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珠》余知

11、蠢材

　　后来柳壬才知道，庞雯儿已经属意他很久了。
　　从家到书堂必经一条大街，庞家的首饰分铺就设在这条街地价最高的地方。次次他路过，旁雯儿都会躲在二楼的窗后，偷偷地看他。
　　庞备有三个儿子，只得庞雯儿一个女儿。庞雯儿是幺女，嘴甜会说话，时常哄得庞备满心欢喜，就连在他面前耍个小性儿，他也只是疼惜地摇摇头。
　　女儿家的心思，一贯是瞒不了父母的。庞备是个生意人，极擅察言观色，见女儿近日举动有异，便猜到一二。
　　几番试探后，他知道了女儿的心思，便叫人找来柳壬。
　　他对柳壬说，只要他肯娶雯儿并入赘庞家，等他百年之后，柳壬便可像庞家其他子弟一样，分得一份庞氏家产。
　　柳壬心动了。
　　庞备虽不是巨富，但在乌阆也算得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若是能跻身庞氏一族，拥金环玉，不比寒窗苦读更有前程？

　　回家之后，他把此事告诉了秦如清。
　　秦如清激烈地反对起来：“不行！你是柳家唯一的骨血，去了庞家，叫我怎么跟你爷爷和父亲交代？！”
　　“柳家难道是什么了不得的氏族么？”柳壬不屑地说，“还不是穷鬼一堆！”
　　“你！”秦如清气得直哆嗦，“你就是看中他家钱了，对不对？”
　　“对。”柳壬坦然地点点头。
　　秦如清指着他：“我怎么教导你的？再穷不能——”
　　“不能丢骨气。”柳壬接道，他懒懒地喝着茶，“奶奶，您告诉我，骨气能当钱花吗？”
　　秦如清泪留了一脸，“你没出息！”
　　“是啊我没出息。”柳壬笑着说，“我是蠢材，蠢材能有什么出路？”
　　秦如清哽咽道，“壬儿，你不能……”
　　“打住！”柳壬竖起手，“奶奶，不管您承不承认，我也就这样了，闯不出什么天地的。再说雯儿这么喜欢我，我也不能让她错付真心不是？”
　　“人家可是个大美人呢。”柳壬仍在没心没肺地笑，其实庞雯儿脾气不大好，他也很不喜欢她言行中流露出的娇惯，但他什么也没告诉秦如清。
　　秦如清看着柳壬长大的，她知道他一这么笑，就是要彻底跟她拗下去的意思了。她活了六十余年，一半的岁月都在跟老天爷较劲，本以为柳壬能成为家中顶梁柱，可没想到他却成了吃软饭的厚脸皮。
　　她倦了，“我老了，管不了你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柳壬很满意，恭敬作揖，“奶奶您放心，我还是会给您养老的。明儿有人会来咱们家换庚帖，您可别不给人家开门！”
　　“你要去哪？”
　　“这不是今晚岳父大人还要设宴么，我得去庞家拜访。”他已经对庞备改口了。
　　秦如清狠狠剜他一眼，想说“滚”，却没忍心说出口，“你……走吧！”
　　亲事如火如荼地举行，庞家派了十余个家丁来柳宅装点，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口，喜庆红火，引得一茶街的其他住户纷纷前来道贺。
　　秦如清坐在树荫下，看着柳壬满面春风地同邻居寒暄，心口涩涩地泛起苦楚——她没把孙儿教好！
　　婚后，柳壬就住进了庞家，怕秦如清独居不便，还给她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婆子伺候她日常起居。
　　重阳节至，他跟庞雯儿提议回柳宅看一看。
　　庞雯儿很讨厌一茶街寒碜的门脸，还不够她家马厩宽敞的，“不是请了人照看她吗，还去那小破地方干什么呀！”
　　她这样跟柳壬抱怨。
　　柳壬听出妻子对那“小破地方”的鄙夷，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顿时气短，打消了那一抹看望奶奶的微弱念头，“那咱不去了啊。”
　　躲躲闪闪，一拖再拖，成亲半年，柳壬竟一次也没回家看过。
　　他最后一次见到秦如清，就是送别她的时候。
　　年底了，家家户户都忙着迎贺新春，满街都飘着油香味，唯有柳宅大门紧闭，冷清如庵堂。前几日飘了雪，宅门前还存着一片白痕。
　　柳壬觉得自己像在做梦。
　　他和奶奶的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半年前，如今已经快记不得她的声音了。
　　雯儿一直催着回庞家，丧事就办得很紧。出殡的那天，他才真切地发现自己唯一的亲人已经离世了，不禁悲从中来。
　　秦如清是无疾而终。柳壬有些后悔，要是早一点来看她，也不会不知道她一早就赶走了婆子，孤零零地熬过那么久的日子。
　　丧事办完，他就锁了柳宅，和庞雯儿回了城南的高门深宅。
　　柳壬洗了把脸，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昨夜梦到了奶奶，她坐在树下笑眯眯吃着桂花糕，他在一旁认真的读书。
　　“阿华，今儿是什么日子？”他问贴身家仆。
　　“回四爷，今儿是七月初九。”
　　他被这声“四爷”恍了神，问：“小姐哪去了？”
　　“小姐起得早，在用餐呢。”
　　柳壬下决心般，“你去跟她说一声，我出门一趟。”
　　“去哪啊？”娇懒的声音传来，庞雯儿莲步轻缓，眼神却有些利，“今日父亲要去鸿城巷的分铺看账本，老大和老二都在，你得跟我去才行！”
　　“我……”柳壬无法拒绝，叹口气，他道，“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秦如清的思想是有一定封建性的。但此角色言行并不代表作者思想封建。
柳壬的做法在不同人眼里有不同的看法，一边是钱，一边是尊严，如果换做是你，会选哪个？
看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