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朱颜未改》夏清璇

38、回梦引

　　“你真的觉得要这么做？”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捋着胡子，看着站在窗边那个孤寂的男人。
　　“是，我已经决定了。”他叹了口气，“你也看到了，在媚娘的意识里，我就是那样一个昏懦无用的人。”
　　老者看着眼前桌子上摆着的那块白玉，“早知如此，贫道便不应该帮陛下进入皇后的意识里。”
　　“你看媚娘如今的样子，我岂能袖手旁观，我已经亏欠她那么多了，这次不能再亏欠下去了。”李治望着对面的那个宫殿，担忧道。
　　此时的媚娘正砸了碗筷，疯了一般自言自语道，“我已经死了，我不吃饭，不吃饭。”
　　自从王皇后死后，媚娘被夜猫冲撞，一夜之间便状若疯妇，不断自责，说自己该死，不配活着。
　　李治听到这边殿里的动静连忙跑了进去，将媚娘拉住，“媚娘，媚娘，这些事情都和你没关系，你不要再这么折磨自己了好不好？”
　　可媚娘恍若未闻，依旧不断自言自语，李治无奈之下，将媚娘打晕。
　　将媚娘抬到床上放着，李治看了一眼跟过来的袁天刚，忧愁道，“如此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她潜意识里，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善良的人，而不是一个手上沾满无数鲜血的人。而这一切，都是我逼得。”
　　媚娘成为先帝的才人后，在机缘巧合之下，对李治一见倾心，可彼时的李治并不知道媚娘的心意。
　　与此同时，武代李兴的预言将媚娘困住，媚娘当即毫不犹豫的将李君羡推出去来自保。
　　或许这也就是为什么在媚娘此刻的意识里，李君羡一直是守护她的人。
　　媚娘为了不让李治宠幸他人，便将自己的好姐妹徐盈盈推到李治府上承宠。小多在阻止媚娘将盈盈送进宫时，也被媚娘失手杀死。
　　之后媚娘却因为嫉妒心，亲手派人将盈盈刺杀。
　　李治追查之下，才得知媚娘一直以来对他的心意。可那时媚娘已经在感业寺出家。
　　在前朝与后宫双重夹击之下，李治想到了那个曾在他面前真情告白的媚娘。一半真情一半利用的将媚娘接进宫来。
　　而媚娘并不在乎李治是因为什么将她接近宫来的，而是全心全意地帮助李治重振朝纲，不惜以自己为饵，去承受朝堂上的诸多骂名。
　　高阳公主与王兰芝造反时，王皇后用匕首抵在了小公主的脖子上，逼李治退位。是媚娘当机立断，宁愿牺牲女儿，也不换李治的帝位。
　　也就是此时，李治才彻底爱上了媚娘，这个女人，为了他无论什么东西都愿意牺牲。
　　高阳公主一党被剿灭，媚娘亲手杀了冷宫里的王皇后，而王皇后死前，却说她此生死的冤，来世必将化作狸猫，吃她肉喝她的血。
　　一连那么多人都在自己手上丢了性命，媚娘受不了刺激，失去了理智。
　　所有的事情都来源于媚娘自己，或许是为了自保，媚娘的潜意识里，自己永远都是被害的那个人。
　　这才是媚娘本身的前半生，她脑海中所谓的上一世都是她为了躲避自己内心深处的恐惧而臆想出来的事情。
　　正是因为臆想世界与现实的巨大冲突，才刺激了媚娘此时的疯癫状态。
　　而李治所做的一切，都是希望她能放下过去，让一切事情都向好的方向发展。
　　袁天刚看着沉睡着的媚娘，“陛下自己的债，还得自己还。”
　　李治爱怜的看着媚娘，“她无论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她，我不介意她手染鲜血，不介意她插手朝政，但我只怕她如此折磨自己。所以，我宁愿她来日知道真相恨我，而不愿她现在这般折磨自己，痛恨自己。”
　　袁天刚叹息一声，“渝梦令虽可逆往日之命，可也只能改她一人的记忆，这记忆如若改变，便如同钢印一样刻在了她的脑海，让她相信这一切事情都是现实中发生过的。可若是周围有人提及昔日的事，她难免会出现错乱。”
　　李治坚定的说，“我不会让这样的事情发生的。”
　　袁天刚无奈的看着李治，“当日你父皇让我打造这个渝梦令，贫道是怎样都没想到会用在你身上。”
　　李治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问到，“大师，什么时候可以做法？”
　　袁天刚伸出手掌掐算了一下，说道，“今夜子时整。对了，你也交代下去，这改梦得整整一天一夜，万不可有人打扰。”
　　“是，大师。”
　　子时，紫宸殿偏殿。
　　袁天刚谨慎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媚娘，和坐在一旁的李治，嘱咐道，“贫道只能将你送到她意识中与你开始有关联的时刻，你进入梦境之后万事要小心。在完成改梦之后，一定要带着她从断梦崖上跳下来，否则你两会永远留在梦里。”
　　“知道了大师。”李治神色决绝。
　　袁天刚有些怨念的看了李治一眼，“你先不要着急，我还没说完。你进入梦境后，我会将她之前意识中的记忆回拨到你进入梦境的时刻。所以进入梦境后的她，是带有她此时的意识。”
　　“只要她不记得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一切都好说。”李治急切道。
　　袁天刚回忆了一下，似乎并没有什么交代的，正准备拿起渝梦令，突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你梦中自然也有一块渝梦令，但你要记着梦里的那块千万不能用，你若是用了，便很难再回到现实中了。你在改梦时难免会出现一些现实中并没有的人，你一定要记住那些人在你们跳断梦崖前必须和你们断了联系，负责她醒来后问你，便不好交代了。”
　　李治点了点头，庄重的接过那块渝梦令。
　　这一天一夜过得甚是漫长，中途因为几声翠鸟叫，媚娘还醒过几次，不过很快都被梦中的李治唤了回去。
　　李治从梦境中出来时，媚娘还在沉睡。
　　袁天刚示意李治轻声，两人一同离开了媚娘的房间。
　　袁天刚率先开口，“你不后悔吗？”
　　李治摇了摇头，“不后悔，无论别人如何看待她，如今这样的她才是对自己折磨最小的。”
　　袁天刚将渝梦令收了起来，“有些人，你还没有来得及处理，若她问起怎么办？”
　　李治思索了一会，“随机应变吧。”
　　袁天刚看着李治一脸憔悴的模样，无奈的叹了口气，“她快醒了，你快去看看吧。”
　　李治再次出来时，已经没有了袁天刚的身影。
　　在媚娘成为皇后的第五个年头，媚娘与李治一同去了泰山，举行了盛大的封禅典礼。
　　就在回京的路上，却遇见一桩奇事。
　　一阵妖风袭来，吹散了帝后的仪仗，混乱中，媚娘被一个莫名的道士带到了一个山林。
　　媚娘看着这个鹤发童颜的老道士，眼睛忽然定格在那道士腰间挂着的玉佩。
　　这，这不是渝梦令！
　　老道士看着媚娘一直盯着这块玉佩看，将那玉佩摘了下来，“你见过它？”
　　媚娘相信自己没有看错，这就是渝梦令，可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块渝梦令被李治在悬崖边掰成了两半。可眼前的这个，一点儿也没有修复过的痕迹。
　　媚娘回忆起，李治曾告诉她，渝梦令是先帝时期一位道士打造的，应该就是眼前这位了。
　　那道士打量了媚娘半晌，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活在温柔乡里这么久，你也该知道一些事情了。”
　　媚娘警惕道，“什么事情？”
　　那老道士像是自言自语，“天机不可泄露。你只需记得，你要做的不是成为李治的皇后这么简单。”
　　媚娘却揪着那块渝梦令不放，“你这一块究竟是从哪来的？”
　　那老道士意味深长的望着媚娘，并不言语。
　　媚娘陡然想起，李治从未给她详细地说起从那山崖下坠下去后发生的事情，更没有让她去见一梦与盈盈，还有小多。
　　她每每问及，李治都以他们很好之类的话来搪塞她。
　　老道士看着媚娘陡变的脸色，“这块玉贫道带着身上已经有些年头了，如今见夫人你与我有缘，不如就将它赠送于你。”
　　媚娘接过老道士递过来的玉，细细观察。
　　这块玉，究竟是不是那可逆往日之命，修来日之缘的渝梦令？
　　那老道士转身离去时，只留下了一句话，“你既只渝梦令可逆往日之命，改变人的记忆，你又如何能证明自己的记忆没有被改变过？”
　　那白玉应声落地。
　　经年之后。
　　“一个连自己经历过什么都记不清楚的人，还有什么权力为自己篆刻碑文呢？他改了我的记忆，我夺走了他的一切，至此，我们便两不相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