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折不放》划水的咸鱼

1、回到母亲身边

　　连续昂扬的鸡叫穿透黎明，天边慢慢浮现红光。街上已有贩夫走卒的窸窣脚步，九溪县里一户水泥瓦房老早开了灯。
　　老赵头站在院中水井边麻溜的抛下木桶。有力的摇着水井打出第一桶水。老赵头一直坚持外面的自来水不如这天然的井水养人，因此起房子的时候，怎样都坚持要打口水井给外孙女喝。轻松拎起水桶准备拎到灶台，路过永远比他们更早亮光次屋不由的弯起嘴角，可笑容没有持续，只剩寂寥没落。今天就要送自己的外孙女离开心里极为难受。没在这揪心的情绪沉侵多久，老伴有力干脆的催促声就打破了别离的忧愁，急急的听指挥去菜园子摘两颗水灵得丝瓜。
　　微亮的窗台上摆放着一盆栀子花，白色洁净的小花沾染着露水，伴着早晨的朝露香气四溢。女孩温婉的轮廓在台灯下更加朦胧，却觉得更白皙柔软。纤长的手指握笔，纸上发出莎莎的声音，凝神专注，不知是一声声的鸡叫还是外面的动静，让女孩终于从自己的世界脱离出来，周清持撑了撑腰，缓一缓站了起来，顺手关上台灯起身离开。
　　“外婆。”
　　看见自家外孙女进来，一头银发穿着灰色棉布中衫的老人笑容不自觉得爬在布满沟壑皱纹的脸上。
　　“饿不饿？”
　　“不饿呢!”
　　周清持走进厨房在灶台在烧火处坐下，自然的接替外婆烧火的事。已经微微天亮，老人家也舍不得在灶房用灯，所以还是有点昏暗，但借着火光，慈爱的目光粘着外孙女怎么也看不够。她的几个子女中就小女儿模样长得最好，外孙女长相随了她妈妈，身条却像女婿高高瘦瘦。正是亭亭玉立的年纪，娉娉袅袅，让人看了就欢喜。
　　要说小女儿本身算是嫁得好的，女婿是个能干人老早出去在A城给人当学徒学跑长途运输车，几年下来自己学会了考了证靠着开货车在北方最繁华的A城买了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但好景不长，周清持八岁那年出了事，丢下孤儿寡母的欠了一屁股债，小女儿是个要强的没改嫁还承担了债务，房子都卖了还债还不够。每天起早贪黑的做生意根本没办法照顾女儿，只好忍痛把女儿送回老家了。所以周清持算是标准的留守儿童。不过在他们这里十个孩子九个都这样，九溪县是个贫困县，这里向来留不住年轻人，一代代年轻人都是在外面打工，赚到了钱回来盖房生娃，娃生丢下又出去拼闯，直到外面也干不动了才会回来落叶生根，种田干农活糊口。
　　周清持一直都是在县城读书，但眼看快要高考了，孩子户籍是A城的高考必须回户籍所在地考试，周母一直在想办法给转学，A城数一数二的高中认为一个落后小县城的学生成绩再好也就那样了，因此肯接的学校一直都不算好。周母不愿意耽误女儿一直托人想办法始终不得解决。这次还全得靠了孩子争气在全国的奥数比赛夺了一等奖才有了机会，周母拿着清持的成绩单去了博雅，人家二话没说就收下了，这才有了清持半路转学北上的契机。
　　外婆细细碎碎的收拾忙进忙出，可停下那会儿功夫又茫然起来，不晓得自己要做什么。她看着手里握着的两红薯，突然就不明白了为什么要拿着，愣在在堂屋门口不知道要进还是出。
　　女儿孩坐在院子里，视线一直随着外婆打转，这样毫无神采又茫然的外婆，心里跳出一个念头，外婆老了。老了代表什么？念头一延伸她赶紧阻止自己可怕的想象，那是她永远都不想去面对的。清持控制不住的赶紧起身，两三步就停在外婆的身前，手抓着外婆袖衫像小时候撒娇一样摇晃，外婆的胳膊。
　　“外婆给我梳头吧!”
　　只有宝贝的声音，让外婆立即回到现实，眉目舒展嗔笑“这么大了还喜欢撒娇!”
　　话是说着动作却是有条不紊，放下手里了红薯，赶紧去洗了手从房子里拿出老牛角梳，清持坐在院子的椅子上，外婆站在身后。手里握着外孙女绸缎一般乌黑柔顺的齐腰长发，一动就泛着光，梳子放上去好似立不住自然会滑下，没有多余的毛糙，扎上马尾每根头发丝都服服帖帖的。
　　”到你妈那边要听她的话，她性子急，你不要和她犟。也不用惦记我们，忙就不用回来了坐车怪累的，打打电话就行......”说着说着就控制不住，红了眼眶，打小就自己养着的孩子，说要走就走了，还不如一开始不养呢，哪里像现在这样剜人心窝。可是····留不住的，留住又有什么出息。
　　做不了什么又继续絮絮叨叨“城里孩子跟我们吃穿都不一样，咱和他们比不起，也不能委屈自己，看他们穿什么也照着买两身像样的。”
　　她怎么就这么怕孩子受委屈呢。
　　清持都听着，测过身抱着外婆结实的腰身，微微侧头，将已经盛满泪水的眼睛藏在外婆棕色的围裙。
　　等都收拾妥当外公背起清持的大书包，手里领着大旅行箱，往外走要赶汽车去搭火车。外婆笑说老骨头不折腾了，实际是怕自己去了忍不住哭，孩子就更难受了，自己也受不住。
　　清持再抱抱外婆，在外公催促声中一起朝外走。已经走了很远，再回头外婆依旧可以看到家，看到倚靠门口望着他们的外婆。
　　心事重重不知道是路途太短还是都想不起就依旧到了充满汽油味的汽车站。外公找了找，看见熟悉的司机赶紧笑着脸上线打招呼，黝黑手给司机抵出一包烟，司机推了一下也收下了，都是一个村的互相帮忙，抽根烟也当作是长辈给小辈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点上烟，不由得被老头身边出彩得孩子吸引，微微打量了清持一眼，这么出色的孩子以后指定有大出息的。
　　“赶紧考个好大学，你外公做梦都要笑死嘞。”
　　清持跟着笑笑，没出声，安静得听着司机大叔和外公聊天。司机听到老婆的催促，扔掉烟头，顺脚踩一踩。
　　”叔放心吧，保管给你送到火车站，先把东西放了”司机引着外公和清持走到最前排。售票员是司机的老婆，是个干练的，上前接过行李给安排在副驾驶位置，这位置不容易晕车。已经很多人盯着这位置了，都给她打发了。
　　车子发动，清持紧盯着后视镜，看着外公的身影越来越小直到看不见，一滴眼泪悄然无息的落在牛仔裤上，绽起一片涟漪。汽车穿梭过蜿蜒崎岖的山路终是到达她的目的地。
　　别离是世上最让人无可奈何的，她对着生活充满无力，能做的就是告诉自己要更争气，更快一点能回报她的亲人。希望有一天她有能力养活他们，大家生活在一起再也不要分开。
　　清持买的是坐票跟卧铺的价格相差了两百多块钱，虽然大家让清持买卧铺，但她还是坚持要买坐票。这些年妈妈叔叔哪次享受过卧铺了，她不舍得多浪费一分妈妈的血汗钱。这个时候还没有高铁，从南方城市到北方足足要一天一夜，车上混杂了各种难闻的气味，清持不太敢吃东西，水都少喝，尽量减少去上厕所。煎熬着总算是达到了终点站，跟着人流涌出车厢。
　　“清清！”洪亮的声音，一个敦实的汉子腿有残疾，步子却飞快，黝黑的脸笑眯了眼睛。
　　旅途的疲惫一扫而光，雀跃如小鸟一般。
　　“好孩子，店里忙你妈走不来我来接你。”
　　清持高高兴兴的挽着小叔的胳膊，嘴上虽然叫着叔叔，但叔叔这些年来一直是爸爸一样的存在，爸爸出事那年起叔这些年一直是倾尽所有帮他们一起还债，爸爸的离去让他们茫然若失，小叔在她生命中也充当了父亲的角色，起初是感激，而后来打心里把他当父亲一样敬爱着。
　　少儿麻痹症导致残缺的腿加之经济上的困境，到现在他还是光棍一个。大哥留下的孤儿寡母他当作自己的责任一般承担起来，帮着嫂子在这A城开着小铺子，逐年还债，他想着自己这辈子没本事，百年之后有侄女给自己摔盆子也值了。
　　转了两趟公交，才到了市郊区这里的变化飞速，清持的妈妈和小叔奋斗了这些年终于在这片地方买了个20平米的门店开了一家米线店。伴随政府的招商引资，这里成为大型工厂的聚集地附近，工厂多了上班的人多起来，眼看家里的债务也要还清了，女儿有争气，周母才敢在孤独的夜晚想着未来。
　　兰芳面上热情的招待店里的每个客人，从看到女儿那眼就丢下手里的抹布跑出去拉着女儿的手舍不得放开。欣喜的眼眶都红了，她这辈子最苦的不是起早贪黑没睡过一顿饱觉，最苦的就是孩子，每次回去不论她多舍不得，她都要她都抛下她，每每想孩子的夜晚都整宿整宿睡不着。现在总算好了女儿在身边，日子眼看就越来越好了。
　　放在女儿身上就温柔得出水“累不累？想吃点啥妈妈给你买”
　　清持抱着妈妈的腰，幸福无比“我不饿呢”
　　“他叔你给看着点，我带清清先去梳洗”店铺的背后有几栋老房子周母在这里租了个70平米的两室一厅，因为女儿要来她也是破费了点钱好好规整了一下房间，换上了新窗帘新沙发，整个家显得格外温馨。
　　母女俩享受这样的温情，看着就是笑。周母一会开心，一会儿又想起这些年都没有和女儿在一起酸楚不已。
　　只得了片刻的休整到了晚饭的高峰期，周母和叔叔都下去忙活，周母下粉，叔叔给有需要的几桌炒上几个下酒菜，也能赚多点。
　　清持也是麻溜的帮着结账收拾残羹剩饭。小叔一看就舍不得，他们干这活再累都行，但就舍不得这么漂亮的侄女也跟他们似的，她可是天生读书的料子和他们不一样。
　　“快放下，叔两下就收拾好了，你赶紧去学习。”
　　“他叔别惯着孩子，让她干吧！”虽然心疼，但她也不阻止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叔叔我这是劳逸结合，锻炼身体呢！”
　　又来了一波客人清持加快收拾的速度，这狭小的铺子里，三人忙的团团转，因为客人多，门口也摆上了折叠桌椅。来往的都是长期的熟客，终于看到周家的考上博雅的孩子，纷纷夸奖起来，让周母周叔自豪得不行，嘴里还是说穷人家孩子不好好读书哪里对得起这起早贪黑，累死累活赚出来的钱云云.....话是这么说但那眉眼神采飞扬，脚步都轻快起来了。穷人家就是这样，没有尊严，也不被尊重，有了这样的骄傲怎会不欢喜。
　　等都收了工，小叔道了别回了自己的出租屋。清持怀着对外婆外公的思念躺在母亲的身边，听着电风扇呼呼有节奏的声音中缓缓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