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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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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孽。
李悉缘坐在自家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这个词汇已经在他脑袋上盘旋了一整天。
他拿起手机,烦躁地划拉着通讯录,心不在焉地翻找着邓思腾的电话号码。约一分钟后,他的手指停在一个长得八分欠揍的老男人的照片上。
李悉缘气得咬牙切齿,却怎么也按不下那个呼号键。这种情况他该如何开口?难道要他笑盈盈地看着对方:老兄,哎呀,这,七年前你送来的那个人畜无害眨眼睛的贝塔男孩,怎么是个会发情还会偷偷摸义父内裤的纯种阿尔法哟?
想到对方闻言后爆发出的一串狂笑和手机落地的声音,他嘴角抽搐,掐灭最后一根烟,无奈地捂住脸。
问题大了,问题太大了。
他甚至想着,如若再重来一次,他绝不愿为了那个该死的岗位去和柳哲斗得你死我活,更不会为了讨得孙老的青睐而收养这小崽子!
李悉缘突然有点哭笑不得,这还真是一报还一报。兴许这小崽子也是那帮人计划中的一颗旗子?这么多年来,他们仍旧执着于探明我的…
“哐!”一声巨响打破他的思绪,他连忙起身,推开纱门向屋里望去。
“郑时?”他疑惑地发问。
会客室门口瘦瘦高高的青年闻声转过头来,下唇已咬得失了血色,湿漉漉的眼睛写满了慌张。
“义父。”青年不安地绞着手指,下意识地用身体挡着什么东西。
李悉缘扫了一眼门廊柜下层,没瞧见心爱的小花瓶。结合刚才的瓷裂声,再看看这小子惊惶的神色,心里顿时一股无名火直往上冒。但此刻,我们从他面部的表情只能读到平静,就像普通的父亲看见儿子按时回家一样平静。
是的,他不会作色,或者说他没法作色。他似乎天生缺少一种动怒的才能,从小他就清楚,怒火在他心头存活的时间不会超过一秒。
“回来了。”他职业性地点点头,不动声色地转身向楼梯走去——这是在给小男孩创造收拾一地狼藉的机会。而昨晚的景象突兀地闯进他脑海,于是他对自己下意识地表达出对郑时的宠溺感到一阵反胃。
“我有些头痛,先歇下。”他踏上楼梯,没有回头看郑时。走到一半,还是微微侧过头补充道:“很是疲惫,不要打扰我。”
余光扫到青年瘦削的身影。
郑时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沉默地绞着手。
李悉缘收回视线,轻轻推开二楼第二间房门,突然觉得心头有什么东西缓缓地融化了。
想起第一次见那孩子时,他也是这样低着头,十指紧扣,像只乖觉的狗娃。
见他这幅胆怯模样,心生怜悯,便伸手摸了摸他发顶,果然是意料之中的柔软。他心底暗笑,真活像条狗崽子了。
他收回手,对着记者们的镜头绽出一个标准的政客笑容,用磁得发酥的嗓音缓缓道:“这孩子以后便是我的亲眷了,许他一个光明的未来,我义不容辞。”
那年李悉缘三十岁,堪堪于政界崭露头角。那段日子,他極需一次大型的公益来换取孙老一个青眼。可他无权又无钱,正焦急如热锅困蚁时,在孤儿院当院长的邓思腾给他支了个招儿:收养义子。
当时他犹豫甚久,因为他和夫人不合已不是秘密。此时若再收养义子,岂不是坐实了那些舆论所言?甚么“为了官位,连老婆孩子都可舍弃,此人心歹毒之”,这些话他只是想想,都觉得耳根一阵发热。
可柳哲望向他那轻蔑的眼神,是他次次午夜梦回如何也忘不掉的。他知晓,若是此次柳哲上位,他定然再无翻身之日。五年来他和柳哲斗智,已是两败俱伤,狗咬狗的游戏他不愿再玩下去。而柳哲手里有他的把柄,他的秘密,若是抖漏出去…他不敢往下想。
政坛啊,他比谁都清楚。若是让那些翻覆便是云雨的大拿知道他是个纯种欧米茄,他的下场便只有一个,就是沦为他们的脔玩。他忘不了前辈江远的故事。那样优秀清正的人,一路遮掩着欧米茄的身份,却在一次鬼知道是不是意外的酒局意外中,被二十余官员□□致死。
江远死了,那一桌阿尔法官员却只正正衣冠,判了些通币给江家便草草了事。
念及此事,他不免打了个寒战,下意识用指背按了按口袋里的抑制剂。这些药水是他最后的保命牌,而他当真对这种步步为营的生活厌恶至极。
李悉缘望向窗外,又重拾刚才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说来好笑,如果没有领养这孩子,自己便不会在募善会上遇见孙老,就无法得到孙老麾下一席之位,不会和宋离婚,也不会间接导致柳哲的死……却也不用过上这战战兢兢的日子。是福是祸,他倒也判不出个所以然。
他不是傻子,谁知道这孩子是不是国会安插在他身边的棋子?同僚都说他这是捡了条忠心耿耿的狗,可他只是摇头苦笑。他真怕看着这孩子幼犬般温柔的眼睛,因为不知道这份温柔是否只为遮掩或隐匿眸底的漆黑的诡计。
他一度难以放下对郑时的戒备,于是将他送去寄宿学校,只在年关例会后,像展览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将他带出来遛遛弯。然而从郑时这几年的表现看来,他压根算不上李悉缘计划范围内的变数。一个唯唯诺诺的毛孩,只要不同他过于接近,便谈不上什么威胁。
可昨天…他又开始头疼了,毕竟那个画面和气味实在太有冲击性。即便他的理智尚能清醒,可尴尬的生理反应是怎样也无法避免的。
他在书房呆坐着直到四点,确定郑时和刘妈都已睡沉了,才走进浴室打了一管抑制剂,草草解决了一下不安分的某处。
这实在太尴尬了。他细数起自己近十年的尴尬场合,认为这一夜完全可以稳居榜首。
李悉缘又拿起一根烟——他从不在室内吸烟,所以他基本可以确信,自己已经开始焦虑了。
废话,自己亲手养大的定时炸弹,换谁谁不焦虑?
他真想给自己一耳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