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尖塔倒置 6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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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蚂蚁
阿马将一条腿从栅栏另一侧拽了过来。
“这季收成不行，肥料少了，果实糖分太低。”
“那怎么管饱？”阿义甩着脚，趾间的液体滴落，混入略带粘稠的浆水中，不急不缓地向前远去。
空气豁然开阔，偶尔飘过一丝甜甜的奶味，夹在清冽的凉风中，将他们身上的腥味散去。
“隔壁族落要和我们抢食。”夕阳打在阿马黝黑的脸上，泛出晶亮未干的水泽，“准确来说，是他们几族联手。”
“什么？！”阿义一下从栅栏边站起，指节捏地发紧，“多久了？！你们怎么发现的？”
阿马按住阿义浑圆的肩头，示意他先别激动。年轻者么，总是反应快过头脑，阿马很清楚，他也未曾免俗。
不过他终究年长些。“情报已经被截，一切都在安排中，放心。”
阿义不可置信地盯着阿马，那双延伸到额角的狭长眼睛瞪得浑圆，似乎是想从云淡风轻的脸上读出些真实的成分。
不过阿马永远是这个表情，像戴了面具，又像一面镜子，将周遭的喜怒哀乐通通反射回去。
“那我们几时动手？是围剿吗？算我一个。”阿义压低声音凑过头，粗重的气息喷在阿马肩头。
阿马抬手挥了挥，胡须跟着被挑起。“你留在族里，守新生儿。”
“我不！”阿义一听又要站起，可脚下莫名打滑，险些没站稳。他扶着栅栏，掌心底下传来震动，和身体应激后的颤动融在一起。“我吃得多，力气又大，凭什么要在窝里守着？”
阿马歪头看他，突起的眼珠里映出被放大的脑袋，“这是族长的决定。”
“又来了！怎么什么事都由族长独自决定？！”阿义气得胸口起伏，“他就是窝里横！凭什么……”
凌厉的掌风突然刮过他的嘴角，随即他像被整个拎起般头脚颠倒，天地视野骤然转换，下一秒他的脸又卡进绵软的地间，鼻腔里塞满了奶味，甜得令他窒息。
“喂！我不就是……”阿义好容易支起身，发现阿马正倒在不远处，同样的狼狈和震惊。
头顶的夕阳毫无征兆地暗了下去，像被吹熄的烛火，虚无地泯灭后顷刻又变了色。微黄的暖度一收殆尽，过曝的白光如无数银针直直刺入眼底。
地平线的尽头处，冷风呼啸。身下轰隆的暗鸣奔腾涌起，过度充盈的水汽不合时宜地倾泻而下。
“不好！”阿马敛眼，凝重的神色让他难得有了表情，“是洪水！快逃！！”
撕裂的话音还未在空中散开，滔天的巨浪已经卷过整片土地。刹那间，所有离地的，根植于地的，都被深深抛起，然后迅速抹去……
（2）浆水
付之品挤了两滴净手露，拧开水龙头。
强劲的水柱哗哗地冲刷过手的每个角落，连褶皱缝里都被清洗了一遍。
水流还是太猛了。他赶紧关上水龙头，用胳膊拍开溅了满身的水珠，然后拿起洗手台旁的白布，仔细擦手。
卡在关节缝里的黑点似乎被洗干净了。他对着炽灯检查着，过曝的白光在他眼里形成重影，一时间有些模糊。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最近手上总时不时出现黑色的小点，不是痣，一洗就没了。可他明明很爱干净。
付之品无解地摇摇头。那就多洗手好了，反正是生来的习惯。
他整理了衣服，转身走出洗手间。等下还有一场硬仗。
从付之品坐进会议室起，已经过去了小半天。
他抬眼，看了看没有刻度的时钟，准确来说，偌星球所有的钟都没有刻度，但他本能地知道现在是几时几分，甚至几秒。
一本文件夹突然朝他砸来，呼地擦过他的眉骨，又重重摔回透明的会议桌，发出脆裂声响。
“我说了，绝不放弃战斗！！”对面的人起身嘶吼，怒张的鼻孔喷出热气，像烧开的水壶，“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和荒星球抗争到底！！”
付之品摸了摸眉骨，很疼，似乎凹进去一块，但没有血。奇怪，文件夹明明是利铁做的。
他没细想，将文件夹压在肘下，用一如往常的语气道，“尽可能完整地保护我们星球是首要任务，资源也好，民众也好。当然最重要的，是服从首君的命令。”
“蠢货！别再和我重复这句话！战也是死，不战也是死，横竖都得死，难道你想让我们宝贵的蔚资源被那帮星际野兽侵吞占有吗？！”对面人猛踹桌腿，尖锐的摩擦声在形似巨蛋的会议室中来回碰撞。
付之品想捂住耳朵，但他不能。
他的视线短暂地越过对面那个名叫袁生平的暴躁青年，落到会议室单向玻璃映射出的那副身影上。
他直视着自己的眼。他知道他也在直视另一双眼。但他不确定那双眼的主人是谁。
也许是普开首君。也许是……他思索片刻，发现脑海中竟只有这条名字。唯一一条清晰的名字。
他的背脊蓦地抽过一丝冷气。但还没等他回神，眉心处一阵刺痛。
“怕死，不如懦夫先死！”袁生平恶狠狠地掐着付之品的脖子，手举一截玻璃残段，瞳仁里闪着不可遏止的赤光。
强大的力瞬间压迫骨骼和气管，付之品下意识张嘴，在飙升的恐惧中听见自己支离破碎的声音，“听、听首君……的命令！”
“没有首君，只有战斗！！”袁生平怒吼，玻璃残段扎入眉心。
撕心裂肺的痛苦一下吞没付之品的五感，朦胧震荡的视野里，他看到袁生平扭曲的脸逐渐膨胀发红，像过度充气的皮球，原本细微的毛孔慢慢扩张成粟粒的大小，糖果的大小，最后像张开的血盆大口，成千上万个，密密麻麻地铺在付之品眼前。
付之品在颤抖。他感到难以克制的恶心，不知是来自死亡，还是来自那些数不清的毛孔。
喉管中的空气只剩吊住最后一口气。付之品大脑一片空白，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某个毛孔里，然后生平第一次，他看到了圣光。
橘色的圣光从毛孔里迸发四射，带着不同寻常的热力，灼了他的眼。
“啊！！”对面一记失声惊叫。
“咳……”付之品扑通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原先架在他脖子处的手连着身体滚落一边，在熊熊焰火中燃烧。
是自燃！付之品惊愕。
不过数秒间，原本要取人性命的青年变成了沸腾的火球，又过了一分零九秒，变成一摊死气的灰烬。
一分零九秒，一分零九秒……付之品捂着胸口，无意识地重复自言，难以消化眼前骤变的情形。在死亡和被死亡的洪流里，他居然数清了每一秒。
令人作呕的气味在空间里流窜。
会议室的灯突然闪了闪，像有人往巨蛋里照光。
付之品猛地抬头。空间中悬浮着一组跳动的白色数字，“1000：999”。
什么意思？哪来的数字？……付之品跌跌撞撞地伸手去抓。什么都没抓到。
数字只停留了片刻，就没了踪影。
会议室恢复了死寂，付之品呆滞地望着那摊灰烬，惊惧疑惑和一种说不清的绝望向四肢蔓延。
耳畔，机械的“滴滴”声突兀响起，他举目四望，然后“咚”地倒下。
（3）首君
格世拔掉连着右边试管的导感线，仪器“滴滴”叫着，屏幕的曲线从高峰直接坠零。
强悍的原生品还是失败了，就在它的第1000次对抗实验中。
格世举起试管，里面白色的浆水经过自燃，化作一团焦糊。
这是他十五个月零八天以来的首个心血，最终败在改良过的复制品619号手下。他犹豫了一瞬，还是将试管丢入废物箱。
619号的实验曲线仍在跳动，即便经过刚才激烈的对抗，它的各项指标依旧平稳，可以算是目前所有复制品中最稳定的一枚。
不过也只能做出如此仓促的推断了。格世盯着墙上的显示屏，深蓝色的背景里，一条长长的弧线尽头有两个白点，相隔仅半片指甲的距离，其下的数字翻动着，在不断减小。
格世移开目光。这台显示屏直接连通首君的办公室，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将619号握在手里静了许久，终于打开实验室的隐藏柜，里面是一台迷你仪器。
他按下开启键，指尖的汗附着在键上。
“滋——”
“滴滴滴！”
传讯机尖锐的铃声忽然响起。
“博士，首君请您即刻前往他的办公室。”
“好。”格世盯着仪器上唯一的孔，片刻后将619号试管插了进去，并迅速按下一串键，转身出了实验室。
“完成清除历史。”
“启动密度复制。”
机械的女声一字一顿。
……
格世敲门而入的时候，普开首君正站在落地窗前，负手望着远方。
如深海一般的宇宙依旧美得摄人心魄。
从这间由特殊玻璃打造的全透明办公室向外看，流光璀璨的星云被放大得具体而直观，它们热烈地绽放着，仿佛毫不畏惧寒冷和未知的黑暗。
但首君的视线只落在一点。
那里被光芒簇拥，被星体环绕，像宇宙的监督者，像秩序的管理者。
它是宙眼，是无可撼动的中心，是只有最强者才能登临的宝座。
每每踏进办公室，这一景象总让格世感到无端的压迫和心慌。
“最多还剩12小时，”首君转过身，熠熠的目光还未收尽，“准备好了吗？”
格世没办法说不，也没办法说好。事实上这是一场豪赌，也许永远都准备不好。
“只有619号存活了下来。”
首君静了一瞬，若有所思，“主战果然不适合我们星球的人民，他们太怯懦平和。”
“是原生品出现了巨大的摧毁力，产生攻击友方的突变，甚至，”格世抬眼，“甚至切断了“服从首君命令”这项设定。”
“那确实是致命伤。”首君微微后仰，“但这意味着，我们的人民无法拥有最坚不可摧的思想芯板。这仗，恐怕没打就已经输了。”
“还有一种办法。”
首君侧目。
“让荒狼一起吸入619号。”
一丝诧异从首君脸上略过，但很快他就明白了。偌星球为何能活到现在，荒星球为何不对他们远程打击而是派飞船前来，只为一件事。
蔚资源。
这件偌星球与生俱来便拥有的宝贵资源，洋洋洒洒地存在于地表之下，那么富足，以至于千百年后令星球上的人民都忘了什么是争抢和厮杀。
“只要荒狼踏入我们星球半步，就有胜算。619号经过雾化，铺满整个空气层，只需与生物体的表皮接触10秒，就能发挥作用，完全听从您的指挥。”
“你的意思是，地理上来说，只要在偌星球上，任何生物都会听我的命令行事？”
“是，”格世顿了顿，从兜里拿出一枚塑料小盒，“当然首君您不用。这是阻断619号入侵大脑的药。”
首君接过打开，里面是小小的金属圆片。
“两片。”首君查看道， “全部？”
“是，”格世感到打在身上的凌厉目光，低下头，“一旦619号出现问题，进行维修和调整的人需要有独立意识。”
“也好。”良久，首君看向宙眼，“这一仗，要么永坠深渊，要么怀抱星辰。”
（4）宙眼
军士铺满了雾气缭绕的疾山山脉。
天方破晓，寒风凛冽，每个军士的脸上都带着紧张和亢奋。
格世躲在山背面的指挥舱里，看着显示屏上激烈跳动的红色数字。
外气层警报已被触发。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他捏着手心的汗。从偌星球被发现的那一刻起，十五个月又九天，荒狼们终于前来狩猎。
荒星球人，宇宙的捕掠者，侵占星球，吞并科技资源和人力，从野蛮的流放者迅速膨胀为无可匹敌的星际恶霸，搅起无数血雨腥风，令人闻风丧胆。
而偌星球毫无还手之力。
格世眺望山巅，那是首君所在的方位。
警报从断续的“滴滴”声变成刺耳的长鸣，耳膜嗡嗡的回音里，一枚银白色的点破天而出，朝着山巅直冲而来。
所有武器同时对准白点，黑压压一片。
白点具象成一座形似狼首的飞船，飞行舱两面漆黑的玻璃像夜空中的狼眼，逼人地俯视所有待宰的羔羊。
但荒狼不能直接开火。任何对地表有重创性的打击都可能直接导致蔚的爆炸，那一切就失去了意义。
最终飞船落在山巅，距离首君几步之遥。
一行荒狼从誓死保卫首君而被飞船碾死的军士尸体上踏过，轻质的铠甲泛着寒光。
“入侵者，还不向快首君诚服！”方阵出列，挡住荒狼的路。
为首的荒狼停下脚步，轻佻地打量着方阵里故作镇静的脸，突然从腰间掏出一把无形的枪，扫射人群。
霎时间挡路的军士像被熔断的钢筋，脸、身体、四肢被切割成无数无状的碎块，鲜血从伤口喷出又快速凝固，形成紫黑色的厚痂，纷纷扬扬地洒落。
人群开始抑制不住地骚乱，就在敌我混战之际，突然有人惊呼，“首君！”
所有人向山巅望去。
普开首君不知何时已仰面倒在座椅上，脸中央被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仿佛整个被挖去了五官。
人群一阵死寂。
荒狼首领爆发出一串诡异的笑声，像死亡的哨音，他踩着尸块走到首君面前，拉开面罩仔细端详着，最后用手穿过窟窿一把拎起甩到人前。
“杀崩萨！”荒狼首领振臂。
“吼！！”众荒狼高声应和，响彻天际。
“杀……”荒狼首领再次开口，突然眼底的凶光骤灭，像被触到了什么开关，浑身发抖地走到首君尸体面前，扑通跪下，“首、首君。”
众荒狼一时不解，围在首领周围，“不鞑蒙隆萨？”
荒狼首领抬头环视，猛地掀开他们的面罩，一把将他们推倒在地。
错愕愤怒一瞬间印在荒狼们的脸上，直到有人喊出，“首君。”
山脚下，一个身穿军士服的身影慢慢走出，口中喃喃道，“听首君的命令，保护偌星球，清除所有障碍。”
山巅，荒狼首领高喊，“听首君的命令，保护偌星球，清除所有障碍！”
“是！”
……
格世没想到，从宙眼中心向外望竟如此荒凉。
三年六个月，他们将偌星球搬到了万众瞩目的宝座上。
619号经过一步步改良，比他想象的更有侵蚀性，甚至荒狼的凶残嗜血和它比，不值一提。
怯懦平和的偌星球人，竟然成了宇宙霸主。
格世站在普开首君那间全透明的会议室里，数不清多少次地看向显示屏。那里早已不是当初的飞船行进图，而是征战浩渺星空的霸图。
最后一颗红点在昨晚变成了绿色。
门“嘎哒”一声，打断格世的思绪。
普开首君负手进来，身后跟着两名荒狼。
“格世博士。”首君没有请他坐下。
“宙眼很美吧。”首君从他身边经过，荒狼跟着站到他身旁，一左一右。
格世没有转头，“是啊，只是再也看不到了。”
首君看着他，嘴角上挑，说不出是笑还是什么，“主宰者只需要看到他自己就可以了。”
格世摇摇头，感到荒狼的手已经按住了他的肩膀。
首君依旧站在他身后，声音是没有波动的冷静，“谢谢你，博士，但眼睛有一双就够了。”
格世没再应，他听着熟悉的机械弹片拉开的声音，是荒狼在给枪上膛。
“再见。”
格世闭上眼。
“砰！”他倒下了，残存的意识告诉自己，原来被这枪射中，并不疼。
直到他的腿被什么狠狠割了一道，伴随普开首君失声的尖叫。
剧烈的疼痛让格世一下翻过身来，随即吓得差点晕厥过去。
被撕开的人皮血肉模糊地挂在两只巨型钢铁蚂蚁身上，黝黑的冷光里血色发亮，它们长须如钢丝，足如镰刀，正挥舞着向首君砍去。
“博士！救我啊博士！”首君在办公室里逃窜，被蚂蚁伸缩的触须一把绊住脚踝，整个往后拉去。
“啊！！”镰刀快如麻地砍向首君的四肢，直到一记拦腰斩后，首君彻底没了动静。
格世拖着受伤的腿一点点往后退缩。
两只蚂蚁掏出首君的脑浆塞进嘴里，含糊说着类似“果实”、“糖分”、“不够”的字眼。
战栗爬上格世的背脊。因为隔着透明的会议室，他看到黑漆漆的血糊满天，所有吸入过619号的生物都在同一瞬间都变成了巨型的钢铁蚂蚁。
“围剿？”
“围剿！”
两只蚂蚁同时看向格世。
格世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像冰冷的血被倒灌入体内，驱逐最后一丝理智。
胡须的倒影已经攀上他的脸颊。
说不清是荒狼的血还是首君的血滴在他脚尖，散发腥臭。
电光火石间，他像发了疯一般冲向首君的办公桌，然后狠狠按下隐藏格内的一个按钮。
蚂蚁的镰刀卡进了他的脖子。
在视野彻底暗下的前一瞬，他听到闷沉的轰响从远处地底传来，随即扩散成连绵不绝的爆破。
还好，起效了。
格世的头滚落，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次本是为了同归于尽而准备的蔚资源引燃装置，没想到在成为最强者的那一天，用上了。
“轰——隆——嘣！”
圣光从偌星球的每个毛孔迸发，像新生的初阳，散发无尽的光和热，然后在数秒后，灰飞烟灭。
宙眼闭上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尖塔倒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