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个人 ...

  •   张奕之死后,周复之女复仇的事在江湖朝堂都传开了,我爹的案件牵扯众多,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当年我爹科举中探花郎入朝为官,文采斐然,丰神俊朗,前途无量,顺理成章成了京城里高门大户的女婿热门人选,媒婆快要把我家的门槛踏破,这些我都是听我以前的管家说的。

      管家方叔是我爹的远房亲戚,爹爹高中后,带携同乡,很多人依仗爹的力量,在京城谋得一席之地。

      方叔原是乡里一家客栈的账房先生,算账了得,当我爹还是个穷酸秀才时,他就常说爹爹会有大成就,常常接济他,爹爹那时候就发誓说,日后如有飞黄腾达之日,定要报方叔的大恩大德。

      后来爹爹把方叔接去京城,方叔说自己别无所求,算账算了半辈子,也只会算账这一项谋生,他就当爹爹的管家好了,帮着爹爹算账。

      后来爹爹娶了户部侍郎的长女,也就是我娘,当年我娘名动京城,是有名的才女,美丽动人,也是个家里门槛要被媒婆踏破的好媳妇热门人选。

      “你爹和你娘啊,也算是情投意合。”方叔经常会给我讲爹娘的爱情故事,我的哥哥姐姐不爱听,我却十分爱听。盛夏的树荫下,方叔挺着大肚子,躺在躺椅上,慢慢摇着蒲扇娓娓道来。

      ——————————————————

      现在也是盛夏,我乔装下山买了个西瓜,放到井里冰镇着,等着师父回来一起吃。

      ——————————————————

      当年爹娘的爱情故事似乎很长,方叔讲了很久都没讲完。他说爹娘相识于中秋灯谜大会,那年中秋,他和爹爹去灯谜大会主要是想凑凑京城的热闹。

      灯谜大会地点置于京城的长街,整整一条街挂满了红灯笼,染红了那座百年古城。

      方叔说,那年风调雨顺,是丰收的好兆头,中秋灯谜会也办得格外盛大,而且好像从那以后,再也没看过那么盛大的灯谜大会了。

      不知道是因为那时没见过世面所以格外深刻,还是因为盛极必衰,国家自那时起开始走向衰落。

      灯谜大会的压轴节目是各方才子才女比拼,摆满长街的灯笼均有一道谜题,猜中一道便可摘取灯笼上的红纸,集齐二十张红纸方可登台比拼。

      一开始比拼时,台上人满为患,慢慢地,台上只剩下三人,其中一个便是我爹了。另外两人,一个是和我爹一起高中的状元郎,另一个是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

      “那神秘女子便是我娘了,姐姐看的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我迫不及待地说,生怕方叔比我先一步揭晓。

      方叔哈哈大笑起来,不理会我的话,继续说着。

      比拼进行到最后,三人针锋相对,那神秘女子想要得到大奖——当朝皇后御赐的飞凤簪,状元郎想要一展风采,我爹纯粹是好胜心强,不甘人后。

      三人你来我往,台下观众看得津津有味,甚至还有人在开赌局,赌谁会赢。中途状元郎大意落下一城,只得甩袖离去。

      后来他们两个把题库都战没了还没分出胜负,场面一时有点尴尬。这时候我爹提议,相互出题,谁先把对方难倒,谁就赢,神秘女子欣然答允。

      先是爹爹出题,“一个瓜,长在地下,红皮白瓤,姑娘猜猜是什么。”

      这下立马把那女子难倒了,爹爹已然获胜,那女子心高气傲,骂了爹爹几句就下台去了。

      “方叔,谜底是什么呀?”我当时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红皮白瓤的是什么瓜。

      方叔轻轻一笑,说:“就是地瓜啊,你娘一个千金大小姐哪里见过那玩意儿,自然就输了。”

      “那神秘女子不就是我娘吗?你怎么刚刚不承认呢?”我有点不忿,就像是原本早已知道的谜底,却被人故意卖关子捉弄一样。

      方叔却没这感觉,他觉得都我一个小孩儿甚是有趣。不过这个故事我听来只觉得爹爹有些狡猾,不像个良配,方叔也是觉得爹爹耍滑头有些过了,不过无伤大雅。

      说来那时候我也没见过地瓜,原以为长得跟西瓜一个样,只是颜色不同,现在却时常吃,觉得烤地瓜的确是人间一大美味。

      方叔说后来发生了另一件事,才促成了爹娘的姻缘。

      我爹得了飞凤簪,却像是和尚得了梳,能看不能用,祖母和方叔趁机催促我爹定下婚事,为飞凤簪寻一个主人。

      这又何尝是易事呢?为了躲避催婚,我爹开始跟同袍们经常外出不着家,美其名曰寻良妻。

      很快到了来年三月,京城里的公子小姐纷纷外出踏青,古人云草色遥看近却无,大意可能是踏青的人太多了,都看不到青草了。

      那天爹爹参加的踏青团,主要人物是他那次一同高中的同袍们,状元郎带了一名女伴,正是户部侍郎长女。

      我暗叹,这故事接下来要往话本里最悲虐的方向走了,原本是状元郎和我娘情投意合,但是我爹横插一脚,夺走我娘的芳心,两人山盟海誓,状元郎失意离去。

      方叔还是不理会我,继续讲故事。

      那天踏青,爹爹才知道灯谜大会上的神秘女子是户部侍郎长女,也就是我娘,那次灯谜大会后,状元郎和我娘两个输家惺惺相惜,同病相怜,经常相约吟诗作对,踏青看梅,大有定下婚约之意。

      我爹当场就有点尴尬了,于是整场踏青会不敢多说话,生怕惹出存在感。

      但是他们那团人实在太有存在感了,当朝状元,榜眼,探花,京城才女都在这个团里,于是就一起被请到齐王爷的船上喝茶了。

      齐王妃未嫁之时也是鼎鼎有名的才女,不过那几年风头渐渐被我娘夺走,难得一见,便当场要跟我娘比一比。两大才女对决,在场人都觉得定会传为佳话。

      齐王妃那几年养精蓄锐,和齐王游山玩水,见多识广,功力只增不减,各种类型的诗词歌赋信手拈来。

      而我娘呢,方叔说我娘那时被困于方寸之地,只懂阳春白雪,创作路子有点窄了,便落了下乘。

      带我娘参加踏青团的那位状元郎虽有怜香惜玉之意,但明哲保身更重要,想着让我娘伏低输一回,让王妃出口气就罢。

      然而前头说了,我娘是个心高气傲之人,那肯认输呢?

      两人胶着之际,爹爹挺身而出,救我娘于困局之中。

      于是乎,那次踏青诗会没有成为才女斗诗的佳话,反而成了探花郎和才女以诗传情的佳话,齐王还说要帮忙给爹娘做媒,愿他们百年好合,比翼连枝。

      那之后便是常见话本剧情了,我娘自此对我爹刮目相看,和状元郎渐行渐远,飞凤簪也找到了主人,不过状元郎却从此跟我爹交恶,那之后的十数年间,二人再没说过一句话。

      ——————————————————

      夜色较深,井下的西瓜冰镇得差不多了,师父的身影也渐行渐近,我赶忙把西瓜拿出来,招呼师父来吃。

      师父一甩袖,西瓜滚到了地上,我看着有点心疼,师父大喝:“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收拾。”

      我不敢迟疑,连忙进屋换上夜行衣,师父说,今晚要去杀第二个人。我来到那人面前,惊觉不过八年时光,他竟一下子苍老了这么多。

      “方叔……”我不禁叫出声,却是再也说不出第二句话。

      方叔反而从容得多,说:“来了呀。”说罢便想起身给我倒茶,就像是我只是外出游历已久,终于回家的游子。

      此时师父就在外头,我一开始还疑惑她为何不进来,如今看来,她不进来,反倒像是给我仅有的温柔了。

      周家被判满门抄斩,方叔却能侥幸逃脱,只有一个可能。

      “是我对不住你爹,”方叔颤颤巍巍倒茶,好不容易倒满,杯子周围的茶水却比杯子里的还多。

      “我没想过事情会变成后来那样,你爹一开始犯错时,我就想劝住他,他不听,别人跟我说,只是想给你爹一个小惩大诫。”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开始有点哽咽,张了好几次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看着方叔这个样子,我明白为什么师父让我第一个杀的不是他了,明明方叔无权无势,是最易得手的,这么一想,我师父好像也不算温柔的人。

      我木然看着眼前这个老人,假如他当初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我就不用穿着夜行衣拿着剑和他想见了。

      说不定他还会像催促我爹成亲那样,也催促着我成亲,帮我挑挑拣拣,最后哭着送我出嫁,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哭着跟我诉说悔恨。

      “可是你爹,”方叔平复了下情绪,“你爹的确是做错了……”没等他把话说完,我的剑便刺穿了他的喉咙,剑一抽出,血便溅洒了一墙。

      我能很清晰地感觉到,我的手在颤抖,比刚才方叔倒茶时颤抖得更厉害,师父说我爹没错,是被冤枉的,所以我要替我爹报仇,替周家报仇。

      如果我爹是错的,师父是错的,那我现在是在做什么,我现在的所作所为算什么?

      我也错了吗?

      大家都是错的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