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灰港

1、第 1 章 车轮与铁轨

　　车轮与铁轨碰撞的声音，单调而有规律，不像摇篮曲那样轻柔悠扬，却一样有着催眠的效应。睡一把抓住了百无聊赖的我，我在狭窄的铺位上沉沉睡去，轰鸣声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
　　无缘无故地惊醒，已是深夜。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车顶的小灯发着幽幽的蓝光，有人在说梦话，嘟嘟囔囔，有人在翻身，床铺吱噶作响，还有人在低声聊天，在走廊上轻步走动。虽然是深夜，车厢里却是嘈杂的。这嘈杂的人声将我从神思恍惚中唤醒，我意识到我是在火车上，正开往广西南阳。
　　对面的窗子一片漆黑，夜神的黑色羽翼覆盖一切，山丘在黑暗中呈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剪影。我知道山上山下一定有房屋，有村庄，可是灯光已全部熄灭，它们仿佛从天地间消失无处寻觅。
　　从这边的窗子我看见一个小站。这列慢吞吞的列车正停在这个站上。多么冷清的车站啊！上海的车站，人山人海，人流如潮，拥挤不堪，白天夜晚人来人往，商贩处处，灯光明亮，站台宽阔，喇叭里用中文和英文高声播放着广播。而这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空空如也的月台，黄灯光下一个老头坐在椅子上酣睡。我看的见他凌乱的头发，破旧的衣服，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花岗岩的雕像，突兀地出现在这个诡异神秘的小站。站台也不算短，也有个水泥的屋顶，冷硬的建筑物，只是缺少人。难道这里是幽灵的站台？还是这里是荒郊深山的小站？
　　不容我多想，列车已徐徐启动，一转眼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小站像个影子一样一晃而过，宛若梦境。时至今日，我甚至无法具体描绘出它的样子，因为短暂的邂逅还不到一分钟。它是我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正如我是它历史中一个匆匆的过客。我常常苦恼地回想它的模样，然而记忆却越发淡薄，我唯一记清的，是小站上唯一的一个人，他在我的记忆里沉睡，那昏黄的灯光也停留在我的记忆里。人生有许多事情，许多人，在生命的窗外一闪而过，太短暂了，我们来不及认识，来不及了解，来不及爱，来不及恨，直到它在记忆中如一缕轻烟消散，只留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然而我们别无选择，我们隔在命运的列车里无法出去，人生的列车也不会为我们的主观意识而多停留一分钟，遇见是巧合，离开是机遇。正如在那个夜晚，我无故地醒来，见到了深沉夜色中清冷的小站，然后又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