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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睫毛低垂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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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虽然多了一个人却也没有热闹到哪里去,病去如抽丝,即使梅玖一天天好起来但是也阻挡不了元气的亏空。他一天天沉默寡言,睡着的时候比醒着的时候多,季樾也不难为人,只道:
“按理我应该把整件事来龙去脉向你盘问清楚,但你要是不想说我也不强求,你且先好好养伤,什么时候想说了再讲也不迟。”
梅玖又朝他微微颔首道了句多谢
“我在京城做点小生意,偶尔会招待客人前院难免嘈杂。这后院只住着我自己,清静正好适合你休息,家里人不多你有事旁边屋子直接找我。我要不在的话…”
“我便等着”梅玖平静的开口,好像安静等着就是他唯一要做的事。
“你倒是体贴,实在着急可以找管家”
“已经给您添了许多麻烦,这点规矩我还是懂的”
季樾看他不想多言,便也回道“那我也多谢了”
季樾为了掩人耳目,没有应酬的时候便会将饭送到人跟前,后来梅玖好了些两个人逐渐发展为凑一桌吃饭的交情,而每次季樾都要在心里感叹,啧,秀色可餐。
“季先生,你再盯着我饭就要凉了”
“明明闷着头吃饭,哪只眼睛看见我盯着你。”季樾语气里多了些被抓包的气恼,耳根子也红了
对面的人却是坦荡,不慌不忙夹了一口菜放进碗里继续说道“难道没人和季先生讲过,你的目光带着股劲儿,力度还不小”
“哈!”季樾被挑起了兴致。“只听人说我眼光毒辣,你这样文绉绉的形容倒是第一次听”
“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觉得您看什么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底。其实本质上也是一回事,不过先生对我从没有毒辣的时候,我没有感知到罢了”说完便又开始细嚼慢咽。
“今儿话这么多”,季樾对上对方的视线,“我要是你说的这么神乎,第一个就先看看你心里藏着多少事,看你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货箱里,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啊,你爹妈得长的多好看才能生出你这么一张脸”
“没有爹妈,家里就我自己了,其实先生早就猜测出来了对吗”他放下碗波澜不惊的看着对面的人。
梅玖不说不代表季樾没有察觉,同一屋檐下相处半个多月足够他揣测些什么,今日问也不过验证自己的猜想,可是真的确定那一刻却又不自觉后悔。何必呢,何必试探人家伤心事,他说不说也没那么重要。
时隔很久季樾再想起他们的这第一次交锋不由感叹,原来那时候自己就已经舍不得对方难过。
季樾缓缓开口,眼睛里多了几分宽慰的坦然“我也无父无母,他们都走得早”
季樾按理是宅门里的少爷,只不过是被养在外宅里的。他爹的原配是官家小姐,借着夫人家的势力打拼才凑成了这在京城也算数得上的买卖。
季樾的娘是苏浙一带徽商的女儿,从小也是金枝玉叶的养大,对南下做生意的季老爷一见倾心,两个人情投意合,可是等跟着回到京城才发现意中人早有家室。
越是情深意重就越难接受爱人的隐瞒和欺骗,性子刚烈的姑娘即使怀着孩子也执意要走,奈何战火连天终究没能回到故乡,但自己也绝不做小不进宅门。没办法季樾的爹只能在僻静处置了一套宅子,每个月按时给钱,甚至可以见季樾,唯独季樾的娘不肯再多见他一面。
一番折腾下来已是身心俱疲,忧思深重,再加上生产伤了元气,如花年纪的女子生命却迅速枯竭下去,自己又支撑了几年,等到季樾十岁的时候便撒手人寰。临走的时候把他托付给了季樾的启蒙先生。
“我娘那时候要我跟着赵先生好好读书,等十六了愿意认祖归宗也好,自己谋个营生也罢,她都不介意,只要我多做善事,多存好心。”
“有家庭荫蔽总好过自己打拼,你少受些苦令堂也好安心。”梅玖声音清冽。却只听季樾轻笑道
“其实不是我要回来的,我也没想过做什么少爷。”
事实上没等到十六岁季樾自己作出选择,他爹就找上了门。季樾是不反感这个父亲的,所以当失去长子痛哭流涕的男人求季樾和他回家时,他也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
“当时赵先生正准备安排我出去留洋,知道以后生了老大的气。我都明白,要不是我大哥意外死了我爹也不会找上我,这么大的家业他是舍不得荒废的。可是明白又怎么样,他生我养我,总归是我欠他的多。”
梅玖拿起茶壶倒了杯茶推到季樾面前,只见那人自顾自地接着讲
“我虽答应了他,但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回季家大宅,还在我和母亲之前的房子住着。我要是回那里去住安心做季少爷就等于辜负了我母亲这么多年的坚持,再者也会惹的大夫人不高兴。我说您放心,既然答应了您,需要我学什么做什么将来担什么责任,我一定尽力做好,绝不推脱。”
“只可惜我爹受丧子之痛影响,撑着最后一口气教我把家里的生意熟悉过来也就不行了。我没进季家宗谱,所以北京城里没有什么季少爷只有季先生。”
本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季樾却说的云淡风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眼神平静又迷蒙,这些年多少的不得已都像是过眼云烟,在他生命里都无关紧要。
“不过我脾气好又肯吃亏,这些年来也没人给过我什么气受。”季樾换了个轻松的语调一如既往的爽朗,端过倒好的那杯茶。
“不觉得委屈吗”
季樾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活了这些个年岁,母亲教他要为人端正多对人好,赵先生教他读书写字东西学识,父亲教他为人处事商场规则。
他学的好事办的漂亮,于是人们说他天资聪颖,说他豁达随和,说他在商场上眼光毒辣,说他是外宅子又怎样有本事就行。但从来没人问过季樾一句,你自己委不委屈。
“平白担负这么多本不属于自己的担子,还要经营这么大的家业,季先生要吃的苦一定比旁人多。”
季樾吞下了那口茶水,好像要连着自己眼眶子积蓄的酸疼一起吞下去。
“但即便如此却不心生怨怼,对落难之人伸出援助之手,又不强人所难处处善解人意,季先生这样的君子,我心生敬仰自愧不如。”梅玖一口气讲了这么多天以来最长的一段话,字字恳切真挚,又带了不易察觉的柔和与关切。
季樾被他一本正经夸的羞赧,从耳根子不自在到脸皮子上,于是轮到自己开口话便不正经起来。
“不过落难之人是你罢了,但凡长的丑点我就直接扔了,才不管你死活”
“不会的,你就是过嘴瘾打趣,救个破烂的乞讨之人惹来的麻烦比救我小的多,可季先生明知道有风险还是把我带了回来,这样的恩义不是小善之人有的。”
“嘿,我竟不知道你嘴这么好用,今天的好话儿都被你说尽了。”
“我确实不爱讲话,我爹和我娘,他们两个人话多,每天吵吵闹闹的,我要是再多话会把房顶掀了,我娘总说不知道为什么生了我这么个儿子,除了长得还行别的一点都不像她。”他嘴角微微抿着笑,仿佛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我家条件不错,小时候请先生教我,大点儿了就出来读书很少回家。”梅玖左手攥着右手不停摩挲,指节泛白因而略显锋利,每次摩擦过去都像盘葫芦样的,要用力打磨出釉质。
“这次接到消息时已经晚了,我赶回去的时候还差点中了埋伏,自己九死一生逃出来又阴差阳错掉进了先生的货箱,幸亏遇见你不然我可能也去地底下陪他们了。”讲到最后如泠泉般的嗓音变得沙哑。
季樾听到一半就不想让他继续再讲,活生生撕开伤疤的滋味并不好受,也明白过来他为什么一直精神不振,身上的伤很快就能好起来,心里的伤不知道多久才能愈合长出新肉。
年纪不大的小少爷要承担骤失双亲的悲痛,没有被哀怨打倒一蹶不振,季樾在心里也是佩服的。
“季兄救我一命是大恩大德,之前无意隐瞒只是不知道如何开口,我现在无家可归,不知道季兄愿不愿意收留我,让我替你做些事分担些”梅玖说着站起来,深深行了个礼。
再抬起头只对上一双温柔的眼睛,睫毛低垂像是待飞的燕尾蝶,翅膀翕动的瞬间便能牵扯自己当下紧锣密鼓的心跳。
眼睛的主人把他紧握在一起的手打开,掌心已经渗出汗来红通通一片掩盖住复杂的纹路,季樾在他手上搓了搓又稳稳的交叠在一起。
季樾说,“那自然好”
四目相接,抽筋剥骨的两个人劫后余生,灵魂如释重负安然落地,眉宇之间舒展开笑意,温柔方寸间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