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恬政]山有木兮》一碗糖粥

51、（五十一） 敌军忽然撤

　　敌军忽然撤退，干脆而利落。
　　嬴政扫了一眼重新恢复安静的战场，茫然地盯着本该还在昏迷之中的人，见他提着剑走向跪在地上的老风，心头一紧，忙要过去阻止，却瞧见他伸出手去把人拉了起来。
　　淡淡地道：“去睡几个时辰。”
　　老风没点头，目光直直地看向了嬴政。
　　嬴政刚想点头，蒙恬就睇过来一眼，道：“你也去睡。”
　　说完，松开老风，走回到嬴政面前，也不问他，背对着在他面前弯下身，拍了拍自己的肩，示意他上来。
　　嬴政呆住了。
　　半晌，轻咳了声，余光往左右瞄了几眼，别别扭扭地小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他会很没面子的。
　　蒙恬扭过头，挑着唇角问：“手上剑断了，发现了吗？”
　　嬴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发现自己手里压根就没抓着剑。
　　……他的剑呢？
　　蒙恬叹了声，故意怒斥道：“剑是我收的！非得把自己折腾病了才知道休息？”
　　周围的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人群中忽然有人附和了一声：“请陛下去休息！”
　　嬴政没劲扭头去看，但他知道这一定是蒙恬的人，做戏都做出经验了！
　　“请陛下去休息！”
　　一波一波的声音跟着涌上来。嬴政只得服软。
　　其实，他也确实走不动路了。伏在蒙恬背上的一瞬间，整个人都疲软下来。熟悉的味道侵入鼻腔，刺的他眼睛发酸。
　　蒙恬的步子很稳，从昌文君身侧走过时，停下片刻，转头看向这满头灰发的老臣，对他说：“你也先去休息一会吧。这地方暂时让我的手下接手片刻。李牧已经得知秦王就在蕞城，他们稍作休整之后，必会全军压上，接下来就是你死我活的死战了。”
　　嬴政朦朦胧胧的听着，只勉强抓着一丝清明，有些话想单独跟他说。
　　他不知道蒙恬把自己带到了哪里，但一路走的避人耳目，周围都非常安静。隐隐约约的，他感觉到自己被放了下来，虽然明知不该绊着他，可他实在太疲惫了，理智根本无法阻挡本能。
　　蒙恬没急着离开，去点了安神香，回来瞧见嬴政伏在床上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手往他刚才离开的方向伸着，心里一阵绞痛。伸手帮他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我在这陪到你睡着。”
　　近侍很快端来热水，放在案几上，很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蒙恬打湿锦帕，帮他擦去脸上的尘土与血污。
　　纤长的羽睫抖动着，两行清泪自发青的脸上滑落。
　　“你抱着我睡……”
　　蒙恬看了一眼沾满血污的外衣，犹豫半刻，先脱下来，再坐到床榻上，让嬴政靠在自己怀里。
　　瞧见嬴政还在死死地撑着不睡，蒙恬轻轻吻着他的额角，柔柔地劝道：“你累坏了，先睡一会，好不好？”
　　嬴政固执地摇摇头，紧紧攥着他的一片衣袖，眼泪似雨水般一滴接着一滴。
　　蒙恬以为他还没从刚才那一刀下缓过神来，心疼地将他搂紧：“吓着了？别怕，我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刚才那真是千钧一发。他不敢想象若自己稍迟片刻会如何……或许，突然惊醒，忽然觉得南墙那边要出事，是冥冥之中的指引。
　　到现在，他依然心有余悸。说这话时，声音都不免轻微地颤抖着，也就是气势撑着，不大容易被察觉。
　　“我太无能了……”嬴政狠狠地皱着眉头，“若我能握住朝政，当日听了你的话，就能尽早做出部署……可我什么都做不到……害的这么多人……”
　　他抽泣的说不出余下的话来。
　　想到那些堆积如山的尸首，那些昨日还说过话的人今日就成了一堆残尸，其实当年他也曾经历过类似的情境，他是踩着尸首回的秦国……可那和这次不同。
　　现在，他无比清晰地体会到了“秦王”这一身份的重量。
　　有多少遗憾是他本可挽回的？
　　有多少生命为他的一念赴死？
　　就算他们不自认是冤魂，他又岂能将他们的牺牲看的如此理所当然？
　　蒙恬轻轻地亲着他的脸，轻声地说：“这次……你已经做的很好了。我想不到谁还能比你做的更好。你看你把自己逼的多苦……”
　　嬴政很受用地弯着嘴角，道：“多亲亲。”
　　他说这些话并不是要从蒙恬这里听到什么意见，只是想发泄内心积蓄的苦闷、想从他这儿得到些安慰。
　　这些事，他得自己思考、自己权衡。是做一个爱民如子的仁君，还是做一个冷酷却能成就大业的暴君……其实，他早已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
　　因此，哪怕内心深处再自责，他也没有资格去诉苦。
　　可私底下，他也想稍稍地撒撒娇。
　　蒙恬明白，百依百顺地亲着他的脸颊和眼尾，亲的嬴政惬意地眯起了眼睫，发出几声不自觉的呢喃呓语。似乎已经放弃抵抗睡意，畅快地要投向梦境的怀抱了。
　　蒙恬的嘴角难以自制地挑起些许，轻柔地抚摸着嬴政又清瘦几分的脸，轻轻吻上他的唇角，犹豫片刻，在他微微张启的嘴唇上悄悄碰了碰。
　　嬴政已安然入眠，自然注意不到他的耳根红了一片。
　　蒙恬看着嬴政这倦容，心里涩的发疼。
　　他觉得嬴政真是不可思议，方才差点死在刀下，居然丝毫没受影响……说他心大，偏偏有时候心思又敏感的叫他发愁。
　　可这已经是第六颗丹药了，他还能支撑多久……
　　蒙恬不愿多去深想，本来，就算他身体没这些毛病，他一样要在外为将、替他征战四方，一样也是聚少离多。能在一起多有片刻，就是片刻。
　　等到嬴政已睡熟，蒙恬便准备放他躺下。
　　眼下城中还有一堆事要去处理。虽然不舍，却不能一直陪在他身边。
　　要起身时，他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拽了一下，扭头看去，见嬴政的手仍然攥着他的衣袖不松，但还好刚才他动的幅度不大，没有把他带醒。
　　蒙恬没多犹豫，把贴身的中衣脱下来，给他压着睡。半跪在地上，轻轻地亲了亲他的手，再将被子拉好、被角掖紧。
　　柔柔地多看了几眼，轻轻摸摸他的头发，穿上外衣，推门出去，轻轻掩上门。
　　嬴政做了一个梦。
　　又是落雨时节的邯郸，昏暗的街巷，围住他去路的行人，不知从何处扔来的石子，他习惯地抬手去挡。忽然，一道白光垂直落下。
　　一只白鹤停落在他面前，他伏上去，这白鹤载着他腾空，逆着雨，逆着光。
　　人越来越小，邯郸也越来越小，渐渐地，身后只有黑色的城、青色的山川、黄色的田地、银色的河流。
　　离地越远，离天越近。
　　九霄之上，瑶池之畔。
　　雨从天而降，天上却没有雨。光从这里来，这里却如夜晚一般。漆黑的幕布上点缀着群星、群星汇聚成星河，柔和的流光起起伏伏，像是一条镶嵌着许多宝石的绸带。
　　白鹤在他身旁安静地伫立。
　　他忽然想起那场血雨，还有那些带着血腥气息的风，想起那堆了一地的断肢残臂，想起那一日被血浸染的黑红的石阶。
　　等这些腥风血雨都消散，留下的又是什么？
　　星辰缓慢地移动，亘古不变。
　　也许，他唯一可以改变的，是自己。
　　非他不仁，若不忍蕞城的百姓受苦，等蕞城陷落，秦人就会沦为奴仆，受苦的人会更多。将士们在函谷关的血战会化为虚影，数代秦国君臣呕心沥血铺下的道路亦会就此终结。
　　这不叫“仁”，这是“软弱”，用仁爱去包裹的软弱。
　　谁都会有软弱的时候，但身为秦王，他的软弱会倾覆国土、令百姓深陷水火。
　　所以，他能舍弃的、该舍弃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