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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重蹈覆辙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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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说的对,人生短短不过几十年,没有必要一直执迷不悟,逝者已矣,更何况我已手刃一人,还要保护妻儿,还是得过且过的好。”
言犹在耳,句句锥心!
晓星尘眼前被血色覆盖,门半掩着,厚重的雪压不住的是一地红色,不大的院子被血迹沁的无处下脚,他扭头干呕了几声,眼角的泪很快被风吹的冰凉。
他甚至没敢再回头,直到角落里洛存发出轻微的喊声,晓星尘如同行尸,机械的走过去,一遍遍的输送无用的灵力,洛存沾满了血迹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角,红色指印落在白衣上触目惊心,但这都比不过另一边躺着的人。
洛存指尖发抖,一张口就从口鼻冒出大片的血沫子,他晃着晓星尘的衣服瞪着眼流泪:“道长...你...看一眼...”
晓星尘几乎要痛哭出声,才咬牙侧头,雪地上躺着的妇人双目圆睁,腹部被匕首划的稀碎,身旁不远是铺了一地的鲜红内脏,八个多月的胎儿就要瓜熟蒂落,也活生生从腹中取出,脐带被扯的很长,最后被扯断连着胎儿扔在洛存脚下。
洛存面目全非,手脚也被什么东西固定在地,身上全是烧焦的痕迹,想挣扎着爬过去找妻儿都不能做到!
晓星尘嘴唇颤抖已经失声,衣服被雪湿的半透,此时此刻麻木的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洛存扭曲的哭腔像一把大刀狠狠劈开他的头颅,他头痛欲裂,几欲发狂,却被攥紧手臂不能逃离。
“道长...洛存不懂你说的是非恩怨,不知道你说的真假...可是洛存听了,到头来又落的个什么下场?我放过他们,他们...可曾想过放过我的妻子孩子!倒不如你当初不救我,我今日也不用眼睁睁看着她们被开膛破肚,道长,我儿再有一个月就出生了啊,他们竟如此禽兽不如,如此丧心病狂...”
“我若当初杀了...他们,我死了至少还能留我妻儿活着...看见我身上的伤了吗,是烧伤和灵器...他他杀了人!还要捏造我修炼邪术...走火入魔,害死至亲至爱!我即便活着,想要以你说的规则舆论去报仇,也是难如登天!”他急喘几声,口鼻中又流出血来,声音也微弱下去:“求道长最后再做好事,把我和妻子...葬在一起...”
晓星尘神智恍惚,陷入疯魔,只抱着人一遍遍的说对不起,连怀里人什么时候没了呼吸都不知道,他从天黑坐到天亮,一院子血红被大雪遮的不露分毫,仿佛也遮住心中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他面无血色,被雪渐渐覆盖成一尊冰冻的雕像,全身上下再无一丝热气,手指脚趾僵硬的似被轻轻敲击就能折断。终于他动了动身子,从地上跪爬起来,一股钻心的疼突然从心脏传开,蓦地吐出一大口血,歪倒在地上。
时至今日,时至此刻,他才明白世间不是所有事,所有人,都要按照遵循既定的规则,他心中的规则是这不平世道里,比起强硬的制约更是一种束缚,而他却妄想以这样的束缚去摆平人世间所有的不平事。
规则无用,无法约束和遏制恶,是不是就只能以暴制暴才能还受害者一个公道?
他直愣愣的唤起霜华,在冰冷僵硬的雪地下挖出偌大的坑洞,把尸体清理干净仔细缝合,又从屋中拿床单裹了埋在地下,临走时又对着那堆微小的土包,布下了一层禁制。
说到底他是怕了,怕最后洛存一家连尸体都留不得,再被人挫骨扬灰,万劫不复。
他救了一条命,却又害死另外两条,可真是一腔热血,却自以为是!匹夫之勇!
他在磕磕碰碰中漫无目的渐行渐远,到最后只敢在山中狩猎杀些邪祟精怪,连踏入尘世都多了几分犹豫和怯懦。
他怕遇到断不清的薛洋和常氏,他怕遇到又一个满腹冤屈的洛存,他在日出日落中步步前进,却在折磨怀疑中步步退缩。
时光蹉跎,岁月无情,晓星尘却依旧无法解脱,他分不清什么是善,什么是恶,又或者什么是纯善或者纯恶,也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错了,是不是真的该随波追流,顺应强者赋予这世道的天意。
三年时间眨眼而过,晓星尘又一直往荒无人烟的地方走,到后来连金麟台也再也得不到他任何消息,宋岚去过一次胡州,又在附近州县寻找了半年之久,却都无功而返。消息传给薛洋时,对方握着酒杯正在和金光瑶遥遥对饮,舞乐清曲中,金杯落地的声音,似是一声和音,薛洋捂了脑袋头重脚轻离开了斗妍厅。
他长高了许多,又瘦了许多,整个人似一阵临湖的朔风,早些年的青涩一扫而空,一张脸如四月繁花,明艳逼人,脸庞是年轻的,眼睛是明亮的,却寂寥的如无人踏足的深海。
早在宋岚第一次踏上金麟台求问晓星尘的消息时,他就做成了第一具行动迅速有神智的凶尸,能听懂人言,会思考,只除了不会说话,而这凶尸正是被割了舌头的赵柯。
三年之期不算太短,金光瑶手段狠辣,一次次剔除对他不利的人选,将尾巴收的干净利落再送进炼尸场供薛洋试炼,不多也不少,如今他做了整整十具。
金光瑶藏的严实,生怕被聂明玦抓到了把柄,早些时候打定主意除掉的人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肯动手,每月雷打不动的又去弹奏那个压制刀灵心魔的清心音,只不过聂明玦受心魔影响过重,效果并不十分明显。
薛洋自晓星尘走后行事低调了许多,聂明玦多次找不到错处,久也听之任之,只不过每每看到他同金光瑶一起,总要金光瑶好话说尽才堪堪收回一肚子怒气,只骂金光瑶生于坊间,才会和薛洋这种人惺惺相惜。
他只当犬吠,捂着心口出门透气,走了许久才发现自己进了后院的拱桥,恍然间想起当年自己同金光瑶吐露心声,又恰好被晓星尘听到,第二日他便送了自己莫名其妙的一根上上签。
二月东风来,草拆花心开。
思君春日迟,一日肠九回。
金光瑶说那是长相思。
他不知道晓星尘的相思有几何,却知道自己思念了前世一生的时间,又今生三个年头。
怀中仍放着莫玄羽雕刻的木偶,三年来辗转难眠的夜里,被他拿出来无数次的抚摸,黑发红唇一身白衣,他闭上眼都能知道头发雕了几痕,衣服上都有哪个地方有褶皱。
晓星尘待他果然狠心,什么相思长短,全属茶余饭后的可笑谈资,他在他心里,岂非是和别人一模一样,都是他曾救助的苍生一员。
他将木偶在手心握了又握,终是舍不得再扔出去,只怕一松手,掉进水里,沉进泥里,心上再也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在这边躲清闲,殊不知聂明玦出门回清河时竟被人缠在山下。
七八个中等偏下的世家哭哭啼啼的将聂明玦堵在金麟台山门外,声声指责金光瑶大肆兴建瞭望台,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是为了监视他们,就连三年前赵家旧事也被通通扒了出来。
当初赵家人辱骂金光瑶时,聂明玦就跟在身后,听的也是清清楚楚,被人一通乱哭,二话不说就先信了九成。一行人见他眉心紧锁,目露愤怒,更是大哭特哭说赵家是因为得罪了金光瑶,才一夕之间家破人亡,妻离子散。又说他们这些人不过是吐槽了金家几句,待的陇东,蔚城等地,突然大面积遭遇走尸,仙门中人人手不够,城中百姓殃及鱼池,不过几日,激起民愤,他们念及百姓体弱不忍动手,可城中百姓却被人怂恿,竟生生打砸了他们的庄子和打死了好些弟子。
若一个地方也就罢了,偏偏十之八九全是这样,又都是平常反对或者多少辱骂过金光瑶的仙门世家,如今金光瑶一人独大,他们无处可逃,无处诉苦,只得趁聂明玦出来金麟台,好表明冤屈,求一个公正。
他们说的冠冕堂皇,委屈可怜,声声泣泪,聂明玦耐着性子听了一大半,额头青烟直冒,大手一挥喝道:“够了!我即刻上山斥问此子,若然是他,我定不会姑息饶恕!”
天色渐晚,华灯夜上,金光瑶诸事顺意,难得轻松热闹一回,生辰宴过的畅快无比,被人突然叫出去时还是一头雾水,想不通聂明玦为何去而复返,明明他有事要走,自己也已经把人送到山下。
金光瑶向下看了一眼,蓝曦臣正和江家家主不知在说什么,薛洋也已经不见了,其他人饮酒听曲倒是也没人注意他。出了殿门,被风一吹金光瑶瞬间清醒,聂明玦能有什么事找他,左不过逮到机会就要训斥一顿。
出了廊下不远,聂明玦远远站在一处台阶上,背后灯火阴暗,甚至看不清面容,金光瑶莫名觉得有些恐慌,这样一想脚下就慢了许多,好不容易挤出了笑,一句大哥还没喊出来,疾驰而来的掌风似裹着尖利的钢刀,一下子刮到了头上脸上。
金光瑶被打的头晕目眩,乌帽坠地,嘴角也流了好多血出来,他有些发愣,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踉跄着弯腰捡起帽子,仰头问道:“好端端的大哥打我做甚?”
聂明玦广袖一挥又是一道疾风,金光瑶躲的狼狈,怒喊:“大哥!”
聂明玦喝道:“你还有脸喊我大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都做了些什么!陇东谢家,蔚城张家,锡州贺家,还有凌郝两家,是不是都是你干的!”
“我干了什么?”金光瑶咬牙:“大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是一掌,还是说你已经认定我干了什么。”
“还敢狡辩!”聂明玦上前一步,揪起金光瑶胸前衣襟,怒道:“孟瑶,我当初就不该相信你,你兴建瞭望台果真同百姓做过一点点好事?我怎么听到的全是怨声载道,到处都是辱骂你为一己之私,劳民伤财,妄图监视掌控全天下!”
金光瑶嘴唇都有些发抖,眼眶通红,眸中带泪,既委屈又愤怒,他以为聂明玦一定和从前不一样,至少连平常动手都较往常轻了几分,他忍了又忍,无数次警告自己不能再重蹈覆辙。他做了那么多,几年之间,月月不远千里去清河为他弹奏清心音,建瞭望台,扶持当地崛起的中下世家,令每一处偏远地区都有世家驻扎,可以保护当地百姓,他呕心沥血,事事亲为,怎么在他眼里就变成了一文不值,就成了诡计多端!
金光瑶被紧抓的几乎不能呼吸,狠狠撇着聂明玦的手指,将满肚子愤恨和质问脱口而出:“大哥是哪里听说我动了陇东蔚城等地?他们几家一向对我不满,每每在当地大放厥词,挑起百姓纷争不断,我只派人好生讲和,何曾动过他们一根手指?你便随意听信人言来责打于我?”
他深呼吸几口,激愤难当,血红的眼眶水雾弥漫,却死死咬牙仰着头:“大哥!是不是你从来就没有相信过我!是不是在你心里我永远都不配这么称呼你!你觉得我身份低微,觉得我一肚子阴谋诡计,你何曾知道我...”
聂明玦把他狠狠一推,骂道:“巧言令色,强词夺理!谢家,张家,贺家几乎惨遭灭门,难不成是他们自己做的?说我不相信你,你又有哪一点值得我相信,当初你在我身边杀人时,我就该一掌劈了你!”
金光瑶不可置信道:“原来这么多年,无论我做了什么,付出过什么,你都只看得见我曾经犯过的一点小错!我是杀了人,可大哥手上就干干净净不曾染过鲜血吗?”
“你岂能和我相提并论!”聂明玦扭头冷斥:“我所杀之人皆是该死之人,你又是为何?就凭别人辱骂你一句?娼妓之子!难不成别人说的不是事实!”
“大哥!”金光瑶仰头惊呼,悲痛难忍到几欲跌倒,猝然冷笑:“原来我在你眼中就仅仅是一个娼妓之子!我何曾不愿和你们一样出身高门,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仅仅是无法选择出身,就让你觉得我处处不堪,每一句话每一件事都是别有用心,让你处处针对于我!”
他闭上眼睛,两行泪悄然湿了满脸,却原来无论对别人如何的好,如何的努力,都抵不过一个名门望族的出身来的名正言顺,他绞尽脑汁凭借手段谋得高位,换做旁人就是名留青史的枭雄!可他是什么?是自己视为亲人口中的娼妓之子,是个不自量力的下贱货!无论他怎样步步退让,都是他聂明玦眼中娼妓之子为了登上仙督之位不择手段的狭隘借口!
难不成他金光瑶就永远该匍匐在他们脚下,伏低做小,受尽屈辱,不能挣扎,不能反抗,不能有一丝丝的不甘心吗?若是出生就可以和他们那样名正言顺,被人疼爱尊重,他又何必穷尽一身血泪爬至高处!他聂明玦眼中的该杀之人就能杀,凭什么他金光瑶杀个人就要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真是何不食肉糜,刚愎自用果不其然,纵然再来一回,自己有心放过,事到如今也是绝无可能!
报复又如何,既然老天让他重来一次,是福是祸皆在自己手中,就算到最后会引的聂怀桑再次报复,他今生还能怕他不成!
他的手探向腰间,眼看聂明玦皱起眉头,满脸厌恶,胸口急怒起伏,一只脚猛的抬起,金光瑶躲开第一下,第二下紧随而至,身后聂明玦喝骂声高声传来:“你敢再躲?”
话音落,金光瑶重重被踢下台阶,额角破裂,口鼻青紫,他躬起腰背勉强站立,又痛又恨狠狠擦掉唇角血迹,衣角一挥,几道透明弦丝握在左手,右手翻飞似大雨倾盆,琴音高昂一声快过一声,似千斤之锤砸向心口,又似万千恶灵附身于体,挣扎撕扯乱人心魂。
“啊!”一声仰天长啸,霎时之间聂明玦手捂额头,通身七窍皆流鲜血,心魔之症完全爆发,犹如万鬼啃噬,痛彻骨髓,全身血脉尽数爆裂,鲜血如雾,朝四面八方快速散开,眨眼间成了一个血人。
金光瑶痛不欲生,大声哭喊:“大哥!”
身后有人匆匆而来,迎着暗淡月光远远喊道:“阿瑶怎么了?我听到大哥的声音。”
金光瑶双膝发软,颤抖着走向台阶,泪眼模糊看不清眼前,手臂一紧被人紧紧扯在怀里,身后蓝曦臣捂了他的双眼道:“阿瑶,大哥心魔发作,刀灵入体,别去。”
金光瑶泪流满面,浑身颤抖,抓紧蓝曦臣的手臂喊道:“是我!是我气的他心魔发作,都是我,我不该顶撞他,打我骂我忍了就是,为何非要与他争执!”
“二哥...”金光瑶声音呜咽,恐惧道:“是不是我害死大哥的?二哥,我也不想的,你打我,你打我好不好?今日我生辰,他本来也很开心的,我真的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蓝曦臣把人按在自己怀里,怔怔看着台阶上一身血雾了无生息的人闭目落泪,安抚道:“他早已被心魔折磨,喜怒无常,有此命数是迟早的事,此番怨不得旁人,阿瑶,你别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