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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景琼篇(二) ...

  •   行至复州,离蒙州还有五六百里地,自离开江宁已有五日,此间景琼只坐在马车中未曾离开一步,潮广每次撩开车帘都会看见景琼静静地瞧着窗外,不言不语,似是沉醉其间。
      潮广自年幼时便陪在景琼身边,而今已有数十年光阴,时日虽渐长,潮广却越发看不透景琼。从前醉心于诗文的少年,如今也学会了喜怒不形于色。
      这日天气不佳,方至复州城便下起了蒙蒙细雨,潮广向景琼请示后将马车停在了一家酒楼外,打了伞扶景琼下车。
      景琼站在马车上观望了片刻,接过潮广手中的伞,跳下马车,道:“我想四处看看,你们不必跟着。”
      只见侍从们纷纷面露难色,彼此看了看,谁也不敢点头说是。景琼略皱了皱眉,语气颇有些不耐烦,道:“既至复州,我便不会再跑。若担心我出什么差错你们无法复命,潮广跟着我便是。”
      仍是鸦雀无声,景琼心下十分不满,忍着没有发火,不咸不淡道:“此去蒙州,不过都是些无望之士,生死由谁决定,想必你们心中应当清楚。我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人,今日拦了我,他日下场如何可曾想过?”
      静默片刻,也不知是谁先退到了一旁,接着众侍从便纷纷退开,为景琼让出了一条道。
      景琼微颔首,撑着伞大步向前。潮广随手拿了斗笠,戴上紧随其后。他知晓景琼的习性,跟出人流便隐了身形藏于不可见处。如此一来,明面上景琼便是个孤身一人的如玉公子。
      因着一副好样貌,尽管街上行人匆匆,仍有几个路过的姑娘冲他笑了笑,景琼便端着笑容一一回过,心下却觉得十分无趣。他本是被盯的烦了,恰逢雨季,便想出来走走。怎料出来了,却也没有多少差别。
      再往前走,大约也是差不多的景象。景琼略想了想,最后索性转进了一条小街巷,遇到岔路便向左转,渐渐地也看不见多少人影了,而景琼也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了。
      漫无目的地走着,雨仍是淅淅沥沥,他回头瞧了瞧,也不知潮广可有跟上。跟丢了那是最好不过,少有的清闲自在。他又继续向前走,想来那仙居亭该是被景溪安排的极好,若没有这么些人跟着,叫他在那里安度余生他倒也愿意。日后便要找个名头,打发了那伙人。
      又是一个岔路,景琼习惯性地想向左转,却隐约听见了脚步声,似乎有些匆忙,待听的真切了,景琼已转过街巷,而那人低头疾行并未注意前面有人过来,二人猝不及防撞了满怀。
      景琼被撞的跌落在地,身上的锦袍染上了许多污渍,手中的伞也摔到了泥上。他脸上刚有愠色,却瞥见了身旁一件物什,顿觉惊诧万分。
      那是个香囊。蓝白色的,上面绣了几枝兰花,绣样十分精致,下方还垂了流苏。一件寻常的物什,但做工用材甚好,此时却也浸到了污水里。景琼毫不在意地拾起香囊,拂去了污水,痕迹终归是留下了。他在香囊上寻着什么,终于在污水残留的痕迹中认出来,那兰花的下方绣了一个兰字。
      景琼抬头看向对方,是个素衣青年,生得很是白净,若生为女子定是倾国倾城之貌。只是此刻蹙紧了眉,样子十分狼狈。
      他瞧见那人愣了片刻,接着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便要过来扶他。
      景琼微闭了闭眼,比那双手早先到来的,是耳边略带些焦急的声音,连说了好几句对不起,那手便扶上了景琼的肩膀。
      大约在这件事上那人并无多少经验,扶了景琼几次都未能成功扶起,景琼也不生气,只是按住了那人的手,缓缓站起。
      对上那人清亮的眼睛,耳边又是不断的道歉声,景琼清了清嗓子,道:“无事。你来了便好。”
      那人脸上的愧疚变成了不解,景琼也没打算解释,松了他的手去取伞。他抖落了伞上的湿泥,走回来,将伞撑在了那人的头上。
      手中的香囊隐隐沁出些芳香,景琼将香囊递给他,那人接过香囊后瞧了瞧,幸而没有损坏,就放入了袖中。抬头见景琼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想要再道个歉却忽听景琼问:“你叫什么名字?”
      虽怔了一怔,但还是恭恭敬敬答道:“小生庭兰。”
      景琼听后点点头,沉思一阵,便笑道:“严霜结庭兰,公子莫不是姓严?”
      那人似有些吃惊,景琼敲他如此又笑道:“那便是了。”
      此时凑近了再打量,景琼发现他真真是狼狈至极,衣袖已沾上了许多泥,那件素衣大约穿了很久,袖口被磨出了一道口子,但也还算整齐。
      景琼从袖中取出了一方帕子,原是最不屑于此类,如今倒派上了用场。他便用这帕子擦去了严庭兰脸上的雨水,动作极轻柔,似是在擦一件稀世珍宝。景琼全然不顾身旁之人愕然的目光,擦完了脸又拿起他的手,方才严庭兰来扶他时他便注意到严庭兰手上也沾了泥,于是又细心地为他擦起手来。
      严庭兰的手十分冰凉,此时被自己一握竟微微有些颤动,景琼不自觉笑了笑,擦净了一只手后便道:“这伞你打着可好?我这样不大方便。”
      严庭兰又是一愣,却应了声好,那只被擦净的手就握住了伞把。交接之时严庭兰的手碰上了景琼的手,严庭兰闻得一声轻笑,抬头却只见景琼神色认真。
      似是终于反应过来这般举动稍欠妥当,严庭兰礼貌地开口道:“不如还是让庭兰自己来吧,莫脏了公子的手。”
      语毕便见景琼停了动作,只出神地看着自己,严庭兰心中一乱,又回想了遍方才自己的话,反复检查也未觉出哪里不对。但他就是觉得,景琼的目光不一样了。那目光中掺了太多情绪,他看不明白。
      景琼瞧了他许久方回过神来,语速放的极缓,轻柔道:“你……很干净。”
      严庭兰张了张口,半天都没想好要如何答复。景琼也没再说话,低头耐心地为他擦去手上的污泥。二人静默许久,严庭兰略有些局促不安,而景琼仍是神情认真。待终于擦净了手,景琼笑着提醒他:“擦好了。”
      严庭兰道了句多谢,颇为不好意思地收回了手。景琼又将伞接了回来,却是不露痕迹地将伞往严庭兰那边靠近几分。严庭兰并未察觉,景琼便也再靠近几分,问道:“你可有去处?不如同我一道,我送送你?”
      严庭兰闻言却是怔了一怔,接着眸中的光便黯淡了几分,低着头后退了两步,恭敬道:“不必了。本浪费了公子许多光阴,方才是庭兰冲撞了公子,公子不计较已是对庭兰最大的恩赐了,又怎敢再麻烦公子。”
      景琼没答话。又见严庭兰退出了伞的范围,那雨点便打在他身上,洇出许多白点,顷刻就大片地湿了。景琼还想上前为他打伞,却见严庭兰朝自己恭敬一揖,语气中带了点礼貌的疏离,道:“庭兰就此拜别了。”
      瞧着严庭兰干脆转身,景琼微蹙了蹙眉,冲上去将手中的伞塞给他,在严庭兰错愕不已时对他笑了笑,“可要小心,那,告辞。”不及他反应过来,景琼便转身潇洒走了。
      严庭兰撑着伞在原地愣了许久,他看不见景琼转身时唇角那几分笑意,更摸不透此人究竟想做什么。叹了口气,便也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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