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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爱恨(中) ...

  •   “咳……”
      吴仁再次呛出一口血。
      “阿旬,停下!我有话与他说。”
      洛之旬愤愤地住了嘴,心知自己两人在劫难逃,见那鬼物伤了吴仁,面上掩不住对其憎恶之态。
      他小心地将吴仁扶起来,殷切地取了帕子让他拭去血水。
      旁若无人的样子引得时云怒发冲冠。
      “我可没时间听你遗言,留着去地府说与阎王听吧。”
      言毕,暗黑色的鬼气再次在他手中聚集起来,只消一招,吴仁和洛之旬将会彻底殒命在他手中。
      吴仁闻言也不争辩,只抬手对着自己挥出一道朱符。
      时云见他动手,以为他用了什么保命的符宝,恐防他临死一击伤及自身,率先退开了一步,手中鬼气却未消散。
      谁料,吴仁用出的朱符,并没有其他作用,仅仅消去了他面上的易容。
      他显出了一副洛之旬从未见过的面孔:剑眉星目,鼻若悬胆,丹唇外朗,皓齿内鲜。
      比之原先江湖草莽汉子的样子而言,犹若云泥之别。
      洛之旬吃了一惊,眼瞪瞪地看着他。
      时云显然更吃惊,他疾步上前,一把薅起吴仁,声色俱厉道:“你是谁?你不是吴仁!你装作他的样子骗我,意欲何为?”
      “你放手,我师父受伤了!”
      洛之旬跟在吴仁旁边,看他对吴仁一点不客气,手比脑子快一步地用力拉扯时云的手腕,被时云不耐烦地随手挥开。
      骆之旬被挥开,在逼仄的房间中撞倒了搁置面巾的木架子。
      幸而活尸没有痛觉,骆之旬扭身爬起来。
      “阿旬小心,我无事。”
      吴仁见对方并未对徒弟下重手,放下心来。
      “回答我!”
      吴仁转头,看着眼前的厉鬼叹了口气,轻声道:“父亲。”
      “什、什么?”
      时云被吴仁道称呼吓得手一松,吴仁从他手中脱开,往后跌了一步,晃了一晃才站稳。
      洛之旬赶紧搀住他。
      “不,不可能!你到底是谁?”时云不敢置信,瞪大了眼睛看着吴仁,眼中隐隐有水光闪过,红色的血丝爬上双眸。
      那绝望又期冀的目光,令人不忍卒睹。
      屋内阴气一重,时云退去青面獠牙的厉鬼相,显露出他生前的面貌来。
      朗月清风,皓腕凝霜。芝兰玉树,顾盼神飞。
      仔细一看,竟与吴仁有五分相似。
      不同之处在于,吴仁的脸型比他更显轮廓,不怒自威,而他面若好女。
      “家师吴仁,号朔光。我名吴攸,字望星。至于,我为何唤您父亲,你可亲测血脉。”
      这世上,语言可以作假,容貌可以作假,血脉之亲却作不得假,那是有诸天神佛见证的,是人立身于世区别于旁人的唯一。
      时云半天不敢施术,眼眸微偏,闪烁着四下漂移,视线却再不敢跟吴仁对上。不,应该称之为吴攸了。
      时云的手掌微微颤抖,犹豫半天挣扎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伸出。
      两厢沉寂无言,压抑的气氛渐渐蔓延。
      洛之旬看看吴仁,又看看时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惊奇感压过了其他。
      “师父,他真是你父亲啊?”
      洛之旬悄声问道。
      时云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没注意到他们俩说起了悄悄话。
      吴仁没说话,点了点头。
      “那他怎么不认识你啊?你母亲生你之前他就死了吗?”
      洛之旬当然认出眼前这位是鬼不是妖了。
      妖鬼之辫,有一样是最容易将它们区分开来的。妖所化人形,表象总有些异于常人,或妖艳非常,或丑绝人寰。鬼物所化,与人无异,不过身形飘渺,似实还虚罢了。
      吴仁被洛之旬的话噎了一下,否定到:“不是母亲,是师父。”
      “什么师父?你师父和你父亲有什么关系?”
      洛之旬脑洞不够大,完全没想到此界繁衍另有他术,并不单单依靠男女敦伦。
      “血脉为真又如何?”时云一声冷笑。
      “他对我不起,留我血脉又有何用?我还要对他感激涕零不成?未免太将自己当回事儿!”
      吴攸预料到时云一时不会接受,因此并不与他激辩,而是侧过头给徒弟扫盲。
      “世间男女交接,阴阳相合而蕰精育血,新生肉身可成,冥界魂魄自转生池投入,自此生命得以完备。此为常态。”
      “那你师父怀孕了没告诉你父亲?”这个常识,后世小孩儿都知道。他父亲是男的,自然只能是他师祖怀孕了。
      没想到,师祖竟然是女冠!当代女强人有没有!
      吴攸语塞,黑着脸打断了洛之旬的臆测:“不可妄语,你师祖也是男的。”
      洛之旬目瞪口呆,脑洞越开越大。
      吴攸为防越解释越乱,快刀斩乱麻地一股脑儿说完:“万事无绝对,还有秘法奇物可造生身血肉,照样可以吸引魂魄来投。师父取他与父亲血液之菁,合南海奇物玲珑果造我肉身,又上祁天神,以三世福报为牲召我魂魄,我才真正得以降世。”
      “你说什么?那老匹夫取了自己的菁血?”
      时云气的三尸爆跳,后槽牙咬得死紧,清绝的面容上满是愤怒。
      他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毕现。毫不怀疑,若是吴仁本尊在此,他定会给他两记老拳!
      但他不在此地,吴攸便成了他倾泻愤怒的对象。
      于是,刚站好没多久的吴攸,又一次被时云揪紧了衣领。
      不过,没了厉鬼相的加持,时云的真实身高比不过吴攸,他比吴攸还矮了半个头。
      吴攸迁就地略弯了腰,配合地让他揪。
      “那老匹夫不告而取,自说自话与我菁血相合,他那夫人竟允了他?还是说,他另有子嗣,见我无后,造你血脉施舍于我?”
      时云的语气虽然严厉,但他的眼神却出卖了他,微微含泪的双眸,实在看不出任何凶相。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的脸色禁不起细观,因此喝骂了一句又立刻将吴攸放开了。
      “我不稀罕!”
      “老匹夫!
      ……
      时云自顾自地骂了半天,声音渐弱。
      吴攸听着他骂,来不及插话,好不容意等他停了下来,总算找到了机会。
      “父亲误会了,师父不曾娶亲。自师父入天一派起,就一直独自抚养与我。”
      “未娶?!”
      时云声音陡然拔高。
      “他怎会未娶?他怎么入了天一派?辟雍学宫未曾留他做学宫祭酒吗?”
      这与时云所知全然不同。
      自古时学宫开设之日起,学宫弟子若供职于朝,便不得以自身身份拜入道门或者佛门。
      同样,入门弟子不得以学宫学子身份自居。
      学宫弟子是当代天子门生,而门派弟子,则是师承道祖或者佛尊。
      已经决定好方向的学子,是绝不可半途改弦易辙的。也就是说,决定供职于朝廷的学子,就算仕途不畅,哪怕能力卓绝,道门也不会再收入门墙。
      一般而言,无身家负累孑然一身之人,会在学宫结业后选择入道门,修行至高无上大道。而若身后有家族,有亲眷之人,则会选择在结业后供职朝廷,为家族奉献。
      学宫学子出身与道门出身在世俗界无甚区别,但是在有些特殊的地方,学宫出身天然高道门出身一截。
      毕竟,天下平庸百姓居多,而统治百姓的则是皇族而不是道门。
      道门超然物外,凡事不萦于心,不事生产,不牧万民。
      平民遇到无法解决的妖魔鬼怪会向他们求助,但是日常无事时需仰贵族鼻息。
      因此,虽然道教历代几次被尊为国教,但是在常人眼光中,还是贵族高人一等。
      时云之所以会如此问,则是因为当年往事。
      在他的记忆中,在学宫求学生活即将结束之前,他与吴朔光相约一起拜入道门。
      因着他们都是出身自底层落魄士族,虽然也有国子身份,但是与真正的贵族子弟区别甚大。
      幸而他们家族都很开明,并不强求他们为家族晋升而牺牲。所以,他们在结业选择上可以遵从内心。
      谁曾想,出了一个意外。
      他与吴朔光在结业考核中参与了秘境探秘,为了保护吴朔光,他身受重伤,还中了一种秘毒,解药遍寻不得。
      出秘境后被送回学宫精舍,一直缠绵病榻,心识昏昏沉沉,不辩日月。
      不知过了多久,他中的毒竟然不药而愈。他急于去找吴朔光一诉衷肠,于是去学宫外他们共同购置的小院找他。
      半路经过芳约湖,不经意的一瞥,让他见到了令人心碎的一幕。
      一艘游船画舫上,吴朔光与一美艳女子言笑晏晏,与一帮他国学宫弟子分坐宾主,怡然自得。
      时云呆立当场,脑中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站在湖边看着他们亲密地待客,交谈的。也不知道泪水何时模糊了双眼,更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回学宫的。
      忘了说一句,学宫求学共十年,他们在历经五年的风雨同舟携手共进后,已经互许终身。
      十年,全都给了吴朔光。
      而吴朔光的那时的所作所为,像是一个巴掌,将他狠狠地扇醒。
      是不是觉得他时云不可能会活下来了,所以未来没有了负累,更不必背上断袖之名,因此还未等他离世,就已经找好了下家。
      还是家世显赫的学宫祭酒的掌上明珠。
      未来,他们若真成了翁婿,那么吴朔光平步青云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时云回到学宫后,竟是片刻也不想再呆在此处,只觉得周围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隐隐还有嘲弄的声音传来。
      “这就是吴前辈的道侣啊?看样子吴前辈不像断袖啊。”
      “定是他狐媚过人,吴前辈着了他的道了。”
      “可不是,此番他重伤,失了媚术,吴前辈自然也回归正道了。”
      “哎,你听说了吗?祭酒大人的掌珠已经与吴前辈定亲了。听说再过不久,两人就要在祭酒大人主持下成婚了。”
      “名士佳人,可堪一段佳话啊。”
      “我要是那时云,此刻早已经躲得远远的,省得碍眼。”
      “不错。也不知道他脸皮怎的那般厚,赖着吴前辈十年。平白坏了吴前辈的声名。”
      议论纷纷,众口不绝。
      时云内伤还未好全,只清了妖毒。是以一时间站立不住,跌坐在地,浑身颤抖不已。
      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但他强撑着收拾好了自己的物品,旁的一样没带,踉踉跄跄地像一个逃兵,挣扎着离开了学宫。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得了,因为他模糊的记忆中,他离开学宫没多久就内伤复发,死于非命。
      他连自己为何未入冥界都不清楚。
      按理说,他对人世绝望,也无半分执念,当在头七之后就下黄泉。
      但是,他此毫无记忆。
      头七那天,是亡魂对人世间最后停留的一刻。
      执念未消者,会在这一日重返阳世,消去执念,一身轻松地踏上轮回路途。
      那一日,亡魂会有清晰的记忆。
      然而,时云也没有头七的记忆。
      他浑浑噩噩地在世间飘荡,此时回忆起来,才发现自己的死亡有许多蹊跷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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