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辙》涅夫不老松

1、卑微小阎

　　阎问已经在董事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好一会儿了。
　　手边的装饰绿植自然逃不过碳基生物怅然而无聊的双手，油绿的肥厚叶片边缘已经被揪成了锯齿状，叶子的碎片落在阎问脚边，他紧皱两条眉毛，面对着窗户眼神落点却不知在何处，表情凝重得令人恐慌，看起来仿佛老僧入定。
　　已经有好几个公司里的小姑娘本想进来送文件，但又被这尊气质忧郁的活阎王给吓出来了。
　　他一派不动如山，眼珠子都没动过。
　　职员间已然流言四起，更有好事者特意前来，开出一条门缝往里瞧。有人猜测这人被女友戴绿帽子了，另一个人表示不至于，指定是发现自己不孕不育了，还有人说，他可能要被总部调去非洲。
　　讨论氛围异常热烈，一个通晓八卦的包打听插嘴，表示那很有可能是董事长的外甥，大家顿时心照不宣。是真是假谁知道呢，别招惹就对了。
　　几个女孩抱着各自的文件夹等着里头的可疑人员自行撤出，没人敢进去问一问并向那人指出“这是董事长办公室不是心理咨询室”这一事实。
　　这些小白领当然不敢去，他们深知要在这个城市里混饭吃，最重要的就是学会审时度势，虽然里头那人气质跟粗糙版的《飞车党》马龙白兰度似的，做旧的军品飞行外套，卡其布裤腿随意卷着，骑行大头靴上还有泥点，跟什么青年才俊投行精英压根儿不沾边。
　　“你们都堵在这儿干嘛呢？没规矩，散了散了。”
　　今天的林晖文也焦头烂额。
　　姐姐姐夫未免也太难为人了，虽然感谢他们的信任，但阎问这兔崽子可是连生身父母的话都听一句忘五分之四句的主儿，怎么可能在自己这公司待一阵就痛改前呢？
　　不过来都来了，探探口风再说吧，不行就跟姐哭一场，儿子是亲的弟弟就不是亲的了吗？
　　林晖文正筹划着呢，到了公司，电梯还没进，除了那些下属职员的“林董早”，各类议论声就已经不绝于耳。直至走到办公室门口，故事已经进化到“在非洲工作期间女友出轨后发现自己不孕不育”的版本了。
　　都不用纳闷儿，稍一思索就能猜到个大概，指定是阎问引起的。
　　几个女孩都被突然出现的顶头上司吓得够呛，虽然林晖文和善好脾气公司上下都知道，但这也够惊魂的了。她们慌张地打招呼后作鸟兽散。
　　“嘿！嘛呢！人都走了，别装了啊。”林晖文推门走进。
　　阎问这才算回神了，在林晖文谴责的目光里把手中的叶子渣渣掸了掸，坐到沙发上，姿势格外大爷，满脸疲惫，配上这身衣服，像个兜里全是巧克力香烟和尼龙丝袜的少爷兵，坐在林晖文性冷淡风黑白灰的办公室里格格不入，像从1946年的冲绳撕裂时空而来。
　　林晖文最看不得阎问这德行，嫌弃道：“你看看你，哪有点年轻人的样儿啊！你可是上午十点钟的太阳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肾透支了。”
　　“没辙。”
　　“没辙？老阎家数你最有辙！没辙你妈就让你上我这儿装忧郁诗人来了？”
　　阎问一副痛心疾首的欠揍模样，就差振臂呼号了：“我是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虽然我确实不怎么靠谱吧，但作为亲生父母他们这么能那样说呢，太伤我自尊了！”
　　林晖文太想回一句“你还知道自己不靠谱呢？”了，可是这话头一开阎问非得正月去剪头不可，只好顺着毛摸：“年轻人敢拼敢闯是好事，确实，我也不知道姐夫他们怎么想的。就算你做个标准废物可劲混吃等死好了，以你们家来说养个巨型成年吞金兽也不是问题，可你是有志青年啊！不用着急，他们早晚会意识到的。”
　　阎问接着念叨：“那现在怎么办？我妈还威胁我，说要是在你这不好好做人，就给我找一门当户对不能随便糊弄过去的未婚妻，他们对这种事可是会来真的啊！那姑娘犯什么错了？我又犯什么错了？什么年代了还来父母之命那套！能不能尊重尊重年轻人？”
　　沉痛，太沉痛了。
　　“唉，委屈了委屈了。大侄子你放心吧，我让人事给你安排个可有可无的岗位，在我这儿你想来就来吧，不想来就该干啥干啥去，我绝不上你妈那瞎说的。你觉得怎么样？”
　　“就算我不靠谱也真是被你们溺爱出来的，怎么能这样骗我妈呢！那就这么说定了。”阎问摇摇头，表情再度沉痛。
　　林晖文可太清楚他这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臭德行了，刚想捶他的脑袋，阎问手机就响了。
　　“速来，老地儿。”
　　仿佛什么暗号一样简短铿锵。
　　“走了啊舅。”
　　“大白天的还有局？”

　　一分钟后，阎问驾驶着他前两天刚上好牌的雅马哈R6从地下停车场冒出脑袋，追风逐电地冲上主干道，尽管“时间紧任务重”，但阎问还是认认真真地戴好头盔和骑行手套，伴随着的还有林晖文在顶层董事办公室都能听见的，招人骂的扰民轰鸣声。

　　临江道，木卫二酒吧。
　　木卫二是阎问发小程伟大开着玩的，生意还不错也就一直开着了，阎问是股东之一。酒吧选址得天独厚，B市景致和繁华程度都顶天的滨江区域，可以想见租金有多高昂。二战时曾是租界所以沿江有不少西式建筑，离酒吧不远就是市交警支队所在，隔着条柏油路就是闻名遐迩的山青江，风景秀美，湖光山色尽收一眼间，由于支队地理位置好得出奇，总被调侃为“亲儿子”。从古至今有不少名人在此投江，平添几分历史厚重感。
　　刚刚群发召集令的就是程伟大，也是个闲不住的。程伟大除了酒吧和家里的产业外自己的事业也做得相当好，是活生生被闲散人员阎问拖进摩托车巨坑一起烧钱一起玩的。
　　“阎问今天挺慢嘛。最近忙吧？”说话的是杜萌，名字像个萌妹其实是个肥肉肌肉混合型壮汉，大家都叫他胖子，家里开的半导体公司，摩托车爱好者，还玩搏击，是阎问的高中同学。
　　“就你快，你能，我违章了你负责啊。”阎问一屁股坐下，大着舌头说：“刚毕业，家里事儿可多了，长大真难。”
　　“哟，小阎好久不见啊。”柳蔚笑嘻嘻地举了下杯。她是这帮人里唯一的女骑士。老家在北京，典型大飒蜜，也是这些人里年龄最大的，女儿都十四岁了，她老公跟阎问他们也熟得很。
　　“蔚姐好，好久不见哪。”
　　阎问的铁瓷圈子基本都是本地二代圈里玩摩托车的正规军，骑行炸街什么的都“团伙作案”。
　　他们的局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一点也不劲爆。他们一聚首就会奇妙地集体气质颓废，干的无非是喝酒聊车扯淡胡侃，偶尔搓顿火锅，相当love＆peace。只是偶尔有不太熟但要给面子的小开在才会大夜里找一堆夜店女郎玩，他们不爱那出。曾有小青年妄图在木卫二进行毒品交易，还被程伟大发现后扭送公安机关了。
　　“我不平衡了。”说话的是胖子：“隔壁市去年就配上铁骑队伍了，左轮右轮也没轮到咱们这儿，坊间消息传了八百年也没见着真家伙，好歹也是新一线啊！这还有天理吗？”
　　胖子除了是摩托车爱好者，还是个军警发烧友，阎问同样，这种话题总能让他们俩一齐义愤填膺吹胡子瞪眼的。这个情结由来已久，他们高中时还约定要考同一所警校，结果最后谁也没去，高考之后隔了几年再见上面，差点打起来。那个时候当然有各自的客观因素在，谁也不占理。
　　“这有什么可着急的，你天天盼着挨查？”
　　胖子大手一挥：“我就是着急啊！这不盼着铁骑队给咱们市带来文明道路新风气吗！而且，那车太漂亮了，啧啧。”
　　“你就是馋人家车子。明明自己的都骑不过来了，天天惦记人家的算怎么回事儿啊。”程伟大乐了。
　　“知道啥叫青梅竹马和天降系吗！更何况是天降系的制服姐姐，能一样吗能一样吗？”
　　柳蔚指间衔着烟，参与讨论：“你们别掰扯了，我熟人说咱们市早就就计划组建了，街面上能见到也就这个月吧。”
　　“真的？”阎问一听就起劲。
　　“小阎你也感兴趣呀？”
　　阎问还没说话，胖子接过话头，“那是，到时候要是见着铁骑队的大摩托，第一个猛男落泪的就是阎问。”
　　第一个猛男落泪的就是阎问。
　　阎问脑海里回荡着胖子的话。
　　二十二年来阎问从来没有用这个角度观察过这座城市，明丽的天际一水儿的蓝色，透亮透亮，有朵云像兔子，远处CBD的地标建筑像一堆冷兵器在互相折射，道路护栏变得顶天立地，伟岸无匹。
　　还有在他身边刹车停下的一辆警用摩托车。
　　驾驶者利索轻巧地压低身子后抬腿跨下来，动作真漂亮，漂亮得仿佛他的坐骑不是摩托车而是一匹纯血白马，阎问都看愣了。接着阎问的视角顺着那个人的警用靴艰难地向上拉，腿又长又直，制服裤角掖在靴筒里，阎问快要猛男落泪了。
　　再瞅瞅那漂亮的警用摩托车，阎问脱口而出。
　　“好漂亮的小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