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朱颜未改》夏清璇

1、楔子

　　桌上的香炉青烟袅袅，带出了浓郁的紫檀香的味道，香炉脚下的两只碗静静的躺在那里，享受着熏香的滋味，似乎并不知道自己所盛的究竟是什么。
　　我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似乎看到了多年前在利州的武媚娘，还是那样的装束，还是那样的容貌，不过眼角的些许纹理展示着时间的流逝。不过，许是镜子的缘故，我总觉得和当年并无两样，只是心境不复从前了。
　　漫无目的的将手上的辫子梳了一遍又一遍，这木梳上带有的茉莉香味是盈盈说十分适合我的味道，淡雅、香甜。是啊，从无害人之心，处处相信他人，不肯出头，可不就如这茉莉花一样，除了这淡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和娇小洁白的花朵便再无长处了。
　　正当我想的入神时，只听到门口的宫女说道“启禀娘娘，人已经带到了。”
　　“带她进来吧。”我的再次看了一眼镜子中的自己，心中微叹。
　　宫女刚应声，就看到宫门慢慢打开，盈盈亦是当年的那副平民丫头的装束。换下宫装，我不再是皇后，她也不是惠妃，我们只是平凡的闺阁丫头。盈盈低着头，目光涣散，我不知道她此时在想些什么，我看到她容貌同当年并无不同，依旧那么清丽动人，不比我，此时已经平添了白发。
　　我此时已经从桌前站起了身，盈盈慢步走到我的身前，准备屈身行礼，我看着双目无神的她，呵斥了一声“别拜”。
　　盈盈复又起身，这一礼终究还没成，我望着她，说不恨是假的，只是更多的是心疼，“这才是我熟悉的盈盈，不是吗？”我们始终是姐妹，不是皇后与妃嫔，更不是主子与囚犯。
　　她似乎很意外我的反应，抬头望着我，一眼不发。
　　“进来吧。”说完这句我便头也不回的向屋内走去，我知道她一定会跟着我的。
　　殿内十分安静，只有我与盈盈并不和谐的脚步声，我缓步走到早早布置好的板足案前，但重点却是案后被帷幔挡住的，只等我站定，那帷幔便自己打开，露出了那大大的“奠”字，没有字的牌位前立了两个白色的蜡烛，火光微弱，感觉随时都会熄灭，却依旧将那“奠”字照的清晰可见，这一画面多少有些可怖。
　　盈盈在帷幔拉开的同时停住了脚步，我知道比起惊吓，她心里更多的是疑惑。我走上前去，拿起桌上的线香，在蜡烛上点燃，“我们两个之间必须做个了结，这座灵堂可能是设给你，但也可能是设给我自己，这座灵牌是空的，没有刻名字，能够在活着时候跪在自己的灵堂面前大概就只有我们两个吧。”说着，我将手里的香插在香炉里。
　　我回过头向盈盈，盈盈定定的站在板足案前看着那空牌位，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我在她旁边就坐，她亦在桌前坐下，说了她自进门后的第一句话“我，我不明白，为什么这个灵堂是设给你的也是设给我的，该死的人不就我一个吗？”
　　听到这个问题我一点也不意外，“你的所作所为，确实很难让我原谅，可这中间却夹杂这我们两姐妹深厚的感情。如果我只用一句话，就让你送命，那我跟你又有什么不同呢？我不想，我不想延续你的不可原谅，我想我们两个是不可能再并肩走下去了，我给你一个活路的机会。”
　　盈盈有些意外的看着我，我却看着桌面，“现在这桌上有两杯酒，其中一杯有毒，我让你做选择，陪我干了这一杯，痛痛快快的做个了结。”
　　盈盈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慌张，她略微明显的喘息说明她此时的紧张，我看着她的一举一动。她颤抖着手，端起了离她最近的那盏酒，而我也十分自然的端起了剩下的那一杯，我轻笑了一下，正欲喝下，“等等。”
　　话音落时，我的嘴角刚好沾上杯沿，还不等我反应过来，盈盈便一把夺去了手上的酒杯，可一丝辛辣已经从我的舌尖划过。我知道，这毒药我下了十足的药量，这一点足矣。
　　只见盈盈毫不犹豫的将两杯毒酒喝下时，我很意外，却也理解，她一心求死，怕是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活下去的机会。
　　两杯酒下肚，盈盈有些失常的笑了，可这笑不达眼睛，泪水挂在她的面颊上，可是那种笑，是洒脱的笑，解脱的笑，她终于不用再背负着对我的种种愧疚活下去了。
　　“对不起，我知道，我不该哭的，我知道我没有权利在你面前流泪。”她喘息着，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你现在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我强忍着流泪的冲动，问出了这些天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盈盈释然的笑了，用着半开玩笑的语气对我说“如果你知道的话，可能要再替我倒两杯了，”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惊，我知道盈盈可能很早就开始改变，可听到她这么说，我还是十分心痛。
　　“可能你不相信，从你我进宫不久，我就已经开始。。。”
　　盈盈细数着她做过的每一件对我不利的事：武代李兴的石碑，误杀母亲，污蔑我私通，掐死小公主，杀死小多。
　　这一件又一件，个个都令我心惊胆战，我自嘲的笑了，若不是盈盈一直处在矛盾当中，也许我早已命丧黄泉了，我是不是还应该庆幸自己与盈盈做了姐妹？若她真的存了杀我的心，我怕是也斗不过盈盈的。
　　可我也觉得她可怜，一个人去承受那些，“你真傻，你怎么会这么傻，为了你的爱情，你牺牲掉你的一切，你值得吗？”一个女人，若是将她的一切都奉献给了爱情，哪怕她足智多谋，她也只是一个可怜人。
　　正当我感叹时，盈盈突然毒发，吐出了一口黑血，是啊，盈盈将我的那杯毒酒也喝了，我定定的望着她，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流了出来。
　　“媚娘，你知道吗？我好羡慕你，嫉妒你，恨你，更恨我自己。我觉得命运对我太不公平了，你出身那么好，而且皇上还那么爱你，我们本来，本来就不应该成为姐妹的。但我唯一可以和你相提并论的是，我宁愿去做一个平凡而没有野心的小女人。我唯一的期待，就是在我爱的男人身上获得同等的回报。”
　　盈盈的眼泪止不住的流，我为她感到可怜，可悲。
　　“但是我没有想到，事实却是，，连这一点期待，也是奢望。”盈盈用手擦掉嘴角的血迹，“媚娘，我最后只想问一句，经过了这么多事，你后悔和我做姐妹吗？”
　　我看着她满眼的期待，摇了摇头，“我不后悔，和你成为好姐妹。我唯一后悔的，是我们两个都不应该进到宫里来，我好怀念在利州的日子，如果我们两都能回到利州那段时光，该多好！”我感到胸口一阵刺痛，怕也同样是毒发了吧。
　　我看着面前的菜肴，兀自说着，只听到旁边重重的一声，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不想回头。
　　“我好怀念，我好怀念我们两在利州的日子。你想，我们两个各自婚假，带着自己的小孩，他们一块闹，一块玩，或许我们只有在家乡的天空地下，我们姐妹两的情谊才能够长长久久的一直保持下去。”我把头埋在膝盖上，感受到毒发的痛楚，发出闷闷的啜泣声，我没有勇气去看盈盈离去的样子，也无法想象我们两死后的事情，我已经真的一无所有了。我的家人，我的爱人，我的孩子，全都离我而去了。
　　盈盈，我的好姐妹，如果有来生，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们还能做姐妹吗？
　　黑暗，颠簸，嘈杂，当我的意识恢复时，这是这个世界给我的第一印象，我似乎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又好像睡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
　　我试图将身子舒展，却发现自己似乎被束缚在一个很小的空间里，这狭小的空间让我觉得窒息，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我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拉着走。
　　我死了吗？这是棺材吗？我不是喝了毒酒，为什么我还活着？难道说是魂魄？
　　“仙女下凡，麻姑献寿。”
　　小多！是小多的声音！可是，他不是已经。。。
　　周围鞭炮声，锣鼓声，欢呼声，阵阵不绝，可小多刚刚在说什么？麻姑献寿？！
　　“麻姑！麻姑！麻姑！麻姑！”周围的人似乎都在喊，是利州的口音！难道说，我没死，我回到利州了？
　　这不会是个梦吧？
　　我猛地起身，将原本束缚我的东西撑开，突然的光亮让我有些许不适应，可是当我看到眼前这一幕时，我愣住了，小多，盈盈都是当年的模样，还有周围的百姓和街景，这不是利州又是哪？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哪怕这只是一个梦！
　　我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这，这不是梦，这是真的，我真的重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