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谜题》胡辰浩

1、。

　　茉莉：
　　你待在我的院子里，已经有几年了？我记不清了。我的记忆近几年来很差很差，大约是我要迈入中年的征兆了。明年我即将四十，也许是三十九，长大了，女人就喜欢说周岁，你如果有灵魂，大约可以懂我。

　　如果你是在我遇见王智蒙之前来到我的院子的，那么我此刻的倾诉或许显得多余了。他喜欢我的院子，每次来我家一定会去院子里走走，边走边赞叹院子里的好生气。你是其中一员，应该听过他对你们的赞美。他人长得不是特别出众，但是很清秀。他也很会说话，但不是油嘴滑舌。他读书成绩也十分优秀。可是因为钱的缘故，他总是缺了那么一点点向上的气。他曾经说，没有钱是他最大的缺点。我觉得这并没有什么，我有钱，足够养活我们两个人。我只是希望得到一份爱，其余的什么，我都可以抛之不理。可是，你知道的，我想错了。并不是我错了，是我没有想到，别人不一定怀着和我一样的心情。爱情在社会里，是不可能独立的。

　　他的面目被时间一点点的拆穿的时候，我不能不说不心痛。茉莉，你或许不知道，那时的我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我以为……唉，不说也罢。王智蒙离开我之前，我给了他一笔钱，但是我没有摔在他脸上。我觉得，这对他这个有点骄傲但又贪图钱财的人，应该是极大的侮辱了。

　　这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小姑娘。其后，我都是怀着一种遗憾又庆幸的态度过活。我总是想，这个世界上，难不成还真的没有一份赤诚的感情吗？吸收了王智蒙事件的经验，我又找了一个和我家门当户对的男人，只是比我大了十二岁。这个男人你大约也知道，是叫赵城理。这回我很有信心，因为历来好的、持久的婚姻都来自门当户对。何况这个男人望着我的时候，眼神还冒着温柔的水波呢。不过结婚后，我很快发现他眼里的水波对哪个女人都有，即便是他找来的小姐。

　　如果你理解我的性格，就会知道其实我不是一个乐意坚持的人。我过了三十五岁的时候，就有些摸不着方向了。你要知道，我继承了我父母的巨额财产，这一辈子不用愁活，你也知道，我长得并不难看，加上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我对自己的美丽没有了更进一步的欲望。当人在物质上满足而不再有追求的时候，如果这个人的精神是空虚的，那么对他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而我，很巧，就是这样的人。我就是这样一个拘泥于个人世界没有宏大胸廓的人。

　　我开始觉得一切都无用。这种无用的想法很快发展，就成了不想活。但我尚处于“不敢死”的阶段，所以我还是去看了心理医生。他说让我去医院看看，我就去了。这一去确实吓了一跳。是，死可太恐怖了。我怀着这样的想法回家去，好好享受了几天阳光——你应该看见我了，躺在摇椅上。但没过几天，死的想法又复生了。我再去了一趟医院。不过很不幸，我又没有活着的欲望了。这样循环了几遍，我甚至觉得医院里死的气息十分吸引人。这样，心理医生就和我说，你去找点生气吧。

　　那时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想来简直是荒谬。我去了各种各样的补习班，坐在最后一排，看学生上课。可笑吧？更可笑的是许杜安……哦，你可能不知道他，他是一个十八岁的高中生，是我的追求者。不敢想象吗？事实如此。他的家世不错，长相也端正，但是看上了我。

　　我有什么好的？我琢磨不透。这倒让我不必再去想那些要不要去死的事。这是个万古谜题，简直无法可解，我连思路都没有。说钱，他家里不比我家少，说相貌，我虽然不丑，但那时也我已经三十五了。这就奇怪了，我还有什么可以吸引他的？他上课给我递纸条，一张一张传到后面来，到后来直接坐到我旁边了。我打开他写给我的纸条，看到他笑得露出白色牙齿，然后看到纸条上写的：我们交往吧。

　　神经病。

　　我后来就没有去过那个补习班了。事情很风平浪静地过去了。一年以后，他高考完，找到我家，敲开我家的大门，笑着站在门口。他递给我一张纸条：我们交往吧。也是那天，我知道他是个哑巴。我当然是拒绝了，并且告诉他我永远不会答应他。他很失意地离开了。我现在想来真的忍不住要掉下眼泪，那时，我就算拒绝他，也应该和他多说几句话。后来，我还曾经收到他的一封信，他写道，是不是只要他早出生几年，我就会点头了。

　　今天，听说他出殡了，我就去看他了。听说他是一年前查出得了癌症，然后一年过去，死了。我很难过，他还没有真正长大，却已经像个暮年的人一样死去。我现在觉得，我大概的确不配拥有一份纯真的爱。因为在我提笔落泪的时候，我的心里仍然在揣测那个万古谜题。这个谜题随着他的死，永远不能被解开了。

　　也是今天，心理医生和我说，我的心理状态慢慢变好了。他劝告我，要喜欢这个世界，去接触世俗，去追求快乐和幸福。

　　但是小茉莉，我为什么从来没有觉得我在在世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