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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关于她 我是震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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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震惊的
其实我有预感
从昨天晚上开始,九月十九号,我就有预感
今天上午九月二十日,上午九点。
其实接到电话的一瞬间是我知道我猜的到,因为在上课而挂掉电话时,心里一颤。其实昨天我就知道。她这回进医院出不来的。大家都在熬。她在跟根本躲不过的死神熬,妈妈在跟不甘心让自己的妈妈离开熬挂电话是下意识我已经想到回去要干什么虽然挂电话后我才看微信,才知道她已经去世了。但其实早已有预感
但是我没想到她濒死时,她没见到我
坐上地铁后我很累,毫无根据地,毫无计划地坐车,感觉自己会丢在这茫茫世界中一样。没有归属感
我觉得她很喜欢我
其实我是有点难受的
并不是毫无关系的人,是很重要的人。参加了那么多葬礼,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有一种深切的悲凉。
给她出殡前擦身时我没上前。似乎借此便能相信,她还是那个硬骨朗朗,中气十足的样子
其实已经死了,尸体在恒温棺里,已经硬了
她死了,是再也见不到的那种
泪落到尸体脸上会有什么发生,我不知道。但是,什么都不会发生,才是真实
她的人生如此壮阔而又绚烂,怎能是网上找的那些平板单调前篇一律的悼词能一以概之
她没什么伟大的,在生活中只是一个缺少文化的普通老人,但是她那壮阔的人生还是令我肃然起敬。我希望作为她最喜欢的晚辈,也活出那种绚烂的样子
你知道,我姥姥只有我妈妈一个女儿,而我姥姥又有钱。我现在才知道,在她临终前,那群亲戚想趁着她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录音拍视频,哄她把我家的财产分一部分给他们。以看望我姥姥的名义做这种恶心人的事。他们凭什么?我姥姥生病时他们从来没来看过,他们借我家的钱也没还过。呵呵。幸亏我姥姥到人生最后一刻也脑子清楚,只是一直重复:这是我家林林的。我姥姥生前不想大操大办,就想直接进火葬场火化,但是我三舅姥爷在昨天我还没回去的时候和我妈吵了一架,说什么不大操大办就是不孝,给我妈冠上各种罪名。呵呵。实在拗不过,我妈居然同意了,没有遵照我姥姥的遗愿。但是这个人在昨晚我妈睡着后和我那一大票表舅商量怎么讹我家钱:“不给咱一人三千,咱就不让他家棺材运到殡仪馆。反正他家有那么多房子,只有一个闺女,生的儿子还傻,女儿有点出息但也只是女儿呀,咱不讹点以后不就都败光了嘛,女人家哪能撑门面哪”我是真的愤怒。他们怎么不说说我姥姥一个女人,怎么这么有钱,怎么让他们又害怕又眼红。如果是我姥姥还活着,他们是断然不敢的。他们就是欺负我妈妈性格软好说话罢了。我想守住。这是我的,是我家的,是我姥姥给我家留下的,他们凭什么?!
只觉人生无常。一眼便可望到头。就是这样,这也正是我有时会很颓废的原因。因为最终也是一死。就算你不想,就算你想活下去,到时间了,就不可能。
这样纸糊的房子和车子,摇钱树,真的有用吗?这算什么?物质,精神,无人能告诉我。
生老病死,是人生永远的主题。
精神的激荡,能让再没有文学素养的人也写出带有激烈情感的文字。
我还是不够大,我不足以分清他们中,谁有几分真心,谁全是假意。
我觉得就算是哭丧队,但也是一种值得令人尊敬的艺术形式。
六十年代在和丈夫离婚后,因为一直吃不饱,姥姥她干脆开了**第一个民营饭馆。但在“切□□尾巴”的活动中被抄毁。
然后她去了山西,做钢筋工,一个女人,干着男工的活,吃着女工的饭。年底结工资的时候每个男工人都能得一百斤煤,但轮到我姥姥时,工头刁难她,不给她煤。姥姥很愤怒:“我干的比男工还多,你凭什么不给我煤?”工头说:“你是女的,所以你是女工,我就不给你,你能干嘛?”我姥姥是一个刚强的人。在和工头大吵一架后,便离开了。
但这也是她的第一桶金。卖苦力一年,她拿到了一千元。在当时是一笔巨款。
后来她用这笔钱做本金,开始卖纸,卖笔。“卖个纸总不能算□□吧?”姥姥如是和反对的人说道。大队的□□逮不到把柄,再加上我姥姥家里祖上八辈贫农,成分好,生意便这么做下去并越做越大。
后来到纸厂进货的时候,她认识了卖火柴的。从某阳到本县,进价2分,卖到本县5分,百分之一百还多的利润。
当时刚刚开始改革开放,还没多少人敢做生意,做也不敢做大的。但我姥姥敢。她说:“赚了这一笔就赚了,赚不了也饿不死。”于是她东拼西凑,凑够了两万块钱(两万便能成为一个地区的进货商),成了负责从某阳到本县所有火柴进货的总经销商。这么干了一票,净挣了四万元。在当时,全国还没有几个万元户。为了方便做生意,那时我家便有了座机。我家的座机号码是68110**,68是某阳地区的代码,11是本县的代码,0**是指我家是本县有电话机的很早的人家。
但是就在她刚刚开始摆脱贫困的时候,大舅姥爷,也就是我姥姥的大哥死了,是被谋杀,尸体在山上找到。为了打官司,办丧事,我姥姥的钱全被用光了(那时我姥姥的六个姊妹里在我大舅姥爷死后只有她最大,也只有她有钱)。最终案子也没破,钱也没了。姥姥又全部重新开始。
她利用之前做生意积累下来的关系,贷了一笔钱,开始继续卖火柴,卖纸。不久赚回来之后,她就立马买了一套房子。当时房子便宜,但在我姥姥的眼里,房子就像古代的地产一样,怎么都不会贬值。当时没人有那种敢于倾尽一切买房子,倾尽一切做生意的魄力。但她有。她说:“我又没丈夫,又没儿子,我一个孤寡老婆子,赚了赔了都是我自己的。”随后又买了门面房,买了楼房。
我之所以说我姥姥不欠我亲戚们,是因为他们家买房子,孩子上学,结婚礼钱,几万,几千,我姥姥只要能帮衬就帮衬。有些人还了,有很多人没还。他们觉得我姥姥有钱,有那么多房子,还只有一个女儿,不用还。呵呵。我姥姥一直是个刚强又要面子,而且爱护亲戚的人。但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领情。以怨报德的人更多。
她的钱又不是凭空来的,而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一次次失败,从不放弃。刚开始卖火柴时,她开了门市部摆摊。当时,也是现在,本县最大的地痞“秦爷”找我姥姥麻烦,觉得她一个女人家好欺负,但是她一点不怕,拿了家里的菜刀往门市部的桌上一拍,就说了一句话:“真有种就来砍死我试试。”自此秦爷对我姥姥刮目相看,还曾当着很多人的面说整个商业街最佩服的人就是我姥姥。
祖国七十周年了。十年前六十周年时我九岁,我說要带姥姥去北京看我的大学,去北京看七十周年大阅兵。转眼十年过去了,姥姥却死在了阅兵之前。我说要教姥姥用智能手机,要教姥姥融入现代社会。我都没有办到。我食言了。对不起。
中秋节的时候我没能回去,我以为你还能好起来,我以为很快国庆时就能再见到你。可你走的那么快,那么突然哪。你之前是那么有中气而硬朗,让我从没想过你离去这件事。对不起
不妨碍他们贬低她,也不妨碍他们羡慕她,她的一生是怎样,她自己才说了算。
昨晚我梦到姥姥复活了,在即将下葬的时候,还复活的有理有据。2019年10月19日,有点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