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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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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暮春,位于南方的槿川迈入了一年的烟雨季,山上的一处庭院在烟雨朦胧中不甚明晰。
门头上挂置的匾额只是一块普普通通的木板,像是做门剩下的边角料子,被这庭院的主人龙飞凤舞地书了“南斋”两个大字,就成了个匾。
这便是京都名士南斋先生的隐居之所了。
一个纤秀的身影自烟雨中走来,单薄的肩上扛着一捆与她身长完全不协调的翠竹。步入庭院时,她顿了顿步子,掀起斗笠下的白色纱幔,露出一张五官精致的脸。
她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自家老师如其人张狂的字,片刻后收回目光,跨过门槛,腿一别,把门关上了。
“东西都带回来了吗?”
听到这声音,少女一惊,忙抬头向中庭看去,见那人清瘦的身子又只裹了件锦袍就出了屋子,便皱着眉快步走去:“先生!说了多少次了,您这个身子阴雨天不能出来,您怎么还是这样啊!”
刚刚步入人生第四十岁子的男人风华不减当年,那张十年前令长安女子倾倒的面容还是依旧俊朗,只是稍显憔悴。他把自己整理得很好,青衣锦披,山岚烟雨,整片景色像一幅山水画。
可惜,这时画中主人公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毫无形象地揉了揉头发:“小槿,你才十五,怎的和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
槿川雪白了他一眼:“拜托,你家小槿今年二八啦。还有,这些是您说的,长在向南土壤里的竹子。”语罢,槿川雪把肩上的一捆竹子往地上一砸,掏出腰间别着的弯刀,席地而坐地削起竹子。一边削一边小声嘟囔:“还不是关心您这单薄得跟片叶儿似的身子…有本事晚上睡觉别咳咳呗…”
裴晌佯装不闻,把锦披的帽子兜在头上,蹲在她对面,伸手拿起一支竹子细细观察,又屈指敲了敲:“这竹纹…这个响声…果真是刚长成的南川竹。最适合做轻弓了,暗签也不错。”
槿川雪忽然手一停,垂下眸子看着自己握弯刀的手,因着经常要去山中获取制器的材料,少女白皙的手上大大小小的伤疤零星分布,手背还好,手心上有个极长的疤痕,从虎口到手心,明显得有些可怖。
裴晌偏过头道:“你可知为师为何选择你习‘器’?”
槿川雪撇撇嘴道:“我怎么晓得?我也想知道,为何您平生四绝里除了‘器’,分明还有
‘画’、‘策’和‘乐’,为何偏偏要我学习器?我知道‘策’和‘乐’已经有宋师兄和殷师姐习承了,可不是还剩‘画’吗?”
画……裴晌看向她的手:“小槿,为师第一眼看到你的这双手,就觉得你是该使器的,这手若是用来画画……颇有些糟蹋了。
“为师希望你作为一个女子,以后安身立足不必依靠丈夫孩子,这世道人心险恶,人心都不可靠,人言都不可信——唯有自己手中之器和自己能制器的手,才是真正可以相信的,也才是真正能…寄托性命的。”
槿川雪嘴唇微动,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外头有人叩门。槿川雪连忙道“我去看看”,把手中竹子连着刀一块儿丢下就跑过去了。
来人是个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的模样,一身黑底金波浪纹的紧袖口服。少年鞠躬伸手对着裴晌一拜:“属下长祀,受我家主人之托前来问先生安好。”语罢,长祀递上一封信。
槿川雪想着日子,恍然记起每年暮春初是宋师兄来看先生的日子,这位少年的主人可能就是宋师兄了吧,大概他今年因事耽搁了,才让手下人代劳。
裴晌看完信,脸色有些不好看道:“原来如此……裴老夫人去世了吗…”
槿川雪闻言看向裴晌,裴老夫人,那不就是先生的母亲吗?
长祀道:“主人的意思,是希望您能前往扬州裴府,参加老夫人的葬礼。”
裴晌手中的信纸揉成一团,难得地紧紧皱着眉头:“一笔只能写出一个裴字不成?裴某和他扬州裴府早已经不是一家了!既然并非一家人,那他府上有人过世,又与我何干!”
说是这么说,可自从离家那天开始,一闭上眼睛,脑海里都是母亲在他离家那天痛心又担忧的目光。
但……裴晌拳头紧握,誓言已经立下,家谱上也除了名,那便是回不了头的。
长汜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的槿川雪,槿川雪立即了然,轻声劝道:“先生,逝者已逝,放下吧,回家看看。”
裴晌凝视着手中皱皱巴巴的书信——回家看看,这家除了母亲,没有一个人瞧得起他。母亲过世了,他也不想再回去见那些令人作呕的脸。
一阵风吹过,山林草木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槿。”裴晌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过身,向屋子缓步走去,“你代为师去吧,为师这破身子,也经不起长途跋涉了……”
“我……先生…”槿川雪跟着走了两步,怕打扰先生此刻心绪,又停了下来,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转过身,迟疑地看向长祀:“那我代老师去,行吗?”
长祀看向院子里消瘦的背影,未几,收回目光,向槿川雪行礼:“那便劳烦姑娘了。主人的意思是让在下护送裴先生去扬州,既然先生身体有恙,那就让在下护送姑娘前往扬州吧。”
槿川雪道:“行,那我现在去收拾收拾,早出发早回来。”
槿川雪简单收拾了几件衣裳和碎银,打了个小包裹挂在背后,她轻手轻脚地摸到自家老师房门边,用一根手指轻轻推开一点点缝隙,往里头瞄。
已经进入人生秋季的男人坐在床边的竹椅上,抚着手中纹路斑驳的长命锁,看着上头已经有些模糊的“长命百岁”出神。
槿川雪悄悄退了几步,向着门深深鞠了一躬。
长祀受到良好的礼仪训练,未被户主许可不得擅自进入大门,他等了半天,见到槿川雪出来,立即迎了上去:“姑娘,出发吗?”
槿川雪把陈旧的大门关上,伸手把斗笠向脑袋上一扣,道:“嗯,出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