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情缘》风翩翩

2、第二章 屋子里顿时

　　屋子里顿时乱了套，赵白氏惊得魂飞魄散，赵又廷也是面如土色，老太君心里头咯噔一声，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丫鬟忙上来搀扶，却被她一把推开。只见她扶着拐杖颤巍巍地矗在那里，一张脸却慢慢地沉了下来。
　　“翎翎，”她说，“扶你同学进屋待着。”
　　赵翎见警察竟然追到家里来了，也是刷地白了脸色，心头突突作跳，正不知如何是好，听到奶奶发话，连忙答应了一声，拖着同学往里屋就跑，跑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
　　“奶奶，那你呢？”
　　老太君笑笑：“我就在这站着……我倒要看看谁有这个本事在我赵家拿人。”
　　她独掌赵氏，一生沧桑，多少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这几句话说得沉稳有力，满屋子的人这才略略镇定了下来。
　　老太太冲着福叔低声耳语了几句，福叔答应了一声去了。不多时，一群身穿黑色警服的人明火执仗地冲了进来。领头的那个二十多岁，歪着大檐帽，一双目光凶狠的牛眼睛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在老太君身上定住，问道：
　　“人呢？”
　　老太君反问：“什么人？”
　　那人道：“我劝你还是早点把人交出来才好。”
　　“长官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老太君冷冷地说道，“你们二话不说地冲进民宅，张口就问我要人，我赵家的人都在这里，不知长官要找谁？”
　　那人扯了扯嘴角，和包公一般的黑脸上漾起了一抹阴阴地诡笑：
　　“赵奶奶，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也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警备司令部要抓的是扰乱治安，煽动人心的□□份子！”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更是一字一顿地加重了语气。
　　这个罪名绝对算得上诛心了，赵又廷不由得脸色大变，而赵白氏更是双手绞在一起，一双眼睛拼命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身子却在微微地发颤。
　　那人看到赵又廷夫妇已吓得噤若寒蝉，咧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愈发显得面目狰狞。
　　他大步逼到老太君跟前，见她似乎有话要说，又道：
　　“您不必否认。我的手下亲眼看着您的宝贝孙女拖着他进了家门！这事儿您赖不掉。今儿您若是不把他们两个交出来，这个‘窝藏□□’的罪名……”
　　他说到这里，掏出随身的配枪赏玩，赵又廷夫妇见着黑洞洞的枪口在眼前晃来晃去，都是心惊肉跳，就连老太太身边的丫鬟也忍不住瑟瑟发抖起来。
　　“长官这话可差了。”
　　赵老太君脸色淡淡，语音也是淡淡：“老身没有半点不认的意思——不错，我家翎翎今天是带了同学来治伤……不过长官要说他是□□，不知可有证据？”
　　“证据？”那人冷哼一声道，“他聚众游行，当街辱骂政府，煽动言论蛊惑人心，被我们当场看到——这就是证据！”
　　“这我就不懂了。”老太君盯着他的眼睛，“既是游行说明人多，你就肯定不会看错？若真是当场看到，为何当时不抓人？”
　　“他拒捕在前，脱逃在后！”
　　“拒捕？脱逃？他一个学生，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有能力拒捕？又怎么能从各位手中逃脱？而且照这么看的话，若他真是□□份子，那我说各位一句‘私纵□□’，不知算不算错？”
　　老太太一句紧逼一句，问得咄咄逼人，又有理有据。一众警察不禁面面相觑，心里都想：人人都说赵家奶妈厉害，愈是危难愈见颜色，今天看来当真不假。
　　那个领头的瞠目结舌，半晌才回过神，狞笑着说道：“警察办案，你敢妨碍公务？！”说着大手一抬，就要喝令属下动手。
　　但就在这时！
　　门“砰”地一声又开了，福叔引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警官走了进来。那些警察一见他，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局座！”
　　“干什么，干什么？”局长团着一张胖脸，抖着手指着一众属下，“谁给你们的权力擅闯民宅？嗯～？”
　　这一句落在最后，是个往上拨的调门，透着质问。满屋子的警察全都垂下头在那里听训，大气也不敢出。
　　局长似乎还不解气，左右瞄了一眼，又道：“我辈警察，这个……当以保境安民为己任，你们怎可无端兹事？骚扰百姓啊？嗯～？”
　　这一句的尾音又比刚才高了几度，那个领头的黑脸警察忍不住了，陪笑着走上前说：
　　“不是无端，我们在抓捕共……”
　　一句话没说完，局长一巴掌就拍在了他的脸上：
　　“你还敢狡辩？这里是什么地方？德济堂的赵府！赵家和本局是过命的交情！你居然怀疑他们窝藏□□，那是不是也该怀疑我私通□□了啊？”
　　话都说到了这份儿上，黑脸警察哪里还敢再辩？赶紧低头喃不，带着属下灰溜溜地钻出了赵家大院。
　　直到他们走得远了，局长这才回过头，满脸地堆下笑来，对老太君道：
　　“实在是对不住，手下的人不会办事，倒叫赵奶奶受惊了。”
　　“罢了。”
　　老太太摆摆手，招呼局长入座，命丫鬟看茶，这才长叹着说：
　　“我们这孤儿寡母的，哪里谈得上什么惊不惊？也就是任人作践罢了。”
　　马局长连忙起身，道：“老太太这么说，可叫我无立足之地了！当年家父病重，还是赵老太爷给医好的，此恩此德，我马永年不敢或忘！我向您保证，回去以后一定好好教训我那班属下，今后绝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
　　他虽然说得毕恭毕敬，然而为了什么，赵老太君心里明镜似的，她沉吟了一番，握着佛珠的手指随着呼吸紧了又紧，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
　　“对了，你儿子志远，今年也有二十了吧？”
　　马永年目光中陡然生出几分热度，却不看人，低眉顺眼地说道：“回老太太，二十五了。”
　　“是嘛。”老太君点点头，“人老啦，都记不住事，想不到他都这么大了……看来，也是时候把他和我们家翎翎的事给办一下了。”
　　里屋的赵翎一直在认真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奶奶说到这个险些没跳起来，当场就要冲出去，却被丫鬟紫云死死地抱住了：
　　“小姐～！你千万别激动，老太太做事自然有她的道理！”
　　“道理？！”赵翎一边说，一边死命掰着紫云的手，“这简直已经没天理啦！我才不要嫁给那个土匪恶霸呢！”
　　其实，说“土匪恶霸”虽然夸张了点，然而马志远在学校里却是名副其实的“校园一霸”，仗着父亲是警察局长，成天带着几个“小弟”横行霸道，逃学翘课家常便饭，打架闹事也是屡见不鲜，就差没有杀人放火了。在学校里可谓人见人怕。
　　有一次，也不知他突然抽了什么风，居然说自己喜欢上赵翎了。还煞有介事地屡次上门提亲，可她赵翎是什么人？那可是全校出名的优等生，门门成绩拿第一，怎么可以嫁给这种人？
　　所以马家几次来提亲，奶奶都以“孩子还小，过几年再说”的借口冷淡地推掉了，因为奶奶也知道马志远，她平时也很看不惯马志远这种人。
　　可今天怎么回事？
　　奶奶居然主动提起来？
　　不行，一定要找奶奶问个清楚！
　　赵翎这样想着，继续和紫云争夺身体的控制权，两人正推搡个不停，房门忽然开了，已经把马局长欢天喜地送走了的赵老太君拄着拐杖走进了屋里，冷冷地瞥了一眼赵翎：
　　“你又在闹腾什么？”
　　“奶奶，您不疼我了～”赵翎立刻摆出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胡说！”赵老太君轻斥了一声，“我怎么就不疼你了？”
　　“那您为什么要把我嫁给那个马志远？”赵翎叫了起来。
　　谁知她不叫还好，这一叫，老太太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你还有脸说？”她咬牙指着自己的孙女，“要不是你干的那些好事儿，我能应下这门亲事？！”
　　“我……？”赵翎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参加爱国游行，跟政府请愿抗日，这有什么错啦？再说那个跟这……完全是两码事！”
　　“两码事？”赵老太君冷冷地反问，“好，我就告诉你！要不是你去搞什么抗日游行，还救了这个小子……”
　　他指了指床上躺着的那个昏迷不醒的男生：“那么也就没有今天的事儿！警察也就不会找上门！那个黑脸警察是谁？那是省保安团张团长的小舅子！为了你的事，咱们今儿把人家得罪狠了。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吗？若不抱紧马局长这棵大树，咱们赵家以后怎么过？”
　　赵翎被奶奶这么一说，顿时没了主意：她没想到自己搞个游行，居然会惹出这么大的祸事来。
　　可要她嫁给马志远，那却是万万不能！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才道：“可，可是……马局长不是已经很关照我们了吗？再说爷爷不是还救过他父亲的命……”
　　“你糊涂！”老太太以拐点地，痛心疾首，“这世道这么乱，哪里还有知恩图报？有的只是落井下石！你以为那个马局长对我们家好是为什么？他是为了他那个宝贝儿子！因为他儿子喜欢你，非你不娶！他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儿子，这才不得不对我们关照有加～！”
　　她说到这里缓缓地站了起来，把孙女拉在怀中，轻抚着她的头，张了张嘴：
　　“翎翎啊……”
　　可第一个冲出口的，却是沉闷的哭声。好似带着惊涛骇浪一般的悲伤。
　　“奶奶知道你不愿意嫁给那个姓马的，奶奶也知道这个人绝非良配，你嫁给他就是毁了一生的幸福。你是奶奶的心头肉，奶奶心里痛啊……就像有一把刀在剜着我的心一样……但我还是得把你嫁给他，否则咱们赵家就全完了！”
　　“不，我不嫁！”赵翎挣开老人，直着脖子叫道。
　　可她的一颗心却在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
　　果然！
　　“不嫁也得嫁！”老太太坚定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翎绝望了……
　　“奶奶！你不能为了赵家牺牲您最疼爱的孙女一辈子的幸福吧？”
　　赵老太君没应声。
　　她深深地看了赵翎一眼，眼里有痛惜、有不舍、有愧疚……但更多的却是决然。
　　“不，你错了。”她微微摇头，“我可以。”
　　赵翎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然而老太太的话，却依然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她的心中，震颤着她的灵魂。
　　“为了赵家，奶奶什么都可以牺牲！别说是你……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绝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