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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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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如醉,月弯入钩,星点如宝石般嵌在夜幕上,在大地上泄一片水银光色。一片琼楼玉宇中,独一高塔矗于夜空,仿若要摘取星辰。
在那塔顶边缘有一抹白影,一位白衣男子正斜躺在塔檐垂脊一侧,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容颜俊逸修美,气质斐然,他面色有些苍白,隐隐透着些病容,却丝毫不减其绝冠风华。
男人一手撑着耳侧倚着塔顶垂脊,另一手里则是拿着一坛酒,正仰着头往嘴里倒。
琉璃醉的十年陈酿,最是清冽,千金难求。
酒香在夜色中弥漫,男人纯白色的衣袍在夜风中翻飞,仿佛是无边夜色中的魅影。
最后一滴琼浆落在淡色的唇上,他舔了下嘴唇,晃了晃酒壶,有些意兴阑珊的将酒壶丢了出去。片刻后,一声碎裂的脆响在下方炸开,如夜里的一声惊雷,清响穿透重重夜色。
“苏戚,咳咳,拿坛酒来。”白衣男子声音慵懒,却极有穿透性,瞬间便在夜色中荡漾开来,许是酒的作用,他略显苍白的脸颊升腾起些许血色,但那双漆黑的眸子依旧却清明锐利。
重生归来已经三天了,可临死前经脉碎裂毒入五脏六腑的滋味和错信小人惨遭陷害的悔恨仍如附骨之蛆。
为江湖大义、平世间不公,前世他不顾病体殚精竭虑,一心扑在武林盟上。他恃才傲物,自以为天下尽在掌握,可现实却给了他重重一击。
三天来他反复回想前世之事,难道曾经的二十七年来他所追寻的太平和正义,全是错的吗?
不过片刻,一抹黑影从塔下窜了上来,十五六岁的清秀少年轻盈如燕般落在男子身侧,无奈的劝,“少爷,莫要喝了,你醉了。”
那男子却未答他也未看他,只是招了招手。
少年无奈的叹了口气,将背在身后手里的白玉酒壶稳稳当当的放在男子手里,在他身旁坐下。
酒过愁肠,却更浇愁。
他不消片刻就饮尽了壶中酒,再次将酒壶丢了出去,换了个姿势摇了摇头,埋怨道,“太少了,苏戚。”
苏戚无奈看他,挪了挪位置尽可能的帮自家少爷挡住夜风,“少爷,您身体本来就不好,在这吹夜风还喝酒,您可是是盟主,武林盟诸多事务还等您决策呢?再说了您这么喝酒要是让碧公子知道了,肯定要生气的!算算日子他最迟明天就要回来了。”
“碧檐雪。”
澹台星臣目光一顿。
碧檐雪。
多可笑,前世他最厌恶的人,到头来却是唯一一个挡在他身前的人。
被大火烧红的天际,逼攻的九大派,身前护着他那唯一的一个人还有无边的悔恨和不甘,这些几乎是他醒来后反复不停的噩梦。
“碧公子要是知道您这几日喝了十几坛琉璃醉,那脸色不得比小八还黑啊。”苏戚说着脸都苦了起来。小八是苏戚捡回来的一只黑猫,逐月说咱们武林盟有苏戚有阿玖,这猫就叫小八吧。
少年的惆怅模样终于让澹台星臣的心情略好了几分,“那又怎样,这点酒而已,难道还能喝醉你家公子?”
“对了少爷,你为什么把林清玖撵回家去了呀?往日里你不是最喜欢他了?”大约是提到了小八,苏戚又想起了林清玖。
“他打碎了我的花瓶。”澹台星臣随口回答。他自然不会说,前世自己就是被这个自己最信赖的弟弟亲手捅了刀子的,醒来没第一时间杀了他就已经是他最有理智的行为了,难道还能忍受仇人在自己眼前晃悠不成。
“澹台星臣,你给我下来!”夜色里骤然有带着怒意色清冽的声音响起,连塔顶都清晰可闻。
苏戚被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惊恐道,“完了完了,碧公子回来了,怎么办啊少爷?”
他低头,骤然间塔下的熟悉人影映入眼底,与梦境中的人影重合。
于是他便不在意的笑了笑,“我还怕他不成。”
澹台星臣飞身而下,如雪白衣在夜色中猎舞,随即稳稳的落在黑衣男子面前。
面前的男人黑衣束发,一双清冷的眸子里透着一抹深碧色,面如冠玉、眉目疏朗,脸上却没有一丁点笑容,仿佛骨子里都是冷洌,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亦是如此。
唯有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药香,透着些许的暖意。
若说澹台星臣前世里最厌恶的人,除了魔教恶人,第一个就是碧檐雪。
这个男人永远是这样,一身黑衣,面容清冷,生得那么一副好皮囊却总是不苟言笑。自以为是医者就对他指手画脚管这管那,极为碍眼,说再狠的话都骂不走,打又打不得。
他澹台星臣天之骄子堂堂武林盟主,除了这个碧檐雪谁对他不是毕恭毕敬的,更何况这人动不动还要跟他提那个什么破婚约,简直是可笑至极。
可又偏偏是这个他以为最不可能的人,在生死关头为他挡在所有人面前,发现他真的再也医不了他时,表情是那般的惶恐无措,那是他第一次见到碧檐雪露出那般神情,更是第一次见他流泪。
澹台星臣自己也说不清,重生再次见到这个人,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情绪来对待他,他抬眸瞧他,还是习惯性的说了以往那般的冷语,“碧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碧檐雪鼻尖微动,好看的眉头立刻就蹙了起来,“我何时准你喝酒了?”
这样的话语让澹台星臣一愣,才骤然回想起,自己这是一朝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他跟碧檐雪关系虽然也不算好,却并没有到后来那般水火不容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境地。他一开始敬他为自己治病礼让三分,这人便毫不客气的对他的起居指手画脚。
后来他们因为各种个样的事情渐行渐远,尤其是那一次他一剑杀了残薰教的一个副使,跟维护那人的碧檐雪彻底闹翻之后,这人才除了每月送药便再不开口跟自己说一句话。
如今听来,竟然还有些怀念。
若是放在以前,他定要说一句,本公子想喝便喝干你何事?但不知是什么情绪作祟,他张了张嘴,突然就换了一句,“觉得心口有些闷。”
何止是心口发闷,自重生以来,他整个人都是闷的。
碧檐雪闻言眉头便蹙的更紧,抬手捉起澹台星臣的手腕,在他脉上一搭。
半晌,男人神色才缓了三分,“脉象并无大碍,按时吃药便是,酒别再喝了,改日我酿些梨花露给你。”
“姑娘家才喝那些东西。”澹台星臣不悦的抽回手,腕间冰凉的触感似乎还未曾退去,夜风拂过,他不由轻咳了一声。
碧檐雪不再答话,突然把自己的披风解了下来,扬手披在澹台星臣身上。
披风厚重,却带着一股熟悉的药香和暖意,骤然间驱走了夜晚的寒气。
“碧公子,您可算回来了,自从您走了少爷这两日始终心绪不宁,夜里也睡得不好,您快给他开个安神的方子吧。”苏戚这从塔上下来,说话间便向碧檐雪施了礼。
碧檐雪似乎是一愣,有些意外的看向他,目光突然有些微亮,澹台星臣连忙清了清嗓子,随口编了个理由,“武林盟里有些麻烦,不妨事。”
一朝回到五年前,他都忘了苏戚有这么个热衷给他俩制造误会的爱好了,碧檐雪这人有病,拿着父辈的一块破玉佩就始终以婚约者自居,除了苏戚这小傻子别人都拿他当笑话,也不想想他澹台星臣怎么可能娶个男人回家。
前世苏戚没过多久因为偷了祁山剑派的秘籍,就被自己逐出武林盟,离开自己身边了,也再没人在去缓和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其实到后来他也并不相信那事是苏戚干的,只是当时证据确凿,众目睽睽之下他又是武林盟盟主,也只能大义灭亲。
这么说来,这件事似乎就在今年,而且就应该是不久之后。
澹台星臣突然目光一凝,前世他身边的最值得信赖的人都是像苏戚那般因为种种原因离他而去,这其中也有他的问题,但最重要的是有人在布局一步步把他逼到最后的位置,所以他才会误信林清玖那副表面纯善的嘴脸。
既然重活,他再不想为那些什么武林大义天下太平而牺牲自己和身边的人了,这一世,他只想自己而活!
还有那些前世害他身死名败,踏着他尸体前行的人,他也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里露重,你早些回去歇着,一会儿我调个安神香草给你送去。”碧檐雪看他眼神飘渺似在神游,终于开了口。
澹台星臣这才恍然回神,“不必了,你才回屿洲,一路奔波也早些休息吧。”
碧檐雪也没回答,只是再次看了他一眼,似乎还有些不太放心,终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少爷,咱们也回去吧。”
澹台星臣应了一声,颇有些意兴阑珊的转身往暖阁走,他说走这人竟真的走了。其实再次见到碧檐雪,他是真心有句歉疚想说,可此时此刻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回过头来再看,碧檐雪这人倒也没有真的那么讨人厌,以前他觉得他冷若冰霜不近人情,可仔细看来,他其实一直就对自己的事颇为关切。反倒是他,始终也没给过对方什么好脸色看。
“少爷,林清玖回去了,那祁山剑会能不能也带揽月去啊?”苏戚突然问。
“祁山剑会是哪天?”澹台星臣脚步一顿。
“十日后啊,不是说好等碧公子回来了咱们就出发么?”苏戚一脸的疑惑。
竟然来的这么快?
澹台星臣沉吟片刻,突然问苏戚,“你对祁山剑法有兴趣么?”
少年摇了摇头,不好意思的摸摸鼻子,“少爷,我最讨厌练武功了您也不是不知道。这轻功还是当初老爷逼着学的呢。”
澹台星臣眸色一沉,是啊,苏戚这小子一提练武比猴子跑的都快,本就不可能偷剑谱。
当年自己年轻气盛,众目睽睽下要断苏戚一臂以儆效尤的时候,还是碧檐雪把他的剑拦了下来。
“苏戚不是那种孩子,别人不知你还不知么?”
“就因为是我门下,才更不能姑息,否则武林盟怎么给江湖武林交代。”
“我替他赔偿祁山剑派的损失,放人。”
“碧檐雪,这是我武林盟的事,与你何干?”
……
后来到底是废了苏戚武功,赶出了武林盟,这事才算作罢。
暖阁门前,澹台星臣突然伸手拍了拍苏戚的肩膀,“以前是你家少爷不好,没能好好照顾你,今后断然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啊?”苏戚一脸茫然的看向自家少爷。
“你也回去早些歇着吧。”澹台星臣推开房门,径自回了里间。
忽而,房间里传来一股熟悉的香气。
星落草、雪兰花,香气清雅恬淡,最是安神助眠。
他寻着馨芳,终于在窗外檐下,看到了一个极为素净的束带香囊。
不知是不是这安神香草真的有奇效,三日来萦绕在心底的烦闷终于在此刻一扫而空。
“碧公子,多谢。”
窗外阴影里走出一个冷寂的身影,碧檐雪隔着窗户看向澹台星臣,依旧是那般清冷的神情。
澹台星臣看着他,突然勾了勾嘴角。
“碧公子要不要进来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