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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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耀狮遇上她,是在LA&ANNA杂志的周年酒会上。她独自窝在角落的沙发内,低着头,漆黑的长发垂落下掩住面容,黑色小礼服的裙摆褶皱的凌乱,一双细高跟的凉鞋被随意的丢弃在旁,光裸的右脚踝上挂着一根点缀细碎水晶的银链。
递上一杯橙汁。她仰起脸庞的看向他,一双眼瞳神采奕奕的明亮,肌肤白皙,不饰粉墨的天然美好,神色有些茫然的疑惑。
“你,还好吗?”
耀狮轻声询问,她抿着嘴唇,看人的目光是不易亲近的隔绝,微小幅度的点了下头,她接过高脚杯,喝了一口。
镁光灯一闪而过,他和她同时侧头过去。又是一记闪光,她的眉头雏起,尽现一种不愉快的情绪。
“Hikalu,这个气氛真是太唯美了,所以我忍不住想用相机记录下来。”
“David,不好意思,现在我们并不是在摄影棚,所以……Sorry。请把照片删除。”
耀狮挡到她的面前,对上业界出名的摄影师David,讲话的语调是一贯的和缓,表情却是不容置疑的严肃。
“嗨,你不用这么在意吧。我觉得这2张照片完全可以用在下一期LA&ANNA的那个主题……”
“但,这位小姐可能不会愿意让你使用她的肖像权。”
他立时插话,打断对方的解释。
“她不是LA&ANNA的平面模特吗?”
耀狮抱着同样的疑问回头看她。
她站起身子,黑色裙摆的长度及地,光脚站在暗红色的绒地毯上,越过他走了2步,在David面前停住,伸手取过那台数码相机,直接动手按下删除键,动作一气呵成的流畅,令人措手不及。
“我不是模特。”
还了相机回David的手中,她弯腰拾起鞋子,向门口的方向走去,全然不顾四周投来的种种轻蔑,讥笑,惊诧的眼光。
“她有一种吸引人的魅力。”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耀狮听到David一脸可惜的说出这么一句评论。
一个月后,她插班到他所在的桃町学园演艺科读高中二年级。冬日的阳光细碎散落那张洁净的脸上,透露出些许拘谨不安。
“这是新来的同学,大家要好好相处。”
老师侧身避让出位置,示意她上前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是齐娜,也可以叫我Yuki。”
她的声音甜美,微笑的模样颇有邻家小女孩的感觉,不负那日的羁傲和冷漠。
耀狮向后靠上椅背,目光专注的审视她。视线撞上的一瞬间,她的脸上泛出浅浅的粉色,羞涩的低下头。
“齐娜,你坐耀狮边上,就是专属LA&ANNA杂志的那个模特,知道他长什么样吧。”
老师用的是肯定句的语调,跺定他的知名度已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她颔首表示会意,径直向他走来,在他隔壁的位置坐下。
“你好。”
他和她打招呼,她瞥了他一眼,唇角绽出一个笑容,礼貌的回应。他当即陷入一种困惑,白天与黑夜相去甚远的原因吗?现实的她显然区别于他的记忆。
他轻按2下太阳穴,有些自嘲。那次酒会后,她频繁出现他的梦中,恐怕是他设想的过于完美,将她擅自定位的仿若梦中情人。
“你没事吧?”
他比了个OK的手势,将偏离出去的心思调整回课本上。
桃町学园演艺科的学生一般都有强烈的优越感和排外性。出色的长相,优异的能力,这些驻扎演艺圈,广告界,传媒杂志的宠儿们,他们是普通科的学生所遥不可及。
事实上,即使身处同一个班级,可能由于并不隶属同一家经济公司而勾心斗角的明争暗斗也是时有发生。
耀狮不免有些担心她,明显不曾经历过任何伤害的天真纯善,这么一株置于温室中呵护成长的娇艳花朵,是不会懂得自我保护的重要性。
“Hikalu,我们家的Yuki,麻烦你多多照顾了。”
午休时,谢沁特地过来关照。
耀狮点头应允,尚不习惯与这个优雅高贵的千金大小姐的相处,伴随她周围的那群人根本是异类分子的集合,独立特行的高调。特别是为首的纪一阳,目中无人的不可一世,但不可否认他拥有羁傲不逊的资本。
“Angelina前辈,谢谢你。”
她礼貌的道谢,恭敬的模样,一看就是对谢沁崇拜有加。
耀狮了然,原来她是JR事务所的新锐偶像,如此的话,他方才的担心变得多余了。虽然是位居那群异类分子的耀眼光环下,她却是可以在这个暗潮汹涌的圈子内维持纯粹个性的成长下去。
“你很幸运。”
她眨巴着眼睛望向他,这么一句兀突的话令她颇为困惑。
耀狮的个性谨慎,略带孤僻的倾向,笑起来的样子也是不动声色的谦和,隐隐透出温柔。摇摇头,他提起书包向门口走去。
“接了一个CASE,先走了。”
“Hikalu!”
她叫住他。
“你真人比杂志上更帅。”
他不置可否的笑,她的活跃和直白或许也能作为成就她之后演艺生涯的因素之一。
市中心的商务大楼内,耀狮按下27层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那刻,他似乎透过那个狭窄的缝隙看到了她的身影。
漆黑的长发随意的扎起,黑色厚棉卫衣,深色仔裤,CONVERSE的黑色球鞋,右肩上挎着黑色的大包,一双眼睛湛亮,神色漠然的隔阂……
回神的那一刻,耀狮几乎是焦躁到粗暴的不断按着1层的按钮。冲出电梯后,他朝大门处奔跑过去。
熙攘的大街上,人头济济,急切的巡视着,他看不见她,一如这只是段恍惚的白日梦。
“Hikalu。”
肩头被大力的拍了下,耀狮回头,一个年龄25岁左右的男人对着他露齿微笑。脑子快速运转,他记得他,摄影界的后起之秀,以拍风景画出名的Jeff。
“你好。”
他客套的回应。
“等下的拍摄还要你多多指教哦!”
耀狮愣了愣,随即顿悟。
“David有事,你来接替他吗?”
Jeff点着头,愉快的摆弄着手里那台价值不菲的相机,进去电梯后,他递给了身边的助理,神秘兮兮的探头到耀狮的耳边低语。
“David最近看上了一株与众不同的大丽花,他正忙于将她纳入收藏。不过……守护Dahlia(大丽花)的是匹小白狼,他也连带有了兴趣。所以没有空到推了好些工作要我帮他顶上。”
耸耸肩,Jeff笑的狡黠,似乎这个八卦给了他很大的娱乐。
“他的偏执和他的才华是成正比的。”
给出评论的同时,耀狮和Jeff交换了个默契的眼神。片刻的相处,他了解到Jeff的为人随意洒脱,相信今天的工作应该可以顺利完成。
拍摄的间隙,耀狮在休息室里喝纸杯中的咖啡,速溶的牌子,口味偏甜得发腻。
“味道不好?”
Jeff推门进来后正巧对上他蹙着眉头有些厌恶的模样。
“你知道的,摄影棚提供的咖啡总是这么的……不好喝。”
耀狮放下杯子到红漆的原木桌子,调整了下坐姿,他接过Jeff递来的一支Seven Star。若在平时他断然不会轻易抽烟,此时已然进行了4个小时的拍摄工作,之后还有3个场景需要构建,恐怕没有2个小时是完结不了的。
这次的厂商是男士奢侈品的一线品牌,一系列大手笔的平面海报制作,耀狮欣赏Jeff那种面面俱到的精致情节,所以即便身体困乏到需索着休憩,他依然坚守着自我最佳的表达和展示。
“Hikalu,有兴趣接拍BLUE BIRD的平面香水广告吗?”
Jeff玩转着手中的银色ZIPPO,貌似无意的询问了一句。
注视着火苗的窜动,熄灭,持续着反复交叠,耀狮轻轻的笑出声。
“这是工作邀请?”
“啪”的一声将ZIPPO丢到桌上,Jeff故意把表情变换成恶狠狠的威逼。
“不是,对于你本身能带来的那种拍摄效果,我是在坚持信念。所以不算邀请,应该说是势在必行的说服。”
身子微微前倾的拧熄烟头,耀狮靠回座位,低头思索,开口讲话的语调慢悠悠的沉着。
“这一季,BLUE BIRD是由THE GAME乐团里的沐尘代言,摄影师是David,宣扬的主题是颓靡,落拓,狂妄,隐喻,自恋……下一季你打算参与竞争,而且还要颠覆之前的风格?”
Jeff打了个响指,情绪甚为激动。
“对,我需要一场革新,一场较量来体现我的观点和视觉。”
“一个很俗的问题,为什么选择我?”
“纯粹,温柔,美好,天真,恋慕……我想创造这些元素。清香娇艳的玫瑰花配上风度卓然的沉稳型王子是最好的。”
“玫瑰花?”
对着镜子,耀狮整理着发型和衣饰,微笑反问。
“是的,小王子独一无二的玫瑰花。”
“其实我更喜欢书里的那只狐狸,不过我会考虑你的提议。”
拉开大门,耀狮率先走了出去,开工的时间到了。
“可能,还是需要看时间上的安排才能决定。”
短信发送成功。
退出系统,屏幕上的桌面,一张《解读杜拉斯》书册的宣传画。啪嗒合上翻盖,耀狮将夏普的红色903SH放回桌面。
全然没有预料到Jeff执着起来的程度与David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连续一个星期的几乎天天不是打电话就是短消息的询问他考虑得如何了。本性不愿屈就,何况业界2个大牌摄影师之间的挑衅斗才,现实的考量下耀狮暂不打算趟下浑水,理智的太极式应对。
“Hikalu,你最近似乎很闲哦!”
这几日里,她忙于新专辑的筹备制作,出勤率甚低,在班级里属于司空见惯,反而他这般的日日准点上下课令人乍舌。
顺手递了瓶酸奶给她,他微微扬起嘴角。
“谢谢。”
她吐吐舌头,撩起白色长裙的裙摆,小心的坐下。
“这样的季节多喝酸奶,多吃水果对健康比较好。”
他看向她,扑有粉的脸面看上去有些干燥,下眼帘隐隐浮出黑眼圈,神色疲倦。
“OK。不过,真的好累。”
她喝了2口酸奶,趴倒桌上,闭上眼睛开始补眠。入睡之前,小小声的呢喃类似自言自语。
“呐,Hikalu,为什么感觉你自觉自持,遥远的接近不了?为什么你和周围的人不一样,低调的不在乎知名度?”
他细细阅读手边的书,杜拉斯的《广岛之恋》。许久,她的呼吸和缓的沉下去,他取过一旁的米色风衣覆上她的肩头。
“不是这样的。”
他的回答是否决的。并非他人想象的如此美好,如此遥不可及,他仅仅是——
希望高中毕业后,不必依靠父母,有足够的资金出去世界各地的游学。
母亲是大学教授,父亲是科研类出版社的主编,家庭条件算是殷实,而他自小独立,自律,寡言,想要的东西都是通过自己的努力去获取。不懂撒娇,不懂要求,早熟的矜持,就连当上LA&ANNA的专职模特也是斟酌再三的权衡利弊。一方面,看中桃町的师资力量,有此背景下报考演艺科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另一方面,适度的接下一些CASE,赚取资本为将来作下充分的准备。
收起书进抽屉里,耀狮站起身子朝外走去。这个教室如此狭小封闭,抬头望天,蔚蓝天空开阔辽远,令人蠢蠢欲动的无限憧憬。
转念之间,他想到了她,回头朝窗内望去,一张睡颜天真柔和,明明与记忆中的脸面一模一样,为何内心叫嚣的驳斥抗议,她不是她,她不是他心中的那个她。
“你,是她吗?”
耀狮苦笑的轻问,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疯狂的幻觉中,还是会不断的梦到她。即使她就在他身边,他却无法控制的思念她。
听到关于她的传闻时,耀狮恰好在看苏轼的《水调歌头》,入眼的便是一句:高处不胜寒。他的脸色暗沉几分,“啪”的一声合上厚厚的典籍,直接朝着小道消息传播的源头处丢过去,砸中某个肇事者的后脑勺。
午休时,教室里原本闹腾的气氛瞬间转冷。
“手滑,不好意思。”
笑着道歉,明显漫不经心的敷衍,他从那个口里嘀嘀咕咕咒骂不断的男生手中抽走典籍,一个冷冰冰的眼神令对方嘘声不语。
“我们家Yuki并非是靠父母的关系才会红,她可是很上进的一个小孩哦!”
谢沁出现在耀狮身后,轻声讲着不容置疑的话,优雅强盛的气势轻易震住在场的每个人。他不动声色的退出现场,之后自然会有THE GAME的那群人登场,摆平纷乱。
方才是他一时气昏头的鲁莽,听不得关于她的不好,是否代表病得程度堪重,竟然违背了自己一贯行为处事的原则。
“齐娜能签进JR事务所,还不是因为她老妈再婚的对象是事务所的财务总监,裙带关系真好!”
“没有实力,长相过的去,有后门就一切搞定了。”
“八卦杂志还不让写,有记者透了消息出来,圈内都招呼过了,只让写好的。”
“太恶心了!鄙视她。”
……
她的努力别人看不见,也不会去看。别人要的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最好是全面抹黑,龌龊到可以满足他们的嫉妒心。
耀狮抱着手臂站在天台上看云岚缓慢的重迭过往。人总是喜欢自以为是的高估或低估,她的能力被低估,身价被高估,想来也是好笑,这个圈子内,有关系能被捧是一回事,有没有能力长红又是一回事,他们的奚落耻笑来得太早了。就算抱着看好戏的态度,也不用急着一时半刻就忍不著囔囔的诋毁他人……真是一群了无生趣的人。
他靠上绿漆的木椅子,昏昏欲睡。
“谢谢你帮我抱不平。”
恍惚间,似乎听到她的恬美声音在耳边轻语,一个浅如羽毛触及肌肤的亲吻落在眼角,似梦非梦的无从判断真实。
期末考的最后一天,下雪。
橘色的路灯照耀出细碎纷飞的雪花徐徐下落,泛出些许银白色的光泽。
耀狮将羊绒的黑灰格子围巾绕上脖子,取出包里的烟灰色折伞。她的考卷比他早交,他猜测是这样的日子,她也不可避免的仍有通告。
校门口,清冷的空旷之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6显得突兀陈列。耀狮随即一眼认出那个站立车旁,背对自己的男人是Jeff。
眉头褶皱起的不悦,他的个人资料并不对外公开,Jeff的出现预示着恐怕有人透露了他的隐私。
斜过伞,遮挡出一个隶属自我的空间,耀狮迈开步子,孰若无睹的径直向前。
“Hikalu。”
她的声音传入耳内,他下意识的停住,抬眼望过去。
Jeff的对面站着的竟然是她,眼神雀跃的明亮,笑颜盈盈。
颔首点头,他隐匿住心底的疑惑,镇定应对。
“Yuki,你……和Hikalu是同学?”
Jeff的尾语上扬,渲染出一丝意外之喜的情绪。
她点着头称是,并且补充他是她的同桌。
Jeff听着话,瞧着双方的神情变化,是心领神会了。
“Hikalu,BLUE BIRD的宣讲会就在今天,我要载Yuki过去,你有兴趣一起吗?”
耀狮瞥了一眼Jeff,原来她是他相中的“玫瑰花”。
“不了。”
回绝的干脆,他和她道别离开。
小王子的“玫瑰花”,他不需要。呵护备至的娇宠爱情他给予不了——
“Jeff,你搞错了。我并非王子,不过是只狐狸而已。”
在麦当劳解决晚餐时,他用手机发出这么一条讯息。
不知是谁遗落下的电影宣传手册,封面上黑色的水笔潦草张扬的写着一句话——
“执拗的原因是要你爱上我。”
耀狮无声讥笑,狐狸也好,王子也罢,不过都是在期待着爱,那么为何他们不能就此相爱相守?
拨通电话,他哑着嗓子说话。
“嗨,BLUE BIRD的平面广告我接下了。”
Jeff安排的拍摄时间是2月14日。
“我么,没有情人的日子只好和工作约会。”
耀狮没有搭腔,塞着白色的耳麦听音乐台的广播,消磨短暂的前期准备时间。她从门口进来,Jeff略微夸张的赞美,惹得他抬眼看她。
说不清楚是失望还是黯然,耀狮别开眼睛继续望向窗外的一方阴霾天空。
华美精致的白色礼服穿在她身上,甚为合适,天真美好的一如白翼天使凭空降临。然而,他对这个模样的她没有一丁点多余的想法。
“Yuki,你真的太适合白色了。”
白色么?
耀狮关掉MP3,扯下耳麦,起身,走向镁光灯聚焦的舞台。
他心目中的她适合的是黑色,那种隐藏,暗沉,神秘,漠然的颜色。
“我只能透过自己的本质去爱别人。所以……”
这个情人节,他退回了所有送来的巧克力,包括她的。
结束后,他独自一个人先走,搭乘电梯下楼时,可能是幻觉再次出现,他看见她,漆黑的长发上插着一朵红色的大丽花,细肩带的黑色连衣短裙,光着脚走过去,唇角勾勒出细微的弧度变化,这般轻蔑的漠视周遭。
他不再追逐,终于明白,弥足深陷的爱上了另一个自我而已。
“傻瓜。”
耀狮抹去眼角渗出的水光,笑得太用力太疯狂的缘故。人怎么可以不寂寞,不孤单,不颓废,不迷惑……他总是找不到一种存在感。
“在镜头前,人会是无所遁形的。”
那是耀狮第一次与David合作时,他说过的话。当时他是置若罔闻的全然没有当真,然而现在他深刻的体会到这话的意义。
手中的照片,灰蓝色的背景,硕大的黑色鸟笼架在半空,锈迹斑驳的梯子连接铁笼和地面,一个少年踩在梯子的顶端,隔着铁丝与囚困其中的少女双手交叠,十指紧扣。浪漫,情迷,深刻,缠绵……Jeff想要表达的爱恋,耀狮的脑子昏沉的无法思考,那个少年的表情他不无熟悉,与其说是在陷入爱情的泥潭不如说是踏入了某种封闭隔阂他人的空间,笨拙彷徨的无从掩饰动摇的内心。
“很棒吧!我们一定会赢得。”
Jeff握紧双拳,志在必得的信心十足。
她惊叹着作品的完美性,眼神定定的望着照片中的他。
“Hikalu,你真的是一个很有魅力的男生。”
半晌,她仰起脸庞望向他,眼眶微红的湿润,他张了张嘴,咽回一句Sorry。事已至此,再多的道歉也是枉然。拒绝她的感情,他不曾后悔,只是愧疚自己卑鄙的妄想设置她应该是以何种模样的生存在他心底,却从未花上心思去诚挚的了解过真实的她。
“我们进去吧。”
推开会议室的大门,他侧身让她先入。稍后的比稿,是否会赢与耀狮而言不是关键所在,需要磨灭销毁的是烙印上心头的恐惧——
不想被任何人看透。
长年覆面的厚重面具出现了一道龟裂的痕迹,渗出些许粘连的血肉,这般疼痛……疼痛到有了逃亡的心。
耀狮怔愣的盯着挂于前方墙面上的2幅海报,正确的说仅是位于左侧的一幅。
大片黑与蓝交叠的背景色泽纯粹又混沌,倾斜跌落地面的铁笼经过暴力破裂,一个少女迈出左脚的从形状扭曲出足够缝隙的铁丝栏中跨出,脚踝上铐着黑色的铁链,绵长的延伸到另一端,一个少年专注凝视的眼神,某种野兽般的锋芒毕露的尖锐,隐隐不安的固执死守,紧握在右手间的铁链,铐住的是他左手腕。
“破化,捕获,掌控,禁忌……疯狂的独占欲。”
David沉着嗓音解说,在场的人神色动容,他的成功不言而喻。
可是,为什么是她?
同一张脸面,与Yuki几乎一模一样,截然相反的气质,他万般设想的那个她,难道是存在于现实之间的?
“对不起,我们迟到了。”
2下敲门口,海报中的少年出现门口,金色的发长及颈子,蓝如宝石般的璀璨眼瞳,肌肤白皙通透,右眼角下一颗褐色泪痣横生魅惑,挑着眉眼的微笑有些邪气的顽劣。他的身后是她。
冷淡无畏的表情一如海报中呈现的不甚在意,似乎与整个世间隔着千丝万缕的纱禅,拖延着无法靠近。
“姐姐。”
Yuki叫出声,诧异的语调里和着复杂的情绪。
“娜娜。”
她环视了一遍周遭,走近会议桌,在耀狮的对面坐下。
“雯,你的妹妹么,感觉好可爱啊!我应该也叫她姐姐吗?”
那个少年跟随其后,耀狮脑海里突然闪现Jeff八卦过的话,“David最近看上了一株与众不同的大丽花,他正忙于将她纳入收藏。不过……守护Dahlia(大丽花)的是匹小白狼,他也连带有了兴趣。”
她是大丽花么?绚烂奢华的美,疏离的自觉自控,寂然稳实的扎根生长……
“随便你。”
她的话拉回他涣散的注意力。
“耀狮,逃吧!”
内心声嘶力竭的呐喊着。假如无法面对,那么就离开。他豁然站起身子,借口不舒服的迅速离去。接受不了,同样一张脸面的2个人,矛盾的纠结烦闷,究竟自己要的是什么,他也不知如何解答。
唯一清楚的是,她不应该是2个人的存在。至少在他的念想里,她可以区别于现实的飘渺,但不需要同时存在。
Yuki打来电话时,耀狮才从昏沉的梦魇中惊醒,瞥了眼墙头的挂钟,9:42PM。
“Hikalu,你好些了吗?”
她的声音和着讯号不清的电流,失真的模糊。
“没什么了。你有事吗?”
“我……我是想告诉你,最后的结果是选择使用Jeff的作品。”
耀狮愣住,唯一反应出的是四个字:怎么可能?厂商的企划部和商务部的那群人眼睛是瞎掉了,还是脑壳敲坏了……那么明显的实力差距。
Yuki停顿了好一会儿,不见他回应,略带迟疑的继续往下说。
“齐雯,就是我的双胞胎姐姐,父母离婚时我们才6岁,她跟了爸爸,而我跟了妈妈。10岁的时候,爸爸再婚了。清贵,那个德意混血的男生,他是爸爸再婚对象的小孩。他的家族是源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某个贵族族系,即便今日还在国际银行业占有非常重要的一席之地。所以……事关他未来的继承权,那张海报是绝对不会允许放出去示众的影响家族和个人荣誉的。”
蓦然获得这样的讯息,耀狮静静的听着,隐隐感觉需要回避的去猜测Yuki诉说的心情。
“Jeff是不是很沮丧?”
他选择了个无关痛痒的人物转移话题。
“嗯?”
“只是觉得他会认为自己胜之不武而已。”
“呵呵,是的。他一直在嚷嚷着要撤稿,但是经纪人和厂商死活不同意。”
“Yuki。”
他叫她的名字,想问的问题很多,关于那个她的,却是一时缄默的无法言语了。
她等着他的下文,彼此的呼吸声从彼端传来,错落有序。
“……有点晚了。”
“什么?”
她听不懂他的意思。
“Hikalu,你要休息了吗?”
她试探的询问,用她个人的理解方式。
“有点晚了呐。”
他重复了一遍。晚了,感情一旦错失就是迟了。倘若不曾错认,他爱上的会是那个她还是Yuki?
答案……或许未知。只是发生过的即成事实,终是点滴累积凝结的成就了目前的状况。
“那,Hikalu,晚安。”
她轻柔的道别。
“晚安。”
挂断电话,耀狮坐在床头一动不动,大脑正处于全面罢工的当机空白。许久,他才下床,来到书桌边,拿起台历,认真观看。
人,若是可以在高温下蒸发的自此消失就好了。
耀狮晃着手中的高脚杯,铁锈红的液体如丝绸般滑顺,轻抿一口,味道醇正。
“这酒如何?用Cabernet Saubignon酿的极品哦!”
当晚作为生日Party主角的David豪迈的一掌拍上他的肩膀,笑着搭话。
“的确值得被评上那句:唯一能进入天堂的供神用的葡萄酒。”
耀狮用杯口碰了下David手中的酒杯。
“Happy Birthday。”
“Thanks!不过,这得要感谢小白狼的馈赠。”
David朝着靠近露台的角落努嘴,耀狮看见了她,静静的站在那个混血少年的身后,黑色改良的旗袍拖地的长度,下摆处绣着大朵大朵鲜红的彼岸花,盘起的长发上插着一根珍珠坠饰的钗,与人的交流是心不在焉的有一搭没一搭的敷衍。
“他们……你是怎么发掘出来的?”
耀狮状似无意的随口问了一句。
“呵,齐雯是欧尚服装设计学院的二年生,之前去看Tonny的服装展时又遇上的。你知道的,那次酒会上我就很中意她。至于那个少年么……他不是很像一匹时刻守卫在大丽花边上的小白狼吗?!”
David随即吹了个口哨。
明眼人是一目了然,少年站立的位置是她右侧靠前些,半遮挡的隔绝他人靠近她,不时微笑的侧头对她亲昵的耳语,目光坦率的热忱。她的态度冷淡,似乎不愿上心的刻意疏远。
“这是单恋吗?”
耀狮不自觉的脱口而出内心的疑问。
“Hikalu。”
David再次拍上他的肩膀,语重心长的口吻,有那么点过来人的意味。
“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
那是什么意思?
耀狮暗自猜想,刚要准备追问下去的势头被一道甜美的声音打断。
“Hikalu!”
身着粉色蕾丝花边晚礼服的Yuki穿越人群,款款而来。
微小幅度的颔首点头,耀狮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拉开与她之间的距离,斜倚上墙。
“你休学了吗?2个多月没来上课,打手机也不通,好像人间蒸发一样。我……会担心呃。”
尽力平和着语气讲出埋怨的话,Yuki的脸色微红的激动。
他瞥了她一眼,别开眼神望向窗外。
“我……考驾照去了。”
“什么?这样的理由……”
Yuki拔高音量的质疑。
“还有雅思。”
耀狮轻轻的补充一句。
“你打算出国吗?”
她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无法冷静应对。
“还没确定。毕竟这是我个人的问题,需要斟酌。”
他故意强调个人两个字,伸出的右手原本想抹去她眼角的泪水,半途警觉的改成扶住她的肩头,移开她站着的位置。他越过她,向门口的方向走去。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Hikalu。”
她停在原处,背对着他,哑着嗓子的叫他。
“嗯?”
“你什么时候会来上课?”
迟疑了一会儿,他郑重的给出回答。
“下个星期一。”
“我等你回来。还有,今天不用你送哦!等会我和我姐姐一起走。下次你再送我吧!”
她硬撑着用欢快的语气说话,疾速下坠落地的眼泪出卖了她真实的心绪。
“好。那么,BYE。”
耀狮忍住欲安慰她的念头,转身大步离开——
我,想从人间消失,彻彻底底,不留残渣。那样子是不是就不会伤害到你?
Sorry。
踏出别墅大门的那刻,耀狮的心灼伤般的疼,无力自拔的沦陷阴霾,那份岌岌可危,即将走投无路的情感依托唯有舍弃。
久违的学校生活意味着必须恢复早起的生活作息。耀狮开车出门的时候,路过报亭,多本杂志报刊的封面上印有他和她的照片,显眼的绯闻标题有些耸动,甚至充满歹毒的恶意渲染。反观她专辑发行消息被淹没在大堆的炒作中,主次不分的令人发笑。
沿街停下车,他进去RAWSON,买三明治和鲜牛奶当早餐,两人的份拿在手中,结帐台前又拦下收银员的扫货,将其中一份放回原处。
“再给我一份那个。”
指头比着柜台边叠放的八卦杂志,耀狮递了张整百过去。
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在他身后狐疑的探头探脑,不确定他是否正是那个绯闻男主角。耀狮勾起嘴角的轻笑,人果然天生具备八卦的潜质,即使只是一时兴起。
坐回车内,随意翻看了几页,他把它丢向后座。
记者写得露骨,种种猜测分析精彩纷呈的可以拿去当八点档的偶像剧剧本了。从他和她的相识写到相知,再从相恋入手到相属,深入的细节描写他让感慨原来是可以这样谈恋爱的,就连他休息的2个月也被说成是去秘密筹划订婚典礼……
相形之下,没有爆出一丝一毫关于齐雯和小白狼的事迹,Yuki有个双胞胎的姐姐是只字未提,家庭关系那栏也不曾提到亲生父亲的那厢。耀狮突然想到曾经传闻过Yuki入行时的打点好传媒周边的后门事件,看来错得离谱是他人和自己,所谓的打点恐怕是上层人士封杀住所有会曝光出小白狼的可能性。
“偷偷告诉你一个秘密。”那日私下的聚餐有了7分醉意的David神秘兮兮的在他耳边附言,“你知道小白狼他念哪所学校吗?你不可能会知道的……所以我告诉你哦,是贵族学校,真正的贵族学校,你根本无法想象的精英教育。”
“David,醉了的话就不要喝了。”
“我没醉,清醒的很。他,是中福堂的学生。你知道我拍他和齐雯的那幅海报花了多大的代价吗?弄得不好连命也会搭上的!不过……我很成功对吧!再也不会有这样的照片了。再也不可能有人拍得出来了。它会是个永远的传奇……呵呵……”
灌了一杯威士忌后,David躺倒沙发上睡了过去。
中福堂——
耀狮之后查了许多资料,才在市立图书馆找到10年前的旧报上,有关于该校的一条新闻报道。
5打头的学生人数,不是50000,不是5000,是500。
500的学生人数,不是初中部,不是高中部,是从小学部至博士生。
范围是全世界。
那是个怎么样的国度,耀狮无法想象它的异类程度。齐雯被来自这样一个国度的卓越少年深切的恋慕着,他会想要去了解她的心,是否真的如赋予外表的那般冰冷的不见融化?怪不得David会说不是这么简单的问题。他担心她,一旦假想的揣测她的思想,他就怪异莫名的感觉她在经受着煎熬挣扎,那是隐瞒表相下的困惑,虚空,倔强,脆弱和无能为力。
“Hikalu,对不起。”
午休时,耀狮在天台上碰到等候已久的Yuki。她的目光一触上他的眼眸,就立刻移开。不踏实的心虚?
“你……对这次曝露的绯闻是知情的吗?”
灌下一口在自动贩购机那里买来的大吉岭红茶,他淡定平和的讲话。
“我……”
她来回的搅着双手,用力咬着下嘴唇掩饰内心的动荡。
“新出的葡萄味,你可以试试。”
他拉过她的右手,塞入另一瓶未开封的大吉岭红茶。逼迫她,责难她都是解决不了任何实质性的问题。这个世界从来不是公平的,对于人情世故的炎凉他早已通透在心,太多人总是被肆意的当成泥巴践踏,总是身不由己的投入奔涌的肮脏河流,只为更好的生存。
“Hikalu……你会生气吗?”
她忐忑不安的凝望着他,双眼湿漉漉的明亮,像只无辜单纯的小鹿。
“没什么的,这很平常。”
他笑出声音,低低的音质带上些许讥嘲。
“我……很抱歉。”
她埋下头,继续道歉。
“呐,Yuki。当你可以去利用我的时候,不妨放手去做。”
他安抚着摸了摸她的脑袋,说的话却是无情乃至残酷的现实,对她,对自己都是这般不堪的无路可退,硬生生的直闯死胡同。
“什么意思?”
她惊惶的抬头,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
“这个夏末的8月后,我要去加拿大,办的是移民。”
初夏的风温煦暖热,一阵阵静静拂过。他又看到了她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滑出眼眶,顺着面颊淌下。
“Sorry。”
用手帕抹去那些晶莹的水珠,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轻柔珍重的虔诚。
远处的镁光灯一闪而过。
最后能为你做的,能给的补偿,也不过这样的程度。曾经以为你可以在那群异类分子的保护下纯粹自由的成长,现在却认识到痴心妄想的是我的愚昧无知。既然这样,不如达成你最初的愿望,成就你的星途坦荡顺畅。
手指点上Yuki欲言又止的唇,耀狮笑了,一如灼热的阳光般明亮眩目。
“不管花多长的时间,你一定要成功。”
“在有限的时间里,竭尽全力的对你好,仿若我们正在相爱。”
在《小王子》的后记那页,耀狮用蓝黑色水笔写下这么一句话。
夏季版BLUE BIRD的海报一上档,他和她的报道愈加热闹起来——
演艺圈的一对金童玉女。媒体时刻关注双Y恋,捕风捉影的绘声绘色编造现代浪漫爱情故事。
他时常接送她回家,随同她参加一些通告,一同前往THE GAME的演唱会作助兴嘉宾,甚至受邀担任她一支MV的男主角。
这么一个原本在大众心目中低调,谨慎,冷静的酷帅少年,突然转了个性,为了一个新锐偶像鞠躬尽瘁的付出,无人怀疑他对她的爱情不是属实。
偏偏他和她暧昧应对,不予否认,不予肯定,吊着他人胃口的造势。
这个烈日炎炎的夏天,她的人气度一路攀升,甜美清新的形象深入人心。一个圈内颇负盛名的大牌电影导演亲自找上门来的邀请她出任新片的女配角。
“Hikalu,为什么……我觉得好累,好痛?无法承受这样虚幻的感情。你,如此的袒护我,令我觉得你对我是有爱的,但是我心里很清楚,你要离去的打算,是毋庸置疑的决绝。”
临睡前,耀狮收到她发来的短信。
空调运作的房间内,维持着23摄氏度的恒温。他寒颤着手,关掉台灯,蜷缩进被单里。黑暗中,他呢喃的开口。
“Yuki,马上一切都会结束了。你熬得过去的。”
7月中旬,他召开记者招待会,宣布退出演艺圈,准备前往加拿大深造的消息。
被问及关于她的安排,耀狮刻意表现不耐的闪烁言辞。
“与我无关。”
最后,在记者围追堵截的不停盘问下,他冷漠的丢出四个字,钻回车内,扬长而去。
而她,缄默的不作任何回应,顿时两人情变的八卦再次遍地开花。
隔了一个星期,她的新单曲《倦怠》一打榜,即刻传出:他们的确分手了。此首单曲就是她内心惶惑苦涩的写照。他则被冠上不负责任,自私自利的骂名。
“Hikalu,这么做,值得吗?”
她在电话里问他,抽泣的声音低哑哀伤。
“傻瓜,你以后的路还很长,我也只能陪你到这里了。其实,我本来就想好高中毕业后要外出游学的,只是现在提前了一年而已。真的没什么,我对这个圈子并没有什么依恋和期待。”
他轻笑着言语,慰寄她的愧疚。
她在彼端沉默下来,半晌才哽咽的说出话。
“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面了吗?”
“……”
给不出答案,无法承诺她,耀狮放下手中的听筒回话机上。
连再见都不要说的消失……一如风过无痕,从此陌路吧。
周日下午,耀狮开车去欧尚服装设计学院。不抱遗憾的远走高飞是他的希望,因此他和那个她还有一场交谈需要完成。
放起Every Little Thing的CD,一个日本的乐团,最初是因为它的名字,琐碎缜密的平凡,引发他的兴趣。之后接二连三的收集专辑,发展成一种习惯。
对她,是否也相当于戒不掉的上瘾?
耀狮夸张的笑出声,街对面的欧尚校门口,一辆银色的宝马戈然停住,她进入他的视线内。
“放手!”
齐雯挣开小白狼紧抓她胳膊的右手,烦躁气恼的模样。
“雯,你在闹什么脾气啊?”
不屈不挠的纠缠上去,小白狼用力拖回她。
“在闹的是你。”
“我做错了什么吗?”
“离我远点!”
“不要!”
“滚开!”
“说了不要!”
旁人纷纷侧目,两人的争吵着实达到火爆的程度。
耀狮下了车,眯着眼睛,半倚车门的关注事态的进展。
一幕可称得上激情的戏码?
小白狼蛮横的覆上她的唇,挟制在怀里的深吻。耀狮看的清楚,她的抗拒,矛盾,默许,无奈和弃绝。长长的睫毛类似蝴蝶翅膀,轻轻煽动,有一瞬间配合了那份灼热的爱情,随后警觉顿悟的豁然睁开眼眸。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毫不留情的招呼上小白狼的脸颊。
“我是你姐姐!”
她瞪着小白狼,眼神清澈湛亮,稳住情绪的带上冷酷的面具,不再动容的提点他们之间的关系。
“可是雯,我已经告诉你很多次了,一直执拗的理由是要你爱上我。”
理直气壮的倔强霸道,耀狮不由的勾起嘴角微笑,完全是一个任性又唯我独尊的少年。怪不得有人说,上帝总是眷顾任性的人。看来也不无道理么。
他踱出步子,穿过人行横道线,向他们走去。
“你好,齐雯。”
他和她轻声说话,一瞬间的错觉,时间仿佛倒退,置身的场景一片黑白的空荡,这个世间只余彼此。她望着他的眼神和第一次的相遇重叠,明亮清透,带着审视的疑惑。
“你……”
她顿了下,眨动眼眸,似是认出了耀狮。
“娜娜的朋友……嗯,你是找我有事吗?”
她拨掉小白狼占有意识的勾住她腰的手,大力甩开,对那双委屈柔情的蓝眸刻意忽略。沉吟了下,她隐隐觉悟的问他。
“可以请你喝个下午茶吗?”
耀狮对着她露出笑容,云淡风轻的柔和,顺便瞥了眼一旁虎视眈眈的瞪着他,一副想揍人样子的小白狼。
“好。”
她答应的干脆,率先迈出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住的转身,向小白狼抛了把钥匙过去。
“清贵,帮我把行李送到宿舍去。钥匙我不需要了。”
他解读出那个骄傲跋扈的少年眼中的受伤,惊动和宠溺,还有永不悔改,毅然决然的认定。
“雯,不是说好,在中国的话,你会照顾我吗?我们应该住在一起的么。”
“前提条件是等你懂得把我当成姐姐来相处,不然都是枉然。”
她不再理睬他,眼神示意耀狮跟上,他们一前一后的穿越人行道,沿街而下。夏日的阳光肆无忌惮的普照大地,她整个人溶在这样明艳灼热的光线下,他感觉眼球被刺痛到的涩然,右手抚上心脏的位置,失衡剧烈的鼓动,如此清晰的存在。
一家咖啡店,主调绿色装修的简洁,他和她坐于靠窗的角落。点了2杯热拿铁,小碟的蓝莓起司蛋糕,芒果蛋挞和水果派。
他安静的看着她的侧脸,睫毛清晰可见,投下阴影的轮廓。说实在的,齐雯并不比Yuki可爱或者说漂亮,她的脸偏瘦的立体,左右眼一单一双,淡淡的表情缺乏生动的鲜活情趣。但,有一点终究是Yuki比不上她,那种强烈的存在感,令人无法不瞩目的憧憬。
“你,都是用这样子的目光看女生的吗?”
她挑起清秀的眉,懒散的语调在甜香的空气中缓缓流动,落入他的耳中。
“不是。”
微笑着否认,耀狮举起杯子喝了口咖啡。
“我只是想确认下你和Yuki的不同之处。”
“那有什么收获?”
“还没有得到结果呐。”
之后便是冗长的沉默对峙,喝完一杯咖啡后,耀狮扯开无谓的话题聊起天,随意变化的主题,阅读,音乐,话剧,旅行甚至梦想和爱情。
“出走是一个人的愿望,因为向往自由。”
“想要尝试的东西很多,因为觉得自己可以挥霍的时间太多了;而一旦投身其中,却又发现可以支配的时间总是不足够的。”
“不愿亏欠他人,不想委屈自己。”
“并不是有了爱情就能豪赌这场人生,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生活中的麻烦祸源,最重要的是我不想搞乱自己生活的步调。”
……
他终于明白为何会对她动心的理由。
只能依靠自己的本质爱人,所以在浩渺的人世间他一眼认出了她,看见的是另一个自我,这般相似,又这般不同。
兜兜转转了那么久,答案跃然而出:为她动心是最为值得的。
还有,原来他们也是注定无法相爱的。
齐雯内敛,沉寂,隐忍的表面下满是惶惑不安的脆弱,他和她都不是坚忍不拔的人,因为过于恐惧受伤,所以比任何人都极爱自己,也无谓自己。若非有人拼尽全力的去撕裂,打碎他们冷硬的伪装,他们永远都会陷落在与这个尘世对望隔阂的彼岸,找不到渡河的工具。
“我们的相遇不知是太早还是太晚了。”
他站起身子,偏头躲过一个直飞面门的碟子,笑容豁达的帅气。
“齐雯,能认识你真的很好。那么,再见了。”
挥挥手,他留下她给那个醋意十足到怨气中烧的小白狼。
“那家伙要是再敢出来搅局,他就死定了!”
小白狼咬牙切齿的威胁传入耳中,耀狮闭上眼睛——
放手后,一切都结束了。
离开的日子定在8月中旬,那日下雨,急躁的雨势磅礴浩大,候机大厅内灯火通明,一股潮湿四溢穿梭的弥漫整个空间。
“耀狮,等一下。”
她喊他的名字。
湿漉漉的长发在冷气下凌乱翻飞,步伐匆匆的跑过来,小白狼紧随其后。
“你怎么会来?”
她在他的前方站定,松懈下的舒了口气。
“这个……娜娜要给你的。”
她递上一本书,取过的时候,他触到了她的指尖,肌肤寒凉,和他一致的低温。
注意到书名,《小王子》,他一时怔住,不理解Yuki的用意,忽而想起Jeff曾经调侃的小王子独一无二的玫瑰花一说,不由得笑了。
“神经兮兮的人。雯,既然送到了,我们可以走了吧!”
小白狼不耐烦的催促,明显对他富有强烈的敌意。
“齐雯。”
他念她的名字,深沉专注的凝望着她,似是要将她刻入脑海深处,就此埋藏。她将是他永远不予他人分享的秘密,无人会知道他对她的爱,那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的倾心之恋。
“可以拥抱一下吗?”
对他的恳求,她在刹那的迟疑后,伸出手。
“谢谢。”
她真实的在他怀中,扣紧双臂,他低语的道谢——
谢谢你给予了我这场坚持已久的爱情幻觉。
“你可以放开……”
小白狼的怒吼在耀狮转而抱上他时,即刻消音,措手不及的呆滞。
“呐,对她永远不要放手,如果你真的爱她胜过一切。”
他退开身子,拖着行李,了无牵挂的向前走去。
“根本不用你废话,这是当然的!雯永远都是我一个人的,就算到死也不会放手!”
小白狼嘶吼的宣言响彻大厅,耀狮抖着肩膀笑个不停。
“请问,需要喝什么饮料?”
合上《小王子》的读本,耀狮抬起头,歪斜着脑袋,捏了两下酸累的脖子。
“橙汁。另外,可以给我一条毛毯吗?”
“好的。”
透明的塑料杯里装了7分满的橙色果汁,他喝了2口,将它搁置到面前的小桌板上。拿过随意放置身侧的背包,拉开拉链,放入书本。
“驯养?什么是驯养?”
“这是常常被人们遗忘的事情。驯养的意思就是建立关系。”
建立关系——
狐狸和王子,还有那朵专属王子的玫瑰花。
对不起,Yuki。我辜负了你的期待。
夜航漫长的枯燥,耀狮盖上毛毯,塞着耳麦看电影,王家卫的《2046》。剪接,交叠,错综的场景逐渐铺成出线索的推进故事,一个或二个,甚至三个,四个……那么一群人,爱情之于各人全然不具同一种含义。
“去2046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找回失去的记忆,因为在2046一切事物永不改变。”
“离开2046需要多长时间呢,没有人知道。有人可以毫不费力的离开,但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需要花很长时间,付出很多的努力,甚至遍体鳞伤。我已经记不得我在这辆列车上多久了,开始觉得有点寂寞。”
“其实爱情是有时间性的,认识得太早或太晚都是不行的,如果我在另一个时间或空间认识她,这个结局也许会不一样。”
“如果有一天你可以忘掉过去,记得来找我。”
……
不待电影的结局将至,耀狮的呼吸便和缓的沉了下去,睡着了,忘却了,落幕了。
曲终人散,唯有继续各自的人生。
7年后。
旧金山市区内,盘山建立的一栋低层小楼。主人是个年轻英俊的华人男子,就职美洲银行的人事部,笑容温和的谦逊,深得人心的喜爱。
“耀狮,中午去唐人街吃贵州菜吧。”
“好。”
他舒展着身子,依靠进黑色皮质沙发内,右手边的白瓷马克杯里正冒出热气,牛奶特有的香气蔓延整个房间。
镶嵌墙内的66寸液晶电视正在直播一场轰动全球的世纪婚礼。
金发蓝眼的新郎嘴角翘起,危险的气息浓烈,眼角的泪痣横生暧昧不明的诱惑。几乎是始料未及的变故,教堂内一阵大乱,牧师被摁倒在地上,新娘昏倒在神坛边,穿黑衣的保镖们扭打在一起,人们尖利的叫喊逃窜……
镜头晃动着,摇摆着,仓皇的记录下一切的失控。
他开怀的笑出声。果然不愧小白狼的称号,无人能及的嚣张跋扈。
新郎的举动张狂,拉过前排一个身着绯红色小礼服的华裔女子,强硬的紧扣在怀里,缠绵深刻的亲吻,肆无忌惮的一如年少时的冲动任性。
“我,这辈子只娶雯。”
被掌框了个耳光,小白狼肃穆着脸色对她郑重告白,最后的镜头是他将她打横抱起,穿越纷乱的人群,离开的背影坚韧的挺拔。
“新娘那么漂亮,新郎真是……乱来么。”
身旁的女孩一脸惋惜的嘀咕,双手握拳的忿忿不平。
“不,Tina,你搞错了。”
“嗯?”
“不是长相的问题。对于他来说,她是那个与众不同的独一无二。”
“不懂……对了,耀狮,这本书借我吧!”
女孩抽出书架最上层的一本书,《小王子》,有什么随之带出的掉落地板。
“是照片吗?”
她好奇的想要凑近过来看,他摇着头,右手摸上她的头顶心,轻揉那头亚麻色的柔软细发。
“给我看看么。”
她嘟着嘴,不甘愿的表情像只赌气的小动物。
“Tina,快点去准备下,我们要出门了。”
“哼,知道了。”
做了个鬼脸,她转身咚咚的跑回楼上的卧室。
一个少年,一个少女,交握的双手,对望的视线。一个禁闭的空间,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情。年少时光就此匆匆过去,无处可寻的湮灭消亡在漫漫长路的蹉跎。
“Hikalu,我知道,我并不是你眼中那朵值得珍惜的玫瑰花。
不敢奢求你会像清贵一样把姐姐当成最珍贵的宝物一样小心守护,杜绝他人的窥探。
可我……
狐狸就不行吗?
爱上王子的狐狸是不行的吗?
我以为那段时日与我而言就是驯养,因为你这般的照顾我,袒护我,怜惜我……最后却离开我。
狐狸是不行的,对吗?
我亲爱的王子,谢谢你能出现在我的生命中,不用觉得抱歉,因为我得到了麦子的颜色——
Hikalu的温柔。”
尚还崭新的书本最末页,淡淡的铅笔字娟秀的美好。
他将它锁入书房的抽屉内,连同一本厚厚的杂志剪辑,记载的全部都是有关一个人的讯息,出道,走红,转型,成熟……一步一步的踏上天后级的宝座。
“Tina,下午要不要去看新上档的电影?”
“好啊。”
他的指尖抚过不存在折痕的电影海报,全美公映的爱情文艺片,女主角的面容这般熟悉,恬美清新的笑容里掺杂寥寥寂寞。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