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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第五十一章 墨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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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禩真做起他的闲散宗室了。他每日读书,下棋,偶尔骑马,还有几次偷偷带着我逛街。尽管周围有好多人跟着,我们两个自由地漫步街头。凡是没见过的东西,我就立刻往家里搬,胤禩笑问我,他没了进项,坐吃山空,我这么买他可养不起我。我一脸鄙视,告诉他胤禟才拿来一堆银票,实在不行,我再省吃俭用好了,听得他一脸无奈。我知道,太子复立之后,康熙跟着就得复胤禩的爵位,他需要胤禩牵制太子 。而胤禩钱这方面是不成问题,八爷虽贤,但钱财上面可有金山银山堆着呢。他让我管家,这回作茧自缚了吧。再说,我可是正牌财务管理的学士呢!这个时代虽然很简陋,但我小小投资一下,也有不少赚头。另外一项进益,我没挑明,胤禩肯定心知肚明——康熙的赏赐。虽然因为我嫁给胤禩,康熙很生气,但康熙对我赏赐没有减少,例赏、节赏、寿赏,还有心血来潮的赏赐,从来没间断过。尤其是南苑回来之后,魏珠三天两头来一趟。
胤禩已平复,还百般安慰我,可我还是很烦闷。如果真按照历史的脚步前进,我该怎么办呢?想起学生时代,我心情不好时,就去天主教堂听弥撒。当然我从不忏悔。做的事就不要后悔,后悔的事情不要做。
听说白晋他们在南堂传教,我坐车直奔南堂。一到我才发现,这不是宣武门的天主教堂吗?我再辨辨方向,果然是宣武门天主教堂。我激动地跑进去。白晋迎出来,我按着西方人的习俗,向白晋伸出手。白晋欣喜地说道:“福晋总能给我惊喜。”白晋没穿神父的袍子,而是一身精干的装束。我笑道:“白师傅真像国王的火枪手。”白晋讶然地说道:“这个福晋也知道?”我说道:“白师傅还是叫我诗璇吧。我听着更舒服些。白师傅在做什么?”白晋说道:“我和张诚神父比试击剑。这回皇上派我到长城测绘,我真感觉到年纪大了。皇上还说要派我主持绘制《康熙皇舆图》,所以应该加强锻炼身体。完不成伟大皇帝陛下的任务,愧对天下的百姓啊。”我笑道:“白师傅更像我大清的子民了。可我没想到白师傅还会击剑!白师傅是神职人员,击剑可是军人玩的游戏啊。”白晋笑道:“在法国每个贵族子弟都要学习击剑。在进入神学院前,我的剑术在同龄中佼佼者。”我忽然心血来潮,缠着白晋要学击剑。白晋拗不过我,和张诚指导起来。
从此以后,白晋和张诚一有空,我就跑过来学习。为了这个业余爱好,我托白晋从法国进口了全套装备,顺带开列了一个清单,把我能想到的法国货,乃至于全欧洲这个时代的物品,统统要了若干。当两大船货物进入宁波港时,着实把守备惊着了。听说是八福晋订的货物时,他都有跳海的冲动。我奇怪地问入画为什么。入画得意地比道惹不起皇上呗。放进去是给八阿哥面子,皇上饶不了他;不放进去是不给八福晋面子,皇上更饶不了他。我啐了入画一口,骂她外面听着什么意思。入画委屈地告诉我,我是皇上第一得意之人,外面都传遍了。堵不住悠悠众口,也就由他们去吧。胤禩很新奇也很无奈地看着这些在他眼中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且这些东西在路上走了三个多月,我每天看见他的第一件必问东西到了吗,他烦不胜烦还得摆出十足的耐心,温言安慰我“脆弱”的心灵。我很佩服他的耐心,也很感动,不过还是照问不误。东西来时,开列的帐单唬了我一跳。我很没风度地质问白晋,物以稀为贵,也用不着狮子大开口啊!白晋老老实实地列举这一趟进口的费用,他也委屈地说,他未从中谋一分的利。我也只得作罢。胤禟听说后,替我付了一半账,轻描淡写地说不好意思全替我付。而另一半账是内务府出的,害得我穿戴整齐找康熙谢恩。康熙也很不大器,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说这顶胤禩生日的那顿饭,还命我少花些钱,别总抱怨没钱。我不情愿地谢恩,赶快跑了。李德全在后面偷笑。
康熙巡幸塞外的诏命下来了,胤禩果在随行之列。那三个八爷党立刻跑来了。胤礻我进来就拍桌子,说道:“皇阿玛怎么偏带八哥去,我和九哥不去也罢了。怎么十四弟也不让去啊?”胤禟冷笑道:“皇阿玛的举动再明显不过了。这是为监视八哥,以防京中有事,不带我们去,以防塞外巡幸有事。可这样一来,太子在行军中,保不齐有什么举动,八哥就危险了。”胤禩说道:“九弟过虑了。这次巡视塞外,皇阿玛早做好准备了。太子有何异动,瞒不过皇阿玛。而且皇阿玛还带上了十三。现在太子和十三势成水火,两方互相牵制,料也出不了大事。”胤禟说道:“八哥想得太少了。别人不晓得,咱们还不晓得。十三下的套儿,引太子往里钻,他那么个直性儿人,又素以谨慎著称,会干这个?不是四哥在后面指使,他有那个花花肠子?他把所有的都背起来。四哥倒晋了雍亲王。什么世道!而且这回塞外之行,四哥有什么动作也不定。再说那个太子,他恨八哥那样儿,保不齐不择手段对付八哥。尤其行猎时,防不胜防啊。”胤祯托腮出了会儿神,才说道:“我跟八哥去。”我们同时问道:“你?你怎么去?你刚被皇阿玛拒回来啊!”胤祯说道:“明着不能去,我暗地里去。我手下的孙泰,身手好,心又细,和阿古两个人也尽够了。我扮作行脚的商人,带着侍卫跟着八哥。若有行围的时候,在猎场里就近保护八哥。”胤禩感动得说不出话来。胤礻我先拍手叫好。胤禟则说:“这一趟得走几个月呢!一个阿哥几个月不在京里,也不在府上,人家能不怀疑吗?”胤祯笑道:“这个我想过了。路上不会出事,皇阿玛会在避暑山庄驻跸些日子,我这个时候才出发。危险也就在猎场上,算起来也就一两个月的功夫,明年正月是皇祖母七旬圣寿,我再报皇阿玛江南搜寻寿礼,皇阿玛一定准奏,也就没人心怀疑了。”胤禟大力地拍着胤祯的肩膀,笑道:“行啊!十四弟能独挡一面了!”胤祯能为胤禩放下阿哥的身段充当保镖,使我感动得无以复加。我哽咽着说道:“既然十四想着皇祖母的圣寿,明年圣寿节,我一定帮十四为皇祖母筹划一个盛大的庆典。”胤祯的眼睛一亮,说道:“八嫂,我可当真了。君子一言,”我答道:“快马一鞭。”
送走他们,我回房替胤禩打点出行的东西。胤禩进来搂住我,说道:“我不在家时,有事找九弟。”我点头,胤禩笑道:“别担心。十四跟着我,万无一失。”我还是点头。胤禩没话说了,捧起我的脸,吻了上来。我的泪流下来。
胤禩出发了。我继续我的击剑课程,所不同的护送我的人变成了胤禟。我曾经跟胤禟说没必要,胤禟却说太子正位三十几年,势力盘根错节,非我辈所能想像的。说是八爷党人多势众,比起太子的位置来,缺少名正言顺,因此少了好些力量。况且所有人都知道我是胤禩的致命弱点,难保太子党不趁此机会下手。胤禟又补充了一句,说我也是他们的七寸。我也只得由他了。每回出门,胤禟总是悄悄跟着,担心与我出双入对,有损我的名声。这都想到了,使我心头一阵阵潮涌。
这天我学完击剑,按胤禟的约定到他的归去来吃饭。迎面一名骑士赫然是常明。我打发人叫住他,隔着窗帘笑道:“常大哥好久不见了。”常明恭谨地给我行礼,道:“有劳主子挂怀。”我说道:“你在四阿哥府上过得好吗?”常明答道:“奴才从十三爷建府后就跟着十三爷了。”细想有胤祥说过常明是寄养在雍亲王府的。一晃三四年的功夫没见过常明了,我笑道:“是我粗心了。十三这回扈从,你怎么没跟着。”常明说道:“十三爷病了些日子,这次巡幸没去。”我赶着问道:“他怎么样?要不紧?”常明一叹,说道:“十三爷这次病的是心火。凭谁也劝不住。还有件事儿,奴才本不该说,瞧见主子,实在忍不住——墨云去了。十三爷刚好些,又伤心了,要亲手安葬墨云。奴才就是去城外寻个好地儿,一会儿十三爷就带墨云来。”我想起墨云就是我替胤祥在塞外赢回的那匹马。我沉默了半晌,方说道:“你去吧。别跟十三爷说见到我了。”常明答应了。
到了归去来,伙计引我到里面的雅间。胤禟久候了,一见我笑道:“路上耽搁了?我都想找你去了。”我道了谢,说道:“好好的怎么想起出来吃饭?”胤禟不笑了,玩着酒杯说道:“那年请你到这里吃饭,连累你被皇阿玛罚跪。这些年都没机会单独请你吃顿饭。”我装作不解,笑道:“这回不用担心了。皇阿玛、太子都出巡了。胤禩、胤祯也走了。不会再出乱子了。”胤禟笑道:“可不一定。十弟在京里呢!就那一回在场的,四哥和十三弟也没走。”一听这话,我下意识地望向门口。胤禟笑道:“你还真不经唬。四哥在朝上呢,十三病了,老十和十二城外巡视旗务去了。”我才放下心来,随便点了几个菜。不一时就流水一般上来。胤禟饮了口酒,说道:“我刚才说十三病了,怎么没问呢?”我叹道:“才刚我遇见常明,听说胤祥的事情了。我又有什么法子呢?不给他增添烦恼就好。”胤禟默然片刻,拿出件黄金打制的满池娇,说道:“这是十三府上的婆子拿到我门下的当铺里来的。”我惊讶道:“十三现在就穷到这步田地吗?是偷当的吧?”胤禟也奇道:“你这样金尊玉贵格格,竟然知道当铺?怨不得皇阿玛说你无事不知!”我尴尬地笑笑,心道现代社会,网络时代,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当然,其实应说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
胤禟说道:“我也以为是偷当的。细问才知道,原来是十三福晋派来当首饰的。十三这个人素性爽侠,不介意小事,外门上孝敬十三又不收。而兆佳氏又不擅理财,原本依靠皇阿玛的一些赏赐,还能支应,并没有余财。从去年到现在,又是节又是万寿,便已入不敷出了。”我赶着问道:“那笔阿哥可以从内务府支领的银两呢?”胤禟低头道:“那二十六万两,等封爵后才领得到,其他的十三不领,也就没发,去年那件事后,根本就被停了。”我瞪着胤禟说道:“就是说胤禩扣了胤祥的例银了?”胤禟忙道:“也别怪八哥,主意是我出的。我们这也是防四哥一手。”我气得把筷子重重扣在盘上,说道:“行啊!你们真行!”胤禟说道:“你要骂就骂我好了。八哥也说不妥,但我坚持,八哥也就听了。我一听十三这个情形,打发人送过银票去,十三不收,连带满池娇也退回来了。”我叹了口气,说道:“这个给我吧。我来想办法。”
这顿饭闷闷地吃完了。我赶快回家,打点了一包银票,使人打听胤祥在不在家。人回胤祥果然出城去了。我急急忙忙坐车赶到十三阿哥府。兆佳氏匆匆出来迎接我,一脸惊疑不定,说道:“八嫂,十三爷不在家。”我为之气结,心道我哪回找过你们家十三!但脸上还作出笑容,说道:“我是来找你的。我特意打听着十三不在家,才过来的。”兆佳氏松了口气,接我进了正房,敬茶毕我使了眼色,我的人都退下了。兆佳氏也打发人下去。待屋里的人就剩下我们两个人,我把满池娇放在桌上,兆佳氏脸胀得通红,低头绞着帕子。我说道:“这会儿就我们俩,我也就直话直说了。我听说你们府上的艰难了。”兆佳氏忙扬头起来,说道:“我们还好。”我说道:“这是九阿哥托我带过来的,说是给十三阿哥被退回来了。我想还是由我带过来吧,你收好留着用在关键之处。”兆佳氏红着脸说道:“十三爷退回去的,我不能收。”我说道:“你别学的十三阿哥。这样的日子还得持续一段时间,等皇阿玛消气了,也许会好一点。但皇阿玛消气之前,你们的日子还得过。”说这话我自己都底气不足,胤祥在康熙四十七年失宠后,消声匿迹直至雍正上台。十四年呢,他怎么撑过来的!兆佳氏说道:“谢谢八嫂。”我说道:“咱们姊妹之间,不用讲那套虚礼。我这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从袖拿出那包银票,推到兆佳氏面前,说道:“这是我和八阿哥一点心意,请你收下。”兆佳氏打开一看,连忙说道:“这个我们真不能收。我听说八爷,也被革了爵位。八嫂也需要这个。”我笑道:“胤禩可不像你们家胤祥。清廉自守是好,但总要懂得‘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而且你不要担心。这不是我和八阿哥的,是皇阿玛历来的赏赐攒下的,你就当皇阿玛赏的好了。”兆佳氏含着泪说道:“我真不知说什么好!谢谢八嫂!谢谢八爷!”我起身告辞,兆佳氏还想挽留,我说道:“现在仍然是非常时期。我不想给胤禩和胤祥惹麻烦。不要告诉胤祥我来过,也要说这些事情。”兆佳氏忙答应。
我们刚出门,就见抱琴在外面徘徊。她一见我,扑跪下来,哭道:“格格!”几年未见,抱琴妍媚了许多,看来十三待她很好,兆佳氏也没欺负她。兆佳氏扶抱琴问道:“妹妹这是做么?”抱琴握着兆佳氏的手,说道:“福晋就让我跟格格说句话儿吧。”兆佳氏看看我,我笑道:“你请起!你是十三阿哥的侧福晋,不必向我行此大礼。”抱琴哭道:“格格再坐会儿,等十三爷回来,见一面再走。”我呆立在当场,兆佳氏赶快笑道:“妹妹说什么疯话。爷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八福晋有事要走,你这么拦着成什么了!”抱琴一把抱住我的腿,说道:“请格格一定等十三爷回来。奴婢求格格了。格格再不见十三爷,十三爷就站不起来了。十三爷赤手猎熊的大英雄,奴婢不想十三爷从此变成酒鬼,一路消沉下去!求格格!格格哪怕就一句话,十三爷也会好受些。”我的泪在眼眶里打转,强自说道:“你不懂!这样会害了他!”对兆佳氏说道:“妹妹,这是你府上,还请你料理一下。”兆佳氏抹了眼角的泪花,叫两个丫头把抱琴拖开。
我咬牙迈步往外走,后面传来抱琴撕心裂肺的哭喊。我没有停下,我不是救世主!我不能普渡众生!可我的心为什么还在痛啊!我对胤祥又怎样一种感情呢!我很确定我爱胤禩!但我为什么还会为胤祥心痛。天哪!我该怎么办呢?我步履蹒跚地晃到中门前,扶着廊柱喘息一回。当我抬起头,胤祥已然站在我面前。他较之圈禁时,又瘦了很多,原本清亮的双眸黯淡无光。还是碰上了!
我呐呐地说道:“胤祥?”他的眸子迸出惊喜,颤抖着伸出手,想扶我又犹豫着。我扶在他的手臂上,说道:“你回来了?我正巧要走,送我上车吧。”他欣喜地点点头。他送我到车旁,替我放下脚踏,又扶我上去。我说道:“我新送你的荷包呢?”胤祥解开前襟,露出挂在胸前荷包,说道:“我一直带在身上。听说你去年只做了两个,一个八哥输给了十哥,另一个在我这里。我很高兴。”我握住他的手,他剧震,反手握紧,我说道:“别为墨云伤心了。墨云终究要去的。只要你不离去,一切都可以重头再来。你是盖世英雄,不要在意这些。垓下之围,项羽没有真正失败。即使他败了,他还可以率八千子弟东山再起。你不是项羽,你是胤祥,大清王朝的十三阿哥。只要你肯,你依然会在史书上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胤祥,你有能力,也有魄力,机会是降临给有准备的人,不要让我失望。”胤祥重重地一点头。我说道:“你是兆佳氏和抱琴的天,你唯有傲然挺立,她们才能柔韧坚强。”胤祥苦笑道:“我明白八哥为什么夺爵后,还能笑得如此从容了。他有要守护的。他要撑一起一片天,为你遮风挡雨。我好羡慕八哥啊。”我脱口道:“你也一样可以。”话出口我就知道坏了。这话有歧意。但胤祥那欣喜若狂的样子,我不忍打击他。我松开手,示意放下轿帘。
车已走了很远,胤祥仍然矗立远眺。胤祥,我也只能为你做些了。站起来吧。哪怕你当上怡贤亲王,我也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