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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融残雪 总有些事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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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下了一场小雨,淅淅沥沥,刚好把地面的残雪化得差不多了。
不是那种贵如油的春雨绵绵,也不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小雨霏霏,就只是淋淋漓漓的细雨,还带着早春未褪去的寒意,忽停忽下地缠绵了一天,把残留的冬雪消融成细碎的小片。
魏叙一直不喜欢这种雨。
也许别人眼中,这叫万物复苏,这是春回大地,是“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那种桎病退散的生机踊跃。但是,他却觉得,这种缠缠绵绵藕断丝连的小雨,只是“黏腻”。
他向来讨厌阴雨天。就连雨霁天晴后,地面露出斑斑点点的草痕,他都觉得,那是一种病态的残缺而矛盾、生和死彼此纠缠不清的混沌。
他讨厌活着,也害怕死亡。所以当他厌恶和他恐惧的事物交织得如此紧密时,他就从心底产生一种抵触。
还是少年人的魏叙,心思却极重,深沉得仿佛压了几千斤桎梏,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他讨厌很多东西,但几乎没有喜欢的事物。而且一切事物都被他压缩塞在心里最底层的黑暗面,于是带给别人的印象,却是无欲无求对万事万物漫不经心的冷淡。
讨厌着雨化旧雪的孩子,挑了宫殿最偏僻的角落,在长满枯草的石阶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盯着残缺的景象看着。
“魏叙!”从远处跑过来一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远远地就开始喊:“你干嘛去了!李公公让我们去把没化干净的雪扫了,你个半点用指不上的懒人!一干活就跑得不知道哪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跑过来的少年站住魏叙面前,伸着指头指着他骂道:“你真行啊,躲这里来休息是吧?每天像个死木头一样,叫你没反应,让你干事没反应,不就是仗着自己长得好看得常嬷嬷的喜欢么!我呸,你有什么了不起啊!”
魏叙听着他骂,没说话,也没动,就仰着头静静地看着他。
这少年长得挺白,但是眉毛极细,眉梢一直勾到发鬓里,说话间扯着嘴,把脸扭曲成一副刻薄模样。他正处于变声期,嗓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但又带上些很难听的尖锐。少年看着魏叙俊俏的脸庞,心里犯火,嘴上更是冷嘲热讽:“哟,听不见啊您?去扫雪!别在这里跟我装聋作哑,每天看不起谁啊,怎么,是不是我不配和你说话啊?大家都是宦官,您也不是宫里头坐着的贵人,就别端那个架子,哎哟,可笑死人了。”
魏叙看着他,说:“我没看不起你。”
那小太监听见更火冒三丈,觉得魏叙端着清高做样,冷哼一声:“您怕不是贵人多忘事,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跟李公公告的状。”
“白衢,你不要……”魏叙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我呸!”白衢气得两条淡眉勾兑在一块,让本来就不好看的面容显得有些戚怨。他瞪着魏叙,似乎要把他拆分开撕裂似的。魏叙不怕他,也直直地回望着他。
“你凭什么那么看着我!”白衢冲他吼着,眼里似乎有水光闪着:“凭什么什么都是你!常嬷嬷喜欢的是你,分配到三殿下宫里的也是你,李公公每次偏袒的还是你!你到底有什么好得意的?你不过就是一个被父母抛弃、贱卖到宫里当太监的烂人而已,小小年纪就知道玩弄手段,偏偏面上装出一种清高的样子,是不是所有人偏袒你滋味很爽啊?我问你话呢!”
“你真让人恶心。”魏叙眼里带了点厌恶:“我有没有被爹娘贱卖出来,跟你有什么关系。”
“……呵呵,”白衢突然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往地下摔:“不就是因为长得好么!脸长得好有个屁用啊!有本事让你爹妈卖到倌去啊!”
魏叙差点被他按着摔地上,挣扎起来。不过他比白衢小了两三岁,身量、力气都比白衢小很多,奋力挣扎半天,也没挣脱。他毕竟还是年纪小,再能忍能沉下气,也还带着点少年人的脾性,魏叙的怒火压不住喷发出来,冷笑:“白……白衢,你不就是嫉妒么,咳咳,你、你为什么这么看不惯我啊,不就是……因为你比不上我么……——啊!”
白衢拽住他,抓着头往地上抻。石阶旁有一堆雪,昨天一天淋淋漓漓的雨就只化了半层浮雪,剩下半层勾着泥水混成一堆锋利的冰碴。白衢心一狠,拽住魏叙把他头往冰碴里按去!
魏叙的惨叫瞬间响起,几乎是立刻,冰碴上便染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那血太刺眼,像是在脏污的冰上开出一朵残败的妖花,白衢像是双眼被灼烧了一般,猛然反应过来,浑身冷汗浸湿了衣衫,哆嗦得不行,一下子松开手。
魏叙惨叫一声后,便没了声响,安安静静伏在冰碴上。白衢害怕地不行,颤抖着把外袍扯下来披在魏叙身上,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血迹混着污水,从冰渣上流下。暗红色的血,似乎是荼蘼的繁花,开在春融残雪的底色上,仿佛残冬寂落无声。
刚刺入肌肤的时候,其实没感觉多疼。而是感觉一种很刺骨的凉,冷得他打颤,一下子蹭开皮肤贴进来了。
然后是感觉……痒。很痒,快忍受不了了,又冷又痒,好像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忍不住要刺穿皮肤喷涌而出。
接着才是疼,疼得他几乎要昏过去了。就是这时他才恍然认识到,原来不是皮肤下有东西要钻出来,而是外面有东西要撕开他的脸刺进来。而且不是干净利索一击致命的疼,是密密麻麻断断续续的痛感,好像是一群蚂蚁噬咬着他的面皮。
不过脸上冰凉的感觉又很好地缓解了疼痛,他渐渐习惯了这种疼,也就不出声了。
他其实是不怎么爱发音的,却是能忍着疼的。不过他安静下来,心里翻腾的黑暗却开始潮涨喷涌,一下子把心里光亮的地方墨染得不见缝隙。
还,还挺疼的……
凭什么啊。
为什么啊!!!
我……我又干什么了?!……
娘,我……
对了,娘已经不要我了。
你们……
你们!
我一定……一定……
八岁的少年——或者说是孩子——伏在冰碴上,任由血和一点点泪水淌开一圈圈的痕迹。
魏叙就那么趴了一下午。
一直到晚上,宫里的灯都亮起来,找了一下午的常嬷嬷才在这个偏僻的角落处找到魏叙。
她先是大惊,魏叙一动不动趴在那里仿佛已经是尸体了。她赶紧把他从冰堆上扶起,借着灯盏看清楚魏叙的脸,泪一下就下来了。
“常姨……”魏叙睁开眼,轻轻笑了笑,牵动着脸上的伤口又开始渗血珠。他非常虚弱地叫了一声,声音浅淡得似乎立马吹散在风里:“你,你来啦……”
常嬷嬷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淌,她紧紧地搂住魏叙。
魏叙原来是非常好看,几乎是称得上漂亮的。可是现在他整张脸血肉模糊,已经风干枯涸的血水和着冰渣,凝固成暗紫的黑色,一眼望去,甚至还有些触目惊心的恐怖。
最让人难受的是他的眼睛。
原来的魏叙,虽然惯会掩藏情绪,但是眼睛中还是有神的。可现在他虽然笑着,可眼睛里是没光的,黑压压雾沉沉的吸走活力和心事。
常嬷嬷搂住魏叙,五十多岁的老妇人哽咽如婴儿。魏叙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说:“常姨,没事。我……我累了,我想回去睡觉……”
常嬷嬷点点头,觉得自己抱住的就像一朵花,一朵快凋零的残花。她心里愤懑,又心疼,觉得魏叙仿佛马上就要随风散了。
她非常后悔。可是有些东西,后悔是没有用的。
总有些事物,沿着既定的轨迹奋不顾身地延续下去。它们在不经意间,就换了模样。
就比如曾有细雨融了残雪。
就比如残雪上开出柔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