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夏天》徐明一然

16、心碎

　　那晚，清然一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芷明就听到了清然起床离开宿舍的声音。她感觉到清然又一些异常，因为摸不清情况，所以还不敢贸然跟清然说什么。她一想到昨晚思妍拉着清然回来的样子，不免内心就一阵担心，虽然二人是笑着回来的，但是芷明却注意到了清然满脸的泪痕，思妍说，那是清然被最后一曲温馨感动的演唱繁星之城给感动的，但是芷明觉得，事情应该没有这么简单，而且总有种直觉告诉她，让清然情绪如此失控的，应该和皓宇有关。
　　芷明也说不上为什么，从她第一天遇到清然起，她就总感觉自己和这个女孩身上有种很特别的，说不清楚的东西在吸引着自己。是气质吗？肯定不是，戴芷明历来都只喜欢像艾玛·沃特森那样自主而又自信的女霸主风格，可陆清然却显然是一个经常时不时就需要身边有人哄有人关心的小女生。是外表吗？清然虽然长相清纯，但是放在女孩儿堆里却也平淡无奇。难道是能力？那应该更不可能，虽然清然应对社团部门的事情总是很认真很负责，但是芷明清楚，清然其实经常会把自己的桌子搞得乱七八糟，然后再让自己一头扎进去，看到什么就处理什么，没有太多条理性，这也是为什么清然做事的效率总是偏低，高数苦学了这么久也难以提高的原因。陆清然，乍一看，其实，真地挺普通的，可为什么，芷明还是总想帮她照顾她呢？难道真的只是因为她是舍友吗？
　　芷明一边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边摇头，但就这么一下，她突然想到，陆清然从来就没有早起的习惯，至少跟她住在同一个寝室里大半个学期了，她都从没见清然早起过，芷明从枕头底下找出手表，拉开床帘借着穿透窗帘光线看了看时间，她这才意识到，此时才刚过清晨五点，而清然，此前从来就没有早于六点起床过。
　　芷明下意识地感到不安，她一骨碌地从床上爬起来，穿好外套套上便鞋，连洗漱都不顾及就拿上手机匆忙出去了。而在她关门的时候，声音格外地轻，芷明担心，大清早如果不小心把其他舍友惊醒了，最后闹得虚惊一场，恐怕也不大妥。
　　清然，你会去哪儿？这么早，你又会出去干嘛呢？
　　芷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昨晚她应该多问问清然的。她现在突然很后悔，自己没有多关心清然。如果昨晚她就陪清然好好聊聊，也许清然今天早上就不会如此反常了。芷明也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敏感，这么担心，她看着清晨五点钟的校园，空空荡荡，静得连一片叶子落地都能察觉到，芷明一个人走着，突然觉得心里升起一股寒意。
　　她一个人会去哪儿呢？
　　芷明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走，她走着走着才发现，自己连个该去的地点都毫无头绪。
　　如果一个人突然变得反常，而且明显希望自己能逃离一阵现实的话，那应该会找一个最适合散心而又能让自己冷静独处的地方吧。芷明猜测。
　　有没有可能，她去了学校最偏僻的那个操场？
　　芷明也不确定，但还是决定去那里看看。

　　果然，戴芷明找到了她。
　　芷明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早上看到清然的样子。那时天色还是一片的灰白，没有一丝阳光，而清然也是一脸的苍白，没有丝毫的血色。她两眼无神，眼角处流露出了昨晚一夜未睡而导致的疲劳，乌黑的阴影散布在眼袋周围，没有梳整齐的头发随着奔跑的人儿在空中愈跳愈乱遭，暗紫的嘴唇，在运动疲劳喘气的连带下，更让人感受到此时眼前人内心的绝望与痛苦。

　　那不是她认识的陆清然。

　　戴芷明几乎差点被眼前的场景吓到，她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明明很累，为什么还要跑？她必然是一夜未睡了，可她为什么现在就如同失去灵魂一般，一点生机也看不到？
　　“清然！清然！——陆清然！你怎么了！？”芷明一边大喊，一边忍不住奔向了清然。

　　清然没有理她，她好像听不见任何外界的声音了。
　　那晚，清然听到最后的获奖宣布，不出所料，皓宇成为了第一名。而下一幕的事情，几乎冰封了她内心的一切活动。皓宇举起奖杯的那一刻，雅楠捧着鲜花，冲了上去。她羞涩地拿着花，面色羞红但却又依然不失稳当地将花束放在皓宇的手中，两人相视而笑。两人笑着看向彼此，仿佛世间只有他们俩，还有那束美丽的鲜花。原本只有那么两三秒的，可在台下的清然看着这一幕，感觉仿佛已经度过了一个世纪。而雅楠正准备转身离开舞台的时候，皓宇却紧紧地抱住了雅楠。
　　那一刻，台上台下都随着二人相拥爆发出了更加热烈的欢呼，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的“在一起！”紧接着，无数声的“在一起！”便如同无法抵御的海浪般一涛接着一涛，涌入清然的耳里。思妍没有看出清然的异样，她也在跟着大喊起哄，她还一边跟着喊，一边拍着清然的右肩摇晃：“清然，我们也太幸运了吧，居然看到这么浪漫的场面！！！真是太令人兴奋了！听说他们俩上课都经常在一起，好多人都说他们是金童玉女！现在看到他们，真地觉得他们好般配啊！你说是不是啊清然！”
　　清然整个人其实都是木讷的。她甚至都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也记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在思妍的搀扶下离开比赛现场，也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夜未眠，然后又来到了这个僻静的操场。
　　从那天在天台上看到皓宇和雅楠在一起，从她知道自己不管怎么努力都没办法达到高数98的巅峰，从她明白平凡渺小如自己，根本不配站在陈皓宇身边，而终于就在昨晚看到他们二人如偶像剧剧情般紧紧相拥时，清然已经绝望了。她喜欢他，可他转身就不再记得她了。她喜欢他，可他从来都不知道。她喜欢他，可他已经有一个如此完美的女孩在他身边了。

　　清然仿佛做了一个很甜的梦，而那个梦，突然被别人抢走了，而且，再也回不来了。

　　清然不明白，18年了，她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她人生第一次，那么纯粹，那么单纯地喜欢一个人，不贪图对方的家世，不在意对方是谁，只是纯粹地因为他是他而喜欢，可是这份喜欢，却是那么地卑微。那么地毫无希望，清然感觉到，皓宇喜欢和优秀的女孩在一块，可她，什么亮点都没有。
　　她可以接受自己不如别人，她甚至从不在意自己的不完美。可是她最没办法接受的，就是绝望。爱而不得，自己一个人像个人头猪脑的追星女饭一样痴迷男明星但是其实对方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受？她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痛苦？明明知道不可能，为什么还要让自己难受？是她太想要拥有他吗？是她太跟自己过不去了吗？是她还在犯傻，太人头猪脑了吗？
　　这些问题在清然心里转了很久。可她越想，心里就越难受。她觉得仿佛有一个会随着空气而膨胀的炸弹正在自己的体内越鼓越大，她几乎喘不过气，于是她疯狂地奔跑，企图能吸到一口空气来解救自己，可是，每吸进一口气，下一秒，她都感到自己体内的炸弹仿佛都在生长，而随时，这颗炸弹都会把她整个人撑破，然后炸裂。

　　失去自己喜欢的人，原来这么难受。

　　清然几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仿佛已经外界彻底断绝了。

　　倏忽间，一双强健有力的双臂环住了自己，向前奔跑的冲劲和向后扣住的环臂紧紧相压，一个想往前冲，一个在拼命退后。
　　“清然，不要再跑了！到底发生什么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但是你不要这样子，不要这样子！好不好？！”芷明几乎在用她生平最大的力气呐喊了。她紧紧地抱住清然不让她再跑，她突然有点害怕，如果她一不小心松手了，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清然还是不说话，她拼命地想要拧开那双抱住她的手，她一个劲儿地乱推，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她只想跑，发疯地跑！
　　“清然！清然！你冷静一点！你冷静一点啊清然！我是芷明！我是戴芷明！我是你的舍友，我是你的好朋友戴芷明啊！清然！”

　　这一声，终于开始让清然的内心有了反应。

　　清然突然失去了上一秒困兽般的疯狂，她的手脚都突然放弃了挣扎，下一秒，她一下子顺势两腿翻外坐了下去，膝盖狠狠地砸在地上，脖子仿佛都失去了撑力，头顺势倒在了芷明的怀里。
　　“芷明？”清然喏喏地在嘴里念着。
　　“是！是我！是我！清然！我是芷明！”芷明看到清然终于停下来了，心中不免感到惊喜，但现在还不是完全放松的时候。
　　“芷明？”清然继续喏喏道。
　　这一次，芷明也开始努力地调整自己的情绪。她一边喘着气，努力轻声地说：“是我，清然，是我，我是芷明。”

　　清然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痛楚了。被失恋的心碎折磨得几乎自己都快无法控制自己的清然，终于，缓缓地伸出了手。她抱住芷明脖子，头深深地埋入芷明的怀里，下一秒，泪如雨下。

　　仿佛连天空都要为之裂开的撕扯般的哭声，伴随着雷雨，在整个操场蔓延开。

　　这本来是任何人见到都会心痛的场景。

　　然而现在，沧桑的跑道上，只有两个女孩，一个在哭，另一个，在心里默默地流泪。

　　这是只有她们俩才知道的秘密，这也是只有她们俩——才知道的痛苦。

　　心碎了，雷雨也来了。两个瘦弱的女孩，不顾湿身染病的痛，默默地，承受着一切。

　　后来，她俩真地就和当初芷明所感知的那样，她们成为了一辈子的好姐妹，一辈子的好朋友。每当清然回忆起那天，都会感慨：如果没有她，我现在，一定还在沿着背向幸福的路线奔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