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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滴水斋 ...

  •   我是极不情愿地搬到这里了。
      这里和草坪青翠、繁花似锦的市民广场很近,然而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从那天开始,以前一直活在书中的棚户区、贫民窟开始以一种真实的现状展示它们的丑陋,说的好听点,这里是个大杂院。
      这里有一堆像垃圾一样胡乱堆砌的房屋,层层相叠,瓦楞样的铁皮,石棉瓦,塑料纸,砖头。歪歪扭扭的墙壁似乎随时会倒塌。从一扇扇黑黑的小门望进去,破旧的家具挤满了狭小的房间。
      我懊丧地走进我的屋子,糊墙纸发黄变黑,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一种经年的腐朽的气味冲进了鼻子,我的心情坏到了极点。真不敢相信,居然有这样的地方。
      原来书中那种黑暗沉重的生活一直都存在,今天我和贫穷零距离。

      院子很小,挤满了灰暗的泥鬼似的自行车和各式各样的垃圾。几根铁丝纵横而过,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让我越发觉得别扭。

      如果说有个家让我痛恨,这就是唯一的一个。
      狭窄的街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尘土里露出一块块巨大的肿瘤似的鹅卵石。
      房屋受夏天无穷无尽雨水的冲刷,已经褪了色,屋顶上蒙了一层灰尘。房屋就像教堂门前台阶上的乞丐,紧紧挤在一起。屋子的窗户就像怀疑的睁大了的眼睛,和我一起在等待着什么。街上的行人不多,他们像炉口前小平台上的那些沉思的蟑螂,正在不紧不慢地走动。一阵阵闷热袭来,我感到心烦意乱,心情郁闷。
      我感到烦闷无聊,不知怎么地感到特别烦闷,几乎忍受不了,胸口犹如灌满了熔化的滚热的铅水,铅水拼命地从里面往外涨,不断地膨胀,眼看要撑破我的胸部、我的肋骨了。我感到,仿佛我是一个气泡,被吹得鼓起来,在阁楼上的房间里,在低得像棺材似的天花板下,被挤得转不过身来。
      我走出屋外,两个黑得像烧炭工的小孩扭过头,好奇地看着我。一个又干又瘦的人坐在暴烈的阳光下专心致志地刻着一叠门楹纸,头也不抬。一个表情呆板的姑娘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绣花连衣裙,用力地舔着一根雪糕。
      我感到不自在。我怎么会在这个地方?就好象是——一条鱼落进了鸡窝。虽然这个比喻很荒谬,不过生活本身就是荒谬的。
      再过一会儿,我那些修电器的,通下水道的,爆米花的,炸肉串的,卖水果的邻居就要回来了。黑暗阴森像妖怪的洞穴一样的小屋里会亮起昏黄的油腻腻的灯光,接着炒菜的油烟会像瘴气一样倾泻到院子里,在那儿混合成一种令人恶心的难闻的气体,在院子里转一个圈,感到无处可去,又重新回到那一个个小房子里。这股油烟总是让本来就胃口不好的我彻底失去食欲。
      有人会在院子里聊天,今天买的什么菜最好吃,出门的一天碰到些什么人,到过什么地方等等就。我总是闭上我的房门不去搭理。我这个愚蠢的自命清高的人总是对琐屑的事情反感。
      坐在窗前喝着茉莉花茶,静静地看一本喜爱的书,这样高雅的事现在来做不仅不可能,而且有几分可笑。
      于是我重新思索我的邻居是些什么人。他们不种地,不是农民,淳朴可爱的农民我还是很乐意去接触的,他们也不在工厂做工,所以也不是社会主义最伟大的无产阶级。说他们是个体户,又太夸张了一点,因为大部分人还只是摆个无证经营的小摊。想来想去,只能把他们暂且划归在小市民里。由于从小受一些书的“毒害”,我对小市民一直有反感。虽然后来事实证明我先入为主的偏见是错误的。
      喧闹在继续,习惯了红楼和绿屋的寂静,我逐渐向往月明风清的隐士之境,对最俗气和热闹的烟火人间反而厌恶了。
      深夜露天茶会散去后,仍是无法安静。各家各户都离得很近,门户又都开着,扇扇子的声音,打呼的声音,家具吱吱嘎嘎的声音,街上刺耳的喇叭声,汽车飞驰而过的声音,纷至沓来。还有蚊香的清香和风油精的冰凉的刺激性气味一缕一缕地飘来。
      我总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天上的星朗月辉是清冷的,地面都是滚热的。房间密不透风 ,空气仿佛凝固了。身上裹着一层汗,湿腻腻的散发着馊味。
      当我在清晨的凉气中刚刚合眼,闹钟却又可耻地响起。尽管我极不情愿,但我如果想离开这里,我就不能迟到。

      最难忘的是梅雨,书橱里的书,衣柜里的衣物,床单,厨房的美味佳肴,全成了一团团霉菌的落脚之处。地上蒙上一层淡淡的水气,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植物的气味、霉菌的气味、腐烂的气味,天花板上长出了一层绿意盎然的苔藓,在水晕圈圈的地方东一块、西一块或聚或散很有画意地横行。整个房屋仿佛变成了赤道上的热带雨林,又像一只正在腐烂的大水果,从内到外散发着湿湿的霉味。人的心情也上了霉,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怨愤、懊恼和不知从哪儿来的伤感。
      透明的冰冷的液体,嘀嘀嗒嗒,从夜晚滴答到拂晓,再从黎明滴答到黄昏,仿佛一根扯不完的棉线,又像两个没牙的老太太碰到一快儿,说不完的千言万语,絮絮叨叨无休无止。雨滴荷塘,雨打芭蕉,雨敲玻璃窗。雨浸透了苔痕班驳的老墙。雨打湿了本来就已湿透的花朵。
      雨点打在铁皮上,声音大得吓人。从四面八方聚拢来的困倦总是被撕破,惊吓得逃之夭夭。于是我枯坐在黑暗中,“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
      滴水斋这个名字是我自嘲的时候取的,不够风雅又不符实际。红楼里滴水还差不多,这儿哪叫滴水啊?简直是倒水。我的房顶千疮百孔摇摇欲坠,外面的雨多大,里面的雨就多大,我在被活埋的惊恐中找出大大小小的盆子接水。“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真是一件痛苦的事呢。可是我无法像杜工部一样忧国忧民,我只有担忧我自己,怜悯我自己,痛恨我自己。更准确的是,痛恨贫穷而无能的我。我的心里燃着一股无名火,可这并没有使我暖和,我冷得发抖。
      我知道现在有些宽大豪华的住宅里,有些人在温暖如春的房间里看电视,上网,有人坐在窗边望着无尽的雨帘浮想联翩,无病呻吟。雨下整夜,我的爱溢出,就像雨水。几句是非,也无法让我的热情冷却。你出现在往事的每一夜。伤感华丽的乐声如水流淌,他在昏黄的灯光下“为赋新词强说愁”。每一滴雨,都勾起他虚假的或真实的点点滴滴的往事和情感,千头万绪涌上心头。我现在才发现这种多愁善感多么奢侈和可恶。如果是在一个不断漏水的破屋里,谁有心情那么胡思乱想,自寻烦恼?
      冷雨的喧嚣中,我的头脑变得出奇地清醒。我突然发现这儿的人才是最实在的人,吃饭,穿衣,攒钱,他们考虑的是基本的生活问题,他们忙忙碌碌是为了自己的生存。奔波虽然辛苦,却永远不会得富贵闲人的抑郁症和妄想症。精致的忧郁是生活的调味料,高雅的贵族生活建立在金钱的基础上。如果落到社会的底层,多愁善感的林黛玉也会丧失了忧郁,只剩下怨愤。我本来不是一个拜金主义者,可现在我看清了:你有钱的时候,可以骂金钱是粪土;你没钱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是粪土。
      有一年的雨下得特别大,特别久,我们这个低洼的地方理所当然地被水淹了。我记得自己站在齐腰深的水里,一盆一盆地从屋里舀水倒出去,就那么机械地干了很久很久,手酸了不知道,脚泡得雪白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水差一点就要没过床面了。
      积水退去之后,狭小的院子里晾满湿透的肮脏的衣服和家具。我将那些可怜的书摊开在一张泡透的小茶几上,那些我曾经百般珍视的精神食粮变得皱皱巴巴,又软又烂,稍微一揉就成了烂纸片。
      命运真是奇特,这个地方同样在我搬走后不久就像一滴露水一样蒸发得无影无踪。屋子都拆了,而人,都散了。而我也从一个附庸风雅幼稚可笑的少年长大了。那个孩子愁眉苦脸地站在水里,时间的洪流把他带走了。
      现在我住在一座依山临水的别墅里,三百多个平方。有优雅的黑色的三角钢琴和柔软的鲜红的摩尔地毯。有美丽的油画和洁白的丝纱帷幔,落地窗帘带着蕾丝的花边。有发亮的大理石的地砖和白石和青铜的雕像。水晶的花瓶里插着天蓝的风信子和血红的玫瑰,暗纹玛瑙的酒杯边放着一个装着柠檬的竹篮。外面有碧绿的草坪和洁白的秋千。总之,梦想中该有的一切都有了。我过上了所谓小资的生活。不过,每当我沾沾自喜要唱几句高调,总是忍不住回想起那些雨夜我在滴水斋凄凉的日子。
      华丽的空荡荡的房间,寂静像蔓延的冰凉的湖水,而我是一条无法呼吸的鱼。
      这个城市的夜晚,我又一次失眠,回忆在枕边变成了一棵开着淡白色花的樱树,一枕的落英。我想念起所有我住过的地方,毕竟它们曾是我的家,我的避风港,哪怕那个家破破烂烂千疮百孔,可如果没有它,我就要像拉撒路一样在街上流浪,凄风苦雨会夺走我的力量和灵魂,让我毫无庇护地倒在肮脏的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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