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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霸王别姬 ...


  •   (一)

      我心中你最重
      悲欢共生死同
      你用柔情刻骨
      换我豪情天纵

      我心中你最重
      我的泪向天冲
      来世也当称雄
      归去斜阳正浓

      “好!”

      孤独的掌声响起,打破死一般的寂静。金员外鼓动着胖乎乎的肉手,击掌之中仿佛听见肉与肉碰撞的声音。他激动地站了起来,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到前面来,本员外大大有赏!”

      四方台上一字排开的戏子,挂着五颜六色涂料的脸上看不清表情。其中一个领班模样的人点点头,咧嘴一笑,催促着众人赶紧下台领赏。

      张生还在恍惚间,只感觉后腰被人推了一把,自己的左脚险些将右脚绊倒。他立马稳住自己,毕竟多年的功夫不会骗人。

      领班是第一个小跑上前领赏的人,金夫人赏给他整整一钱袋的银子,直到众人从后面赶上来,他扔在弯着腰和金夫人道谢:

      “谢过金员外!谢过金夫人!愿员外和夫人长命百岁,洪福齐天。”领班缺了门牙的笑容令人看了不免生厌。

      “说得好!”金员外似乎有些醉意,他一只手撑在身前的案桌上,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乱指着,眼睛也是半开半合,“说得好!再赏!”

      谁人不知,这金员外是十里八乡有钱的地主老爷,府里的钱就跟大风刮来似的,怎么也使不完。但凡是他爱听的戏,不管多少银子,总能请到戏班子到府上专为他表演,就连金夫人也……

      若是不说,旁人定不会猜到此刻站在这位肥头大耳的金员外身旁的,便是他的夫人。这是金员外的第三任夫人了,前两任夫人不是以无后就是以善妒而被休离。只有这一位夫人,虽然肚子仍没动静,但并不妨碍员外的喜爱。

      他可真真爱惨了这个恬静的小美人儿。

      像是看不见自己夫君的丑态,金夫人脸色平静地从荷包中掏出碎银子,然后一块一块地仔细放在前来领赏的人手里。只有最后一块,她的手有了些许的犹豫。

      她葱白的指尖不经意地划过他的掌心,带着碎银子的凉意,让他的心整个地为之颤抖。就像是从北边忽地刮过一股冷风,这样又冷又热的感觉,让张生的呼吸变得急促。

      他的心,似乎也被这股子莫名的风吹乱了。

      “谢过夫人。”

      张生的声音不似往日,倒像是病了一般。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发现那双灵动的眼睛正盯着他看。他还来不及欢喜,那双眼睛便迅速地挪开了,像是被人赃俱获的小偷,她的耳根浮起微微的红色。

      但夜色很好地掩饰了金夫人脸上的不堪,她转过身去,从左边扶起还说着胡话的金员外,“快把员外送回房里,夜里风大,别着凉了。”

      金员外左手搭着金夫人的肩膀,右手又是一个模样俊俏的贴身丫头,走两步退三步地向后院走去。

      身后的下人们明白,那个小丫头今晚定是要沾了员外的福气。

      张生从背后看着那越变越小的身影,他觉得眼里似乎有滚烫的东西在慢慢地往下流淌,一滴一滴,直把灰白的地砖染个黑亮。

      (二)

      一个大通铺,就是他们这一群戏子睡觉的地方。冬夜里大家挤着也能更暖和些。

      张生睡在边上的角落里,他举起自己的左手,用右手食指的指尖轻轻滑过左手手掌,这样重复了几次,他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左手像是失了感觉,丝毫没了方才的悸动。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张生想不明白,但他是个执拗的人,越是想不通的事情,他便越要想。小时候,他的这份执着让他在人堆里冒尖儿,别人挤破头也当不了的花旦,他硬是占了多年。但是今天,他的手指顺着掌纹来来回回地划着,仍是理不出一丝一毫的头绪。

      躺在张生旁边的虎子见状,也凑过脑袋来,看看张生手里有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阿生哥,你这是犯迷糊了?”虎子盯了张生的动作老半天,也没看出门道来。

      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的张生,被虎子这么一推,他像是被人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一般,急急地把两只手握成拳头,然后‘嗖’地一下收到被窝里。

      虎子不过是个十岁出头的半大小子,心眼儿不多。可房间里多的是历经了世事的人精,其中一个脸干瘦得像个猴儿的人搭腔道:“这不是犯迷糊,这是想女人了。”

      随后,一阵笑声从房间的另一边角落传来,张生的脸急得通红。他想开口解释,但嘴笨的他又怕留下话柄,招人留心。于是乎,他只能张着嘴,一下一下地猛吸气。

      众人又开了几个低俗的笑话后,见张生没有动静,便自讨无趣地草草结束话题。

      (三)

      “夫人,这是今年过年时候给下人们新做的衣裳,您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

      金夫人顺着老管家的声音,目光看向了摆在桌上的清一色的乌黑棉衣。棉衣虽不很厚,但足以扛过今年这个暖冬。金夫人随意看了几眼,几次张嘴都没能把话吐出来,似乎里面藏着难言之隐。

      管家毕竟是府里的老人,主人家的一举一动他总能猜得八九不离十,“夫人可是还有吩咐?”

      “嗯。”金夫人的抿了抿嘴,终于还是把话吐露出来,“西厢里的几位伶人,也备一份吧。”

      “这……”,老管家的面上露出难办的表情,因为,往年并没有这样的先例。

      金夫人像是被人踩到了尾巴,她的声调变得有些高,就连平日里慢吞吞的话语也变得急促起来,有一种掩耳盗铃的感觉,“那些个伶人是老爷请进府里的,既然在府里过冬,就不该厚此薄彼,以免失了老爷的脸面。”

      金夫人善良得全不似一个地主夫人,老管家微微一拱手,带着命令下去了。

      待屋里的人都走光之后,金夫人独自一人坐在窗台边,外面是纷纷扬扬的大雪。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屋檐上,落在庭院里,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洁白而又空洞的白色。忽然,夫人养的小哈巴狗不知怎地,跑到院中撒欢了地跑着,过不多时,庭院就布满了它小小的脚印。

      意外啊,总是来得猝不及防。破灭了的,就不美吗?

      (四)

      今晚忽然刮起狂风,零落的雪花一直被风托着往远方飘去,不知何处才是归宿。

      “夫人,今夜风大,还是早点歇下吧。”

      秋菊是夫人的贴身丫头,她将金夫人搀扶到床边,脚边是早已备好的小木桶,里面盛着温热的洗脚水。

      “老爷呢?”金夫人的眼里有不知名的疲惫。

      “老爷一大早就去庄上收佃租了,现在风这样大,估计今夜是赶不回来。”秋菊回道。

      听闻金员外在外宿歇的消息,金夫人有一瞬间的放松,但她的面上仍是波澜不惊,“嗯,明儿一早派人去庄里接老爷回来。”

      这样的戏,她早就习以为常。

      就在冷风呼呼地拍打着窗柩的时候,前院传来若有似无的说话声。

      再仔细听,却又不像说话声,反倒像是唱戏的独白。

      秋菊是个极聪慧的人,她沉着脸,唤过一旁的粗使丫头,说:“你去瞧瞧,看是谁敢如此放肆。”

      金夫人伸手拦下那名小丫头,叹息道:“罢了,我睡不着,听一听也无妨。”

      风声再大也盖不住前院的锣鼓声,就像冬日的雪下得再大,仍是止不住春日里萌发的新芽。

      (五)

      “怎么今日又搭起了戏台子?”

      “你不知道?夫人最近迷上了戏曲,每天都得听一回呢。”

      “迷上戏曲?真是怪事,夫人平日里都不喜热闹,怎么突然就爱上了这震天的敲锣打鼓之声。”

      “说不定呀……”,其中一个丫头向她的同伴使一个眼色儿,掩嘴笑道:“若是我,也愿意天天见着张小哥儿呢。”

      同伴羞涩地推了她一下,面上也是一副了然的神情。

      就在二人说说笑笑往长廊走去时,不巧,从拐角处碰见了金夫人的贴身丫头。秋菊在金府里颇有资历,尽管夫人是换了一个又一个,可是她的位置始终没有动摇。

      此时,她阴沉着脸站在原地,将两个小丫头吓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

      “在夫人背后嚼舌根,你们可是好大的胆子!”

      还不等小丫头有辩解的机会,秋菊已经让护院将两人拉下去,各领二十鞭子。

      (六)

      金夫人最喜欢听的,就属《霸王别姬》,就算每日都听,也不觉起腻。

      台上的伶人来来回回,但金夫人的目光似乎只停留在一个人身上。他是台上的虞姬,举手投足间充满了不忿和妥协。金夫人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便是台下的虞姬,在生活中也充满了无可奈何。

      可惜的是,她并未遇见她的项王。

      金夫人的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看,张生自是知道的,不光是他知道,台上的众人全都知晓。

      戏子似乎天生就对观众的目光敏感。

      张生不止一次听见戏班子里其他人对他的冷嘲热讽,和阴阳怪气的调侃。在台上,张生总是特意避开金夫人追寻的目光,今天不知怎的,竟鬼使神差地对上了眼。就是那么一眼,让他吃了苦头。张生忘了接对面舞过来的红缨枪,身子一倒,险些从台上载下去。

      金夫人见此情景,‘腾’地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就连手绢掉落在地也无暇顾及。金员外正看得起劲儿,却不想被意外扰了兴致。他烦闷地叹了口气,发现金夫人正一脸紧张地看向戏台。

      戏班子不愧是有些功底,方才小小的失误已被众人轻轻松松地掩饰过去。但只有金夫人知道,张生的脚该是崴了。虽然他的步伐依旧紧跟乐曲,但换步子时不免露出一丝勉强和吃力。

      许久,金夫人才知自己失态,她拍拍自己的裙子,假意是为了整理衣物才站起身来。金员外没有说话,只是不着声色地看着她,直到目送她消失在长廊之中。

      (七)

      “砰砰砰!”

      外面一阵嘈杂声,还未等金夫人从睡梦中醒来,就有一群人带着火把闯进她的闺房。

      “怎么了?”金夫人慌乱地捞起衣服,一旁服侍的秋菊却像和外人通气一般,一声不出,只是伸出双手将金夫人从床上硬生生地往下拽。

      “究竟是发生了何事?老爷呢?”金夫人狼狈地扯住秋菊,她太害怕了,以至于察觉不出秋菊的异常。

      “我在这儿。”一个幽幽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金员外衣着齐整地站在中间,双手背在身后,从上而下地看着摔倒在地的金夫人,脸上的表情比外面吹拂的风还要冷冽,“来人呀,把这贱妇押到祠堂!”

      话音刚落,几个又高又壮的护院便从后面围上来。

      往日里只有长明灯相伴的祠堂,此时灯火通明,祖先牌位前面坐着站着许许多多的人,金夫人认出了其中几位,原来是金氏族中有名望的长者。长者们神情严肃地分坐在堂的两侧,仿佛是从地狱来的恶鬼,要将人世的一切美好倾灭。

      “跪下!”

      还未等金夫人反应过来,她的膝盖已经撞到冰冷的地板,寒气瞬间袭来,让她无处可逃。

      金员外站在堂的正中央,他仍是一副背着手的模样,喉间低沉的声音像是将要发怒的猛兽,“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老爷?”金夫人冷得瑟瑟发抖,“究竟是怎么了?”

      金员外连目光都不屑于停留在金夫人的脸上,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白色的小盒子,‘砰’地一下扔在金夫人跟前。瓷盒子落地便摔成碎片,里面白色粉末状的东西从盒中散出。

      这是一股子药粉的味道。

      金夫人吓得连抖都不会抖了,她愣愣地跪在原地,眼睛瞪得老大。她张开嘴,正要申辩什么,却不料被人用布条塞住了口,双手也被反剪在身后。

      堂上的各位叔伯,脸上有轻蔑,有愤怒,更有戏谑。

      无论如何,金夫人被人五花大绑地抬了出去,天还未明,但恐怕她再也看不到日出的模样。

      (八)

      金夫人被浸猪笼了。

      街头巷尾的添油加醋的八卦让这件事越传越邪乎。

      有人说,金夫人和戏班子里的张生好上了,趁着金员外不在家时,总是颠鸾倒凤,却不知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也有人说,金夫人和张生两人虽是互相爱慕,但从未有越矩行为,所谓‘私通’一事实在是无从谈起。

      更有人说,金夫人和张生压根就没有关系,只是府里有人眼红,生编硬造出这样一出闹剧,生生害了两人性命。

      不管怎么说,事情的真相已经和金夫人沉入海底。

      而那一晚,除了女儿家悲痛的哀嚎声外,似乎还隐约听见一段没头没脑的绝唱……

      来世也当称雄
      归去斜阳正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霸王别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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