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照边城》婉尔漫漫

1、第 1 章

　　七月半的栾城日光火热，大地被烤的焦灼，偶见得一两株绿色在裂缝中生长，蝉鸣的聒噪，柳叶儿打了卷儿。
　　茗烟阁里来往如常，赶考的书生偶尔歇歇脚，富豪巨贾一如既往的谈着生意。
　　忽见一少年阔步而入，穿过大堂直奔后面的小院儿。
　　“先生。”
　　亭下的人没有反应，依旧斜倚在栏边看着手中的半卷书。
　　少年又上前两步，轻声道：“先生，可是困倦了？”
　　李雁则声音温柔的如曲栏外的流水。
　　斜倚在栏边的林敬安闻声微微抬了抬头，见是李雁则来了，连忙起身请他落坐。
　　“先生，学生今日前来是要向先生辞行的。”
　　“此去何处？”
　　“白子国的大军已经压至北疆，学生此去…保家卫国！”雁则眼睛微微沉了一下，睫毛迎着斜阳微微闪了闪，旋即又睁了起来，目光沉沉的…
　　“…”
　　半晌沉默，林敬安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好多年前，他也是这么坐在他的对面，跟他说：“木头，我要去北疆了…去保家卫国！”当时的他，也是意气少年。一样的年纪，相似的容貌，确是两代人的故事了。
　　“你可知与白子国交锋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战胜时的功成名就，谈笑风声。那更意味着白骨如山，血流如河和生死未卜！！！”林不知无形之间有些许激动，面对着这个孩子，他无时不刻的想起与李复安的的过往。相似的容貌，相融的血脉，重合的经历…
　　这或许就是上天对他们的嘲讽吧。
　　“木头，你等着我！少则数月多则一年…等战事结束了我就陪你回汀州老家！你教书育人我护你周全！”
　　那人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他一直之间慌了神…李雁则看着目光呆滞的林敬安一时之间不知所措。
　　“先生？”
　　“嗯…嗯？”
　　“先生似有所思，可是觉着学生不该…”
　　“你自己的事，自己定夺吧…”
　　炽烈的阳光照着林敬安已然苍白的两鬓，他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林先生老了。
　　李雁则的脑海猛然的蹦出这样一句话。
　　先生其实是不想让他去北疆的吧，不过就算今日先生阻拦，北疆他也非去不可。国难当头，七尺男儿怎可苟活一世？
　　“先生，学生告退了。”
　　或许林敬安已然忘了，鲜衣怒马，昂扬不屈才是一个少年该有的样子。
　　林敬安再次执起手中的书卷，泛黄的纸页带着独有的香气。
　　有叶子随微风轻舞，落在他的衣襟上。林敬安似乎笑了笑，那阳光炽烈模糊了很多东西。
　　傍晚时分有人来唤他。茶童轻轻的唤了声“先生”，只是无人回答。
　　“青莳？怎的不去前院招待？”
　　茶童看看从远处走过来的师兄，有些无措。
　　“先生睡着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还在像这边走来的青罗有些紧张起来，加快了脚步。
　　“你先去前院招待，我来看顾先生。”
　　“好。”
　　青莳年幼，只当是今天的残阳格外的美。
　　青罗试了试林敬安的鼻息。
　　原是生死有命的，先生早已仙逝。
　　于青罗而言他倒不甚悲伤，谁也不能断定“死”就是不好的。我们对未知的世界难免会充满恐惧，也许另一个世界也有人情的慰藉。
　　青罗轻轻的动了动，准备将林敬安带回房内，书卷随着动作掉落在地上，随着的还有一片叶子。
　　木叶纷纷下，随风入我怀。
　　墨迹在最后一笔处晕开，他至死都是安然的。
　　月明星稀，星斗如棋。
　　李雁则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深夜，这讣告发的及时。林敬安应是对自己的命运早有预感，一应的物品早已准备下了。
　　“青罗师兄，”
　　他有些如鲠在喉，今日他也不听先生劝告，打定主意要去北疆。不想，这唯一一次的倔强竟也是最后一次。
　　“你大可不必悲伤，师父至死都是安然的。”
　　青罗的面色很平静，或者说不论何时他得面色都一如既往的平静，像雪山之巅的冰湖，永远激不起一丝波澜。
　　“我只是，师兄…我依旧要去北疆。”
　　他有些不太敢看北青罗目光，尽管他深知这个如水一般的人不会让他难堪，但他总是觉得在这人面前，一切的秘密都像是遮羞布。
　　“…一切保重。”
　　北青罗没有多说什么，在他看来李雁则是否要去北疆都是他的选择。他只是选择了对于他来说更加正确的一条路，更何况他已经柔顺了这么多年，对师父言听计从，而今决定了便不会轻易的去动摇。
　　需知一只被豢养的野兽，迟早会血性全无。
　　“是，自当如此。”
　　李雁则的出身不高，他的父亲李复安当年也只是军营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将军。尽管双龙山一战也曾立下功勋，但到底也是未曾受禄。
　　他自己则自幼年便被送到林先生这教养。年轻时的林敬安俊秀极了，以至于在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位先生时便深深地觉得这一定是位极有学识的风流才子。林敬安不曾娶妻，至死不曾，但他却收养了很多孩子。北青罗是，青莳也是，他自己姑且这应该算一个吧。自从被送来林先生处便不曾回过家了。
　　说真的，他一定要去北疆并不是因为少年热血，也没有什么狗屁家国情怀。他得生命里有一团迷雾，这团迷雾似乎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够得到几分舒缓。为了追寻生命里的这束光，他想尝试一下。
　　“人生如逆旅，该追寻就要努力去追寻。”
　　北青罗目光并不看他，他大概也知道这位白衣少年郎是怎么想的，在这个世道上讲家国情怀的人似乎是不太多的，而他得表现只能说明他有了坚定的，想要得到的东西。
　　“哈哈，师兄懂我。”
　　这笑或许有些不合事宜，可确是真心想笑的。
　　“明日下葬之时你可不必来了，登门的宾客恐怕不少，你还是去做自己的事吧。”
　　李雁则虽然为人柔顺，但是性情却是有些古怪的，从幼年时便可看得出来。
　　“多谢师兄照顾。”
　　温润如玉，这大概是李雁则能想出来形容北青罗最贴切的词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