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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楼 一百多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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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多年前,学校刚刚建立的时候,它已经存在。
一百多年后,它依然发挥着宿舍楼的作用,像过去一样人满为患。
一个世纪的时光过后,它已经衰老,油漆片片剥落,柱子在风吹雨打中扭曲变松,千疮百孔的脆弱的它,仿佛一位垂暮的老人,无精打采地立在一排排高大崭新的教学楼后面静静到等待回归尘土的那一刻。
全是木头,巧妙地接合,真的,我曾上上下下把它跑遍,没看见一颗锈迹斑斑的铁钉,也没有发现一块僵冷死白的混凝土。叩击一根柱子,立刻结结实实感受木头的质感,笃笃的敲击声像一声声古老的叹息。很多年以前那叹息声在森林中传唱,直到树木变成了柱子,死的建筑材料,它仍未将那来自祖先的叹息遗忘。
我不喜欢这种红色。既不鲜艳也不活泼,不能说娇媚也谈不上热情,它让人联想到陈旧的淡淡腥气的血液,雨后泥地中腐烂的番红花。
这是全部的红,从屋顶到地板,纯粹而浓烈,让人透不过气,神经可笑地紧张起来。
红楼很大,一圈小平房围起一个宽阔的院子。二楼的那条走廊,在我记忆中仿佛延伸向无边的远处,我可以沿着它一直走下去,走下去。走廊的一边是栏杆,一边就是数不清的房间,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其中的一间是属于我的。
这是一座巨大的城堡。那不断延伸的长廊上有一种阴森诡秘的气息,仿佛身处童话中,我叩开一扇门,就会发现飘香的花树,眩目的珠宝,发光的星辰或是宁静的池塘。
我曾经鼓足勇气想走到走廊的尽头,却不知怎么惊恐地跑回我的房间,仿佛有什么邪恶的东西在后面追赶着我。英雄壮举最终成为一场闹剧。我坐在地上号啕大哭,把头深深地埋进手里。
房间里塞满了家具,空虚却在呼喊。
孤独和绝望袭上心头,越来越强烈,我被包裹在冰冷的寂静中不断沉沦。
红楼很老,然而它并未沉默。
宁静的秋夜,没有了锅碗瓢盆的喧闹不安,没有了家长里短的争论不休,我就听见它的声音。
木头不时地闷响一声,深红的楼板嘎吱嘎吱,白蚁在刮搔,仿佛在讲一个絮絮叨叨的故事,永无止境,单调沉闷的一个个字宁静地缓缓地漂浮在青蓝的夜色里。
如果下了一场大雨,平心静气的叙述就变成了激情洋溢的演讲。整个房子像抽了筋一样在雨中蹦跳着,仿佛要离开地面,跳一曲欢快的华尔兹。红楼所有的零件全部哗哗响了起来,劈劈啪啪,唱着一种危险的歌谣。我看着惊慌失措忙着接漏下来的雨水的大人像红蚂蚁一样爬来爬去,觉得好玩极了。红楼处于激动和疯狂中,老旧的心灵一下子焕发了青春,它放肆地大喊大叫,摇摇晃晃,似乎想要戏弄一下住在它里面心惊胆战的人们。
红楼是欢乐的楼。
过年的时候,鞭炮就会兴高采烈地炸响,礼花从院中腾空而起,闪亮的翠绿,亮红,明黄充满天空,美丽的花朵坠向大地,红楼笼罩在魔幻般的光彩中,充满了现代的气息。
一楼和二楼的走廊都挤满了人,还有那阴暗潮湿的小平房里的人们都站在院中,这一刻没有贫穷和苦恼,没有争吵和怨言,所有的人都红光满面,高高兴兴。仰起头,天空中有美丽的礼花。它们就像人生中快乐的时光一样短暂,却有着让人惊异的美。新的一年会带来新的希望,也许是失望,不过没关系,今宵有酒今宵醉,何必去管明天繁华落尽的寂寞空旷和苍白的阳光照射下一地的纸屑呢?
春天石缝里会长出瘦弱的小草,还有绿色的苔藓,斑斑点点,滑稽可笑。然而风是清新舒爽的,它把田野上鲜美的花草清香吹进肮脏拥挤的城市,带来美好和绿色的心情。
大雪纷飞的冬天,我会在院子里不厌其烦地堆起一个又一个洁白晶莹的雪人,胖乎乎的躯体,傻里傻气的大脑袋,鸡蛋壳做的夸张的大眼睛,滑稽的长鼻子,对每一个进出红楼的人露出永恒的微笑。我拍着冻得通红的手跑来跑去,干净明亮的天空也像一个微笑的表情。
红楼也是忧郁的楼。
住在这里的都是喜欢书的人,戴眼镜的文雅可爱的人,苍白得像地窖里的土豆芽。教书的一般都穷,而穷总是和苦恼结伴而来,成群结队,脸上挂着伪善,对这个冷酷的世界毫不知情的样子,就像春天梧桐树上那些拥挤的卑微灰暗的花,随风而落,在水里发霉,在泥里腐烂。
我知道许多人为各种各样的事发愁,然而良好的教育滋生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坦然和平静来取代抱怨唉声叹气和叫苦连天。
有一种忧郁是高雅的。
黄昏时分会有一支笛子响起来,明亮悠扬的声音像一条清澈的河流,冰凉的水四处流泻。飞雪般的寂寞纷纷扬扬,樱花在风中不断飘零,悲凉的歌声在海面上萦绕。无数的往事从心灵尘封的深处浮起,在清亮的水中活色生香,依然像当年一样清晰而美丽。思想变得像透明的蛛网,无声无息地漂浮在虚无之中。
不知从哪儿来的忧愁在我平静的心里激起层层波浪,犹如一枚石子投进池塘,一圈圈扩展,晕染,有什么东西让我不安。直到我泪流满面。
我怀疑在这儿住久了,我会变得像红楼一样暮气沉沉,失去一个孩子的天真和简单的快乐。这种担心不是没有理由的。
常常在黄昏凝重迟缓的空气中呆坐在走廊里。
夕阳的余晖给红楼笼罩上一层鲜亮耀眼的红光宝气。
我呆呆地望着地平线上的阳光,红红黄黄的色泽四处流溢,渲染着一种绝望的快乐。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李商隐的这两句诗曾被“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我当成一枚饱满多汁的果子,反复地咀嚼和回味。
告别红楼的那一天,我固执地站在走廊里不愿离去。
这不是一座死的房子,它是我生活了十年的舞台,是我温馨的家。我在这里快乐,在这里痛苦,在这里无可奈何地长大。无论怎样,它和我有着紧密的联系。
一群洁白的鸽子飞过明净的蓝天。
母亲在屋内把各种各样的东西塞进几个大箱子,木地板发出决裂般的声音。
一只苍蝇和我一起安静地晒太阳。
太阳光是毒辣的。明亮的阳光像生活一样让人感到局促。光线似乎可以在刹那间让我灰飞烟灭。烧灼的感觉如此疼痛。
木柱在干燥和灼热中发出微微的叹息,仿佛木柴在炉火中爆裂。
这座松脆的红楼不知何时会坍塌成一堆木头,那时我会很伤心的,虽然我知道一切都会被时间毁灭。
阳光照着我苍白的肌肤,很温暖,像殷红的炉火,像母亲粗糙的大手,心底涌出千丝万缕的柔情,回忆被激起。
挂在班驳墙上的画,向日葵,明亮的色泽,灼痛我的眼。火热的课堂,油松木桌椅热遍我全身,粉墙上阴凉的蓝色影子。绣花针在布上穿进穿出,蔫呼呼的,嘎吱着咒骂。水沸腾了,大气泡在破裂。
眼前有无数彩色的斑点在旋转,在扩大,迷离的灰蓝,暗金,最后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如同燃烧的火焰。红莲在意识里开放,绝望,恐惧,不顾一切的爱。
一阵风吹过。我成了一片枯叶,又薄又干,没有水分也没有重量。我随风摇晃。轻飘飘的,我会飞走。
终于一切没入黑暗。我坠入一个黑色的梦境,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断裂,痛苦的声音。
我像一条死鱼一样被什么人拖了出去。
后来,十年以后,再回旧地的时候,我惊讶地看见一座粉红粉白的水泥教学楼,草坪上金色的塑像在陌生而茫然地微笑着,不见了那熟悉的呆板的深红。
红楼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不敢相信,甚至怀疑它的存在。红楼是真实的吗?或者它只是一个虚幻的梦境,被敏感的我小心地珍藏?
没有什么回答我,天地间只有乌鸦和寂静。
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沉到心灵最幽秘黑暗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