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芬芳》青衫湿透

1、第 1 章

　　没有网络，没有电话，没有熟识的面孔……在这幢山腰上古旧的三层小楼中醒来的每一个清晨，却有清脆的鸟鸣，一两声狗吠，和远处山凹里温柔地穿越淡淡晨光的袅袅炊烟。

　　每一年，总有这样的时候，希望享受一段自然幽静的犹如避世的生活。

　　很小的时候，就被马致远的小令深深蛊惑：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

　　在我成长的岁月里，常常拎着简便的行囊四处游荡，那时的心境自然不是作者的凄苦。即便是逃离，也是热切的、期待的、一种为赋新词强说愁的不安憧憬。然而这却使逃离这个动作成为我最终的必然习惯。仿佛只有远离才能补给我现实生活所需的氧气。当然所有的流浪不外是因为有一个最终可以回归的地方，造作的，人为的循环往复。

　　我的家乡没有那催人哀思的连天荒草，没有衰朽凋零的枯萎藤蔓，也没有漂泊无依的日暮昏鸦。这是个小镇，清澈的、宁静的，围绕着城镇的是低矮连绵的群山。

　　叔叔的一家离父亲的房子很远，步行要半个多小时。知道我喜静，并不刻意亲近，只在三餐时让十多岁的侄子过来送饭或陪我四处走走。

　　翻过屋后的这座山，更是杳无人迹，叔叔的孩子总是腼腆而敏感的，不远不近地跟在七八步以外，当我停下来，会轻声告诉我这草的药效，树的名称，乃至小溪的流向。看向他年轻而健康的面孔，偶尔会想起我的祖父，他的后代有着如此不同的风格和面容。记忆中，祖父从未正眼瞧过我。在我们有限的几次接触中，他刚硬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依旧彰显着刀削斧凿的冷酷与尊严。或许不仅仅针对我，这只是他对家中妇孺一贯的作风。这促使我与母亲跟他的交集少之又少，直到他死去。这个刚愎自用却有远见卓识的老人为他的两个儿子留下了大片干净富饶的土地。却没有一个子孙能继承他的坚毅与刚强。不是不遗憾的。

　　早晨的山风清冷而透明，远远的掠过轻灵的飞鸟的羽翅、穿越松针树细密枝叶的缝隙悄然拂过我的眉眼，拂过小楼上蓝色的棉布床单和空旷的天井，轻柔地把漫卷的炊烟搅乱，然后了无痕迹地消散。消散了的极致的美丽。这样完美却温和得催人泪下，如同存在于这不完美世间的所有完美的片断，如同斑驳的阳光的碎片，跳跃在密林深处繁茂幽深的浓荫之下，这一刻小心翼翼地伸手接住，下一刻已从指缝中悄然溜走。

　　比起祖父的家，我其实对外婆的家乡怀有更多的眷恋。不管走过多少地方，遇见多少美景，从未曾忘记那里青翠的竹林和淙淙的河水，那不是亲生却给了我最深沉的疼爱的老人。

　　我想我的心有一部分遗落在十一、二岁以前，那时的生命多么美好，一切简单而干净。就像那里澄澈而明净的夜空，那些蛙鸣与荷香，流荧和飞鸟，年幼的孩子和古老的山村。在那样的夜晚坐在天井里仰望天际疏落的群星，外婆慈祥的笑脸和早已远离故土的小舅，那有着羊绒围巾一般温润的眉眼和低沉声线的温雅男子，他们的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投影在墙壁上摇曳不定，遥远而悠扬，却是我生命中最永恒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