在纸牌上面,这样科任老师方便认人。”
头号劲敌叫啥来着?季白南往旁边纸牌上瞟了一眼。
“仲乘(chéng)?”
“shèng。”仲乘轻飘飘地回答,眼睛也不看他。
字好看,人长得也帅,就是太狂了。
季白南觉得,自己班草的位置还是有希望的。
他决定挫挫这老兄的气焰。
“哥们,我中考633,全校第七进来的,你多少?”
仲乘面无表情,“669,H市……第一。”
“我靠!那你来九中干啥?”
“乐意。”
季白南看着旁边的人想一巴掌呼上去,心里默念了一遍清心咒。
仲乘额前的碎发垂到眉毛上,耳侧的头发却是剃掉的,看起来干净利落。
他看着旁边的季白南,一头自然卷,发色浅得像漂过一样。
眼睛,很漂亮。
季白南是看起来很温柔的那种好看,仲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卷毛。”
“干啥?”季白南没听清,条件反射地答应一声。
“不是,等会儿……你叫我啥?”
“卷毛?”仲乘挑眉。
“我x,你个狗啃头还好意思哔哔赖赖?”
仲乘觉得这丫不仅不温柔,还口吐芬芳,自己刚才真是瞎了眼。
他硬是把自己眉毛压下去,冷淡地继续玩起手机,不再理会这个一点就炸的现实喷子。
“你低啥脑袋,你再说一遍我听听,狗啃头。”
“别怂啊,我看你都要上天跟太阳肩并肩了。”
仲乘头嗡嗡响,忽然感觉自己同桌像是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响。
“那季什么,你在底下叭叭啥呢?”
季白南抬头的时候表情已从恶狠狠变成了笑容满面,“姜姐,我跟同桌说您真是妙语连珠美丽动人落落大方呢!”
仲乘心目中的同桌:长了一张白瞎的脸,脏话连篇,三百六十度立体环绕音响,外加满嘴跑火车。
中午就放学了,季白南嚼着口香糖,单手拎书包转着圈,吊儿郎当地踢踏着走进常去的一家面馆。
“叔,来碗牛肉面。”
“行嘞。南子,你来帮我瞅瞅我儿子的作文,他老师说他写得乱七八糟。”
“嗐,我也不太行。”季白南嘴角翘起来,乐呵呵地走到老板儿子的学习桌前,伏下身子张口就来。
“老弟,你描写夜色这块可以用路易·恩特迈的诗——当夜幕在门户间垂下,当空气变得温柔,曲调渐渐飘走。”
小孩一脸懵圈。
季白南对着他眨眨眼,“不喜欢这个?那咱换个。在丰盈的月亮下面,当银光闪烁轻柔地洒向园中的暗夜,这是卡尔·桑德堡的。”
小孩持续懵圈。
“南子,你别跟他说你那些鸟语,他听不懂,你整点儿人话。”
面馆老板话糙理不糙,季白南收起来那么一丢丢嘚瑟。
“行吧,她有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脸蛋像红苹果一样……”
“南南哥,你跑题了。”
被三年级的小学生指责,季白南无地自容。
面上来了,他秃噜几口吃完就趴窗台上发呆,大正午的日头晒得人满脸冒汗。
“南子,你今天也不回家?”
“嗯,我晚上再回。”
“那快帮我端两碗,我忙不过来了。”老板见怪不怪了,都是熟人也不客气。
他正端着面,仲乘逆着光走进来,有一刻光线真的绕着他转,就像是从他身上发出来的一样。
他愣了一秒,甚至鼻头发酸。
在沼泽里的人看到光都会想哭。
“卷毛,一碗炸酱面。”
顿时,什么情绪都一干二净,季白南看着来人那一张冷脸,琢磨着什么弧度能把手里的面汤一滴不落地泼他脸上。
仲乘在那把炸酱面吃得跟法式料理似的,那叫一个冷艳高贵。
“哥,我发现你咋恁闷骚呢。”
仲乘抬头看他一眼。
“怎么,你明着骚?”
看着挺清风霁月的,一开口却像是说相声的,季白南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一个文艺诗人,哥你跟我同桌得沾沾我的气质啊。”
“话痨的气质?”
“……”
仲乘吃完走了,天色也渐渐暗了。
用季大诗人的话来说,是“夜幕在门户间垂下,空气变得温柔,曲调渐渐飘走了。”
季白南低着头一步分成三步走,愣是走着用一个半小时到的家门口。
他就是单纯的不想回家,或者说不想回这个房子。
这里是家,但不是他的。
他在这里是个外人,他从小就知道。甚至这种命运在他还不知世事的年龄就写在他的骨子里。
多少个斑驳看不清光影的夜里,他恍惚看到幼时的自己在街边路灯下的身影,抱着一只齐腰的毛绒熊。
旁边是父亲,或许那时他还是年轻又英气的面庞。
那是父母离婚的那天晚上,母亲抱着他要跳楼却被人拦下。然后他和父亲站在街边等着另外的女人来接他们,他侥幸活下来,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时间久了,他也分不清那是记忆还是臆想。
因为后来女人撕开了伪善的假面,露出了原本丑恶的嘴脸。
在那场重复了无数次的梦里,女人的样貌变得越来越恢恑憰怪。
他只清楚地记着第一次见她,她只用了一包糖就让他喊了“妈妈”,一喊就是十几年了。
因此他也清楚地痛恨着自己。
懦弱,且不堪。
季白南打开门迅速换鞋,本是打算立马回到房间,可还是没有躲过。
毕芸就在沙发上抱着肩膀似笑非笑地盯着他。
“我回来了,妈。”
最后的字几乎是在嘴里嘟囔着。
“小季,你说话怎么卡在嗓子眼啊?”
又来了,季白南深吸一口气,勉强扯个笑放大了音量。
“妈。”
他只盼着毕芸今天能早点放过他,昨天做了一晚上噩梦,他现在整个人都打飘。
“你那衣柜太乱了,我帮你把衣服都拿出来了你叠一遍,都高中生了别一天天活得跟猪圈似的。”
季白南皱眉,拉开门一看自己的衣服散落一地,回头是毕芸一脸嚣张。
“我昨天刚收拾一遍。”他语气不禁加重了些。
“季白南你怎么跟我说话呢!”毕芸瞪眼指着他。
这时候季朔峰从外面回来,刚好看见自己儿子和老婆剑拔弩张。
“白南,你回你房间!”
隔着一堵墙,季朔峰哄毕芸的声音清晰到刺耳。
“你别跟孩子一般计较,他不就那样吗。别生气了啊芸,消消气,明天我去陪你买包好不好?”
季白南闭着眼,手指紧紧攥着,牙齿咬得嘎吱作响。再回过神时客厅的声音已经消失了,掌心留下四个破皮的指甲印。
他头疼得厉害,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平复下来,耳边一阵耳鸣。
等一切都安静下来后,季白南面色如常地收拾了满地的衣服,铺床,关灯。
已经习惯了。
他知道他有病,但都已经习惯了。
季朔峰说过,他为了这个家的平衡做点牺牲怎么了,他只是个孩子,受点委屈又没什么。
尽管他不属于这个家。
“白南,我一会儿陪你妈去逛街,你饿了就自己订外卖吧。”
季白南半梦半醒间听到了这么一句,他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等他再醒时一片漆黑,头像是和身体分离了似的,四肢都脱力了。
9:30p.m.
一天都睡过去了。
他有点愣,微信上都是同学在约他出来玩,电话倒是一个没有,他一个个回绝了之后给季朔峰打了过去。
“喂,白南?”
“你们不回来了?”
“对,我和你妈今天有事,在外面住了,你自己早点睡吧。”
季白南用手腕揉揉脑袋,没说自己刚醒,他爸那一口一个妈说得他头又开始疼,没多说就挂了。
他晃悠着去冰箱里翻了盒冰激凌边看电视边吃,能看见电视里的人嘴巴动来动去可却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
刚开始他以为是声音不够大就一点点调,没多大会儿就有邻居砰砰砰开始敲门控诉他扰民。
这他才知道耳朵里的病又犯了。
不过没关系,一会儿就会好的,每次都是这样。
季白南自嘲地笑笑,还心想,他这电视声还真称得上震耳发聩啊。
不愧是我季大诗人。
关了电视无边无尽的梦魇像一只贪吃的饕餮吃掉了季白南,他在噩梦里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沉进沼泽。
周日他倒是作息正常,上午九点就起床,先是给奶奶打了电话,别人要是听了恐怕会大吃一惊。
季白南从未那样温柔地说话过。
而后收拾了一下明天军训要准备的行李,又读了一下午的书。
阴郁又活泼,悲伤且快乐。
次日清晨。
校园里梧桐树晒成深绿色,枝桠抽成了弯弓的形状,还听得见太阳窸窸窣窣的喧嚣。
“仲哥,来挺早啊。”
季白南叼着面包片,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仲乘挑眉,“挺高兴?”
“那当然,七天!七天都不用回家了。”
“不能回家还高兴?”
季白南反应过来立马圆话,“对啊,自己在外面多爽,还没人唠叨。”
仲乘耸肩。
他一个人住,倒是也不知道离开家能有多爽。
“诶白南,你带没带防晒霜?”
是之前跟他坐一起的路飞同学,本名孔文旭,这人倒是挺逗的。
孔文旭顶着个爆炸头黑得他胆战心惊,像是刚从非洲逃难过来的。
“路飞,你没必要,真没必要……”
孔文旭眼一横,转头就向女生借防晒,把自己脸涂得跟白骨精似的自己还挺满意。
“路飞哥,我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才罚我看你涂防晒啊。”季白南生无可恋。
他一回头就看到仲乘,突然觉得人家皮肤白得像在发光,长得还好看。这怎么人与人之间差距就这么大呢。
路飞没说话,看了一眼仲乘,又看了一眼镜子,默默把防晒霜放下了。
“听说咱们要去野外的部队里军训。”
“野外?就是深山老林呗?”季白南感慨九中还挺有钱的,还有点心疼自己的小白鞋。
没等感慨完就听见姜潇中气十足的喊声,“女同学去卫生间换迷彩服,男同学就在教室里换!”
女生们前脚刚踏出教室,季白南衣服都脱了,正咧嘴笑着看他同桌。
“嘿仲哥,你长那么帅身材怎么样啊?”
仲乘听着他语气中那点小得意,撩起上衣无奈道,“让你失望了。”
我靠!
这他妈是货真价实的八块腹肌!
季白南颤巍巍地伸手去摸,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
仲乘不知怎么的也突然脑抽,慢悠悠地来了句,“还满意你所看的吗,卷毛?”
他没顾得上贫嘴,要知道腹肌对于男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
旁边的男生都愣愣的,就看着季白南上下其手摸,都有点困惑。这一帮直男都觉得有哪不对,又说不上来。
“挺好,挺好……”
季白南咂咂嘴,恋恋不舍把手拿下来,恨不得把那八块东西抠下来贴自己肚子上。
“我还有……别的。”看他这样,仲乘莫名其妙的开心起来,鬼使神差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看看!”
可惜了,女生开始陆陆续续地回来了。
某些女生比直男们敏感得多,开始围成一圈朝两人发出奇怪的笑声。
季白南:“仲哥,以后健身我跟定你了!”
女生们:“迷恋人家□□?”
季:……
季白南:“仲哥长得也好看。”
女生们:“贪图人家美貌?”
季:……
行行行,你们说啥就是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