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二章：梅酒 仿佛我们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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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过得很快，眼见着若薇的肚子一天天得大了起来，王府里的人也渐渐习惯了四福晋屋子门口的旗装侍卫们，那群侍卫们来来去去的，只有萨哈连留了下来。而小五子在我跟前的日子久了，也愈发得机灵起来。说起来，我跟前本就没几个伺候的人，蕊香的事且撇开不谈，素馨也是大福晋那头来的，潭深水浅的也还未知晓，反倒是小五子经了之前的事后就对我忠心耿耿的，我也就辗转自他口中听来了许多王府中的风言风语。
原来我刚入府的那段日子，若薇的父亲在朝里给人参了一本吃空额，大约是得罪了甚么人，兵部只是草草的查了查，却偏偏坐实了罪名，给摘了顶戴花翎遣了回家待罪。后来是若薇有孕，王爷着了吏部和兵部的人一并去查，搜齐了证据才还了舒穆禄大人一个清白。舒大人许是多年带兵打仗的关系，十足是个火爆性子，得了景王府的信，听说宝贝女儿居然受了那番惊吓，二话不说便派了跟前最得力的旗籍近卫兵来作护卫，王爷和福晋体恤若薇怀着皇家子嗣本就娇贵些，也就默许了。
听到了这里，我不禁在心里头冷冷地“哼”了一声。
若说王爷疼惜若薇我也倒信，只是给了这般的特殊待遇，大福晋那头顾着脸面非得应承下来，心里还不定怎么不是滋味着呢。
上次的那件事之后，我也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虽然面上的种种蛛丝马迹都摆明了是冲着若薇的肚子去的，可其实，怕还是冲着我来的罢。吞了那蝎子之后我依然是精神爽利的，想必那东西也是没什么毒性。本来王爷好不容易有了子嗣上的盼头，对方怕是有那个心，也未必有那个胆子真的动若薇分毫。而一招连消带打的，不仅吓着了若薇，又含沙射影地泼了我的脏水，想来想去，得益的也只能是那一头。
巴巴地赶在前头的人虽然是樱雪，可细细一想，背后那个主使的人，也就呼之欲出了。
只不过，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我也只能打起精神，凡事小心一些罢了。
这些个日子里头，景王府里还发生了另一件与我息息相关的事，说起来起头的不过是件小事，伊哈齐告假在家里躲了大半个月之后，终还是回来了。第二日，王爷就差人把蕊香打发了回来，跟着来的，是一大堆子吃穿用度上的赏赐。蕊香照足了规矩来给我请安，可眼眉间却净是掩不住的得意满满。
那些东西赏赐的，我自是不会去看的，可府里头的那些风言风语，自也是会有人搬了给我听。一说虽是还没给名分，蕊香的吃穿用度已然是按了主子们的份例了，又一说王爷给下来的赏赐，净是珠玉金银、恩宠尽显的。于是人人都猜测着，蕊香这主子的名分不过是迟早的事，且照着现如今王爷荣宠正盛的样子，这一来只怕就是个侧福晋了。
只是于我而言，王爷福晋那里一日没有个明白话下来，我也只好全作不知，照了常日里的礼数待她。就这么着一来二去的，前头却也没半点音讯过来，自打前次我推了他出去之后，王爷也是许久不曾来我屋里了，又没再教蕊香去前头伺候，眼见着日子一天天的过去，蕊香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些忧色。
我不是不明白她在担心些什么，无论怎么燕好、多少赏赐，一日不正了这个名分，蕊香她就依然是个丫头婢女的命。我虽是不会刻薄她什么，可旁人的那些冷眼冷语和眼色，也足以令得她面上愈来愈挂不住了。
进府的日子愈久，我就愈发猜不透王爷他的心思，时而一付纨绔子弟的嬉笑做派，时而又摆出付阴沉着脸的王爷架势，就在我以为他已然对我厌了憎了，对蕊香也不过是一番露水情薄的时候，事情却又峰回路转了起来。
这日伊哈齐兴高采烈的来了我屋里传话，说王爷办完了公事便要来我屋里用晚膳，又千叮万嘱地教素馨蕊香要将内屋拾掇好，说是王爷今晚要歇了在我屋里。
正在我错愕的时候，蕊香的脸上却浮上了惊喜与雀跃。我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长叹了一口气。
传话的伊哈齐前脚才走，后脚蕊香便也寻了个藉口告退了，我心里明白她是拿这机会当救命稻草似的攥着了，自然也不好多说甚麽。可一心向着我的小五子却有些气鼓鼓地忙里忙外收拾着，嘴里也忍不住嘟哝了两句甚么“不过是原地扑腾了两下，倒以为是真飞上枝头了”云云。
我从不知小五子挖苦起人来也是这么口齿伶俐的，听着不免觉得好笑，脸上也就显露了出来。小五子见了我这番神色，原本不过是偷偷嘀咕的话，干脆也就摆到了桌面上来说了：“主子您也还真笑得出来，这还没不是正经主子就已然这副模样了，若真有了她那一日，还不得爬到主子头上来了？”
我淡淡笑了笑，道：“五子，我瞧在这当差也真是委屈你了，虽然现如今的你年岁有些嫌大了，可依了我的意思，还是趁早净了身给你送进宫里去伺候着才好。”
听了我这话，小五子骇得脸色发青的，呼啦一下跪了下来，颤悠悠地问：“主子怎么好好地说起这话了……”
我强忍着笑意瞥了他一眼，才说：“我瞧你这舌根子嚼得比屋子里这些女人丫头们都强，想着只可惜了你是个男儿身，便打算替你拿个主意，趁早奔那好前程去施展施展才是啊。”
众人这才听出了我是在说笑，纷纷笑了起来，小五子作势抹了抹额头的汗，打了个千说：“主子可别跟奴才说笑了，‘净身’这两字儿可随便说不得，活活吓死奴才了。奴才的爹娘可还等奴才回家传宗接代呐。”
我被他这番唱作俱佳的逗得笑了起来，屋子里的气氛也渐渐暖了起来，素馨和小五子带着下人们费心尽力地拾掇着，一干子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的，看得我眼晕，便伸手揪了揪近前小五子的辫梢，挥了挥手，道：“得了得了，别弄了，瞧得我心烦。爷哪能真这么早来，晚些再弄也不迟，都散了罢。”
素馨遣了那些下人们，回过了身要替我梳洗更衣，我又是摆了摆手，道：“没心思弄这些个，倒是替我泡壶茶来，把那软榻挪到了窗口下头，再支个棋盘，我要歪一会子。”
素馨看了看我，欲言又止的，还是照足了吩咐去做了。只一下的功夫，软榻旁的小几上就搁上了玫瑰花茶和一些个精巧的小点，多是薛鎜孝敬的好东西，我也就翻着棋谱，随意地往那儿一靠，悠闲地晒起了太阳。
五月的京城大地，午后的阳光显得额外明媚。
虽说满人是在马背上得的天下，可如今皇亲贵戚的女人们却是越来越娇贵起来，冰肌雪肤的自是顶顶不愿意晒着的，这个时辰多是躲在屋子里绣花、饮茶或是结伴闲话家常，也只有素来比较欣赏健康肤色的我，才会有这心思晒晒太阳。原先丫鬟下人们见了都有些诧异，日子久了也就见怪不怪了，高大的雕花窗框下，永远留着个空儿放我的软榻，院里也按了我的意思支了几张藤木椅。
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我瞧着眼前的棋盘，只觉着上头黑黑白白的棋子仿佛是爬满了地的虫子，渐渐地自个儿动了起来，眯着眯着也就迷糊了。朦朦胧胧间正打着盹，忽得就闻着一股子熟悉的檀木香气传了过来，我微微睁开了眼，只见王爷正坐在了软榻的那一头，定定地望着我，阳光穿过树影婆娑地落在他脸上，一片斑驳的阴影，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瞬间脑中闪过了许多个念头，许是睡迷糊了的缘故，我居然浑浑噩噩地冲他一笑，也不起身行礼，依旧是懒懒地斜在软榻上，只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来了？”
他楞了一楞，也回了个温文的微笑：“不是教伊哈齐来传过话了麽，说了要来，自是要来的。”
笑还挂在嘴角，我掩口打了个哈欠，轻哼了一句：“未成想你来得这么早罢了。”
王爷伸手拿起了小几上的茶杯，捏在手中把玩着，冲着面前的围棋棋盘怒了怒嘴，道：“象棋下得也还没甚么样子，你倒又顽起这个来了？”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答道：“横竖是解闷摆个样子罢了，又哪有人真来管我下得是甚么棋。”
他“嗤”地一声轻轻笑了，懒懒散散地舒展开一双长腿，也在软榻上歪得更舒服了些，拿起手中的杯子，将其中的残茶一饮而尽。
“偏到茶凉了才来喝人喝剩的，”我斜了他一眼，“我且让人重新泡过罢。”说完就要起身叫人，却被王爷止住了。
他攥起了我的手，轻轻拽了一下，道：“难得我们安安静静地坐着说话，也不用人服侍了，没的搅了兴致。”
我这才发现，院子里空落落的没有一个旁人，只有我们两个静静地坐在午后暖暖的阳光下，没有那些虚套和礼数拘着，也没有杂七杂八的下人们在眼前伺候服侍，好似一对寻常人家的夫妻，这么着平平淡淡地闲话家常。仿佛我们之间的种种嫌隙与不快从未曾发生过，又仿佛我们之间也从未曾梗阻过那番叫作“蕊香”的隔阂。
我默默地望了他一眼，不由浅浅地笑了起来：“青梅酒差不多弄好了，爷要不要尝一尝？”
他挑了挑眉，点头：“好。”
我自屋里取了一双上好的骨瓷酒盅与酒壶，搁在了当春新砍的青竹作的盘子上，又蹲在门口掩在树下荫处的酒坛子面前，拿了把青玉作的小锤子，仔细地敲着坛口封的泥。这些个封泥全是取了上好的瓷泥，以谷雨那日的雨水润了湿透，再小心地封上了去的，这番细致精巧的主意全是凝梅替我拿的，倒不想这封泥因而格外的坚硬密实，我蹲着敲了片刻，也只是微微松动了一些，额上却隐约渗出了汗来。
正专心地弄着眼前的功夫，却见长大的阴影自背后投了过来，罩在了我的周身。
“我来。”他不知何时走了到我的身后，将我拉了起来，拿过了我手中的玉锤。
我摇了摇头，道：“爷还是坐着罢，稍待就弄好了。”他毕竟是皇亲贵胄的，从来只有别人服侍他的份，又哪有他动手作这番粗活的道理。
王爷却偏偏跟我较起真来，硬是将我赶到了一边，说：“你一旁站着看罢，我来。”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动起了手来，细细地做来。
我抿了抿嘴，站了在一旁偷偷地笑。头一次觉得这个总是嬉皮笑脸、又从没半分正经的纨绔子弟，居然强硬起来也有几分爷们的霸道。说句实在的，二十一世纪是公认的阴盛阳衰，这般满是阳刚男人味的霸道，还真不多见。
坛口的泥终被敲开了，他拆了封坛的油纸，将食指探入酒坛中，沾了些酒液送入口中，砸吧了两下，冲我咧嘴一笑：“成，还不错。”
我低呼了一声，正要怪他，他却飞快地将食指塞进了我的唇间，邪魅一笑道：“你也尝尝。”
唇齿间顿时满是甜甜酸酸的酒香，我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踉跄着退了几步，啐了他一口：“也没半点正经！平白污了我整坛的酒。”
王爷朗声笑了起来：“我不嫌弃不就成了，整坛给我抱了去。”
“呸，算盘倒打得挺美！人家辛苦了几个月，不过是顺手起个坛子就全归了你去？这算什么道理。”我将放在地上的酒壶拿了起来，红着脸也不敢看他，只拿了双碧玉的筷子小心地夹了那酒壶的瓶颈，放进了酒坛里。酒水咕咕地涌进瓶中，眼见着一个个的水泡自细窄的瓶口涌出，颤颤悠悠地浮上水面，然后绽放、破裂，我仿佛能听见那清脆的响声。
王爷又坐回了软榻上，盘了腿歪着，我端了酒壶酒盅过去，他兴致颇高地自斟自饮了一杯，又夸了句：“不错，真是不错的。”
我又替他满上，觉着心里有股子暖洋洋的高兴。按规矩，我是该回上一句“谢爷夸奖”云云的，可我只是望着他那副好看的眉眼，浅浅一笑。
王爷举起了酒杯直着脖子一饮而尽，淡淡地笑了笑，低头看着手中的空杯，轻轻叹了一句：“夕颜，我们要总是这个样子，多好。”
我傻傻地望着他，不自觉地喃喃：“嗯……”
他抬了头来看我，望着我久久，才轻轻地笑了起来，冲我努了努嘴，道：“你陪我喝。”
我一愣：“欸？”从来我都是酒胆比酒量大的那种，何况兼着酒品不好，在现代疯过闹过几次之后，遇着喝酒的场合都是能避则避的，这青梅酒喝着虽是酸酸甜甜的，可毕竟还是拿度数不低的清泉米酿作的，我可不敢多沾，更妄论要替王爷这般好酒量作陪了。
只是难得见他这麽高兴，我也不忍扫了他的兴致，心思一动，便冲他眨了眨眼，道：“不如夕颜跟爷顽个新的下法罢，输了的喝酒，可好？”当下就把那反棋的规则细细地给他说了，王爷本就是玲珑心思的，一听便也就懂了，兴致勃勃地与我摆了阵势下了起来。
可反棋毕竟不同那围棋与象棋，何况我又是自小在学校里玩惯了的，王爷上来便连输了好几个回合，也只能愿赌服输。我偷笑着看他一杯杯地灌了下去，只是不知为何，他倒是喝得越多，眼眸就越是晶亮闪烁的，漂亮得仿佛乌黑的上好宝石。顽到后来，王爷便干脆捧了那坛子酒到软榻前，直到喝完了那第三壶，他才胜了一局。
“夕颜，你输了！”他将我仅余的三颗白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我，不怀好意地笑。
我扁了扁嘴，喝干了手中的那杯酒。
之后的局势便陷入了拉锯之中，尽管王爷还是输多胜少，可连着几杯梅酒下肚之后，我渐渐觉得有些头晕脸烧的，手下的棋也渐渐难随心意了，慢慢输得多了起来。不知不觉中，日薄夕阳的晚霞映红了晴空，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
我撑着愈发沉重的脑袋，迷茫地望着他，喃喃地道：“不下了，不下了，我的头好疼。”
王爷远远地伸出了手来，轻轻拨开我额前散乱的细发，道：“不成，喝完了这坛才算。”
我故意作出般凶神恶煞的表情瞪他：“不喝了，再喝我要醉了。”
“夕颜，”王爷明朗地笑着，凑得近了些，说，“你已然醉了。”然后，我朦朦胧胧地瞧见他拿起跟前的酒坛，直着脖子呼啦啦地灌了起来，酒液沿着他的脖子留了下来，濡湿了领口和前襟。
我将下巴搁了在桌上，只觉着酒气上头，眼前愈发迷蒙起来了，傻傻地喃了一句：“终于喝完了。”
“嗯，喝完了。”王爷似乎也跟着呢喃了一句。
然后他长臂一揽，将我打横抱了起来，往里屋走去。我窝在他的胸前，鼻间闻着他身上独特的熏香混着淡淡的酒气，不觉晕得愈发厉害，闭着眼胡思乱想着，早知王爷是个伶俐的聪明人，却不想他会学得如此之快，天呐，我都不记得自己究竟输了多少回了。背后沾上了软软的床榻，我只觉他轻轻抚摩着我的脸颊，在我耳边柔柔地说了一句：“夕颜，你这样子，很美。”
我轻轻地哼了一声。俊朗、帅气、聪敏，又偏很懂得讨女人欢心。也难怪这王府里的女人们各个为了他掏心掏肺的。若我本就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又如果我们是相遇在二十一世纪，我想，我也不免会为了他动心动情的罢。
我这麽迷迷糊糊地想着，微微睁开了眼，眼前正是那张年轻俊俏的脸。然后，我鬼使神差地仰起了脖子，在他的唇上轻轻印上了一个吻。
嗯……我想，我是真的醉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二章：梅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