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一 两小无嫌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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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在许多孤身飘零的夜晚，青榆总会忆起及笄那年的上元节，她所爱所珍视的一切，在那时都是最纯粹美好的模样。
看不尽的花灯，猜不完的灯谜。易鬓为辫，添扫蛾眉，服家弟衣，外加马褂，着蝴蝶履，裾角掩之，作男子模样的她更为恣意，拱手阔步间不意按上一少女之肩，想必是某家小姐，其婢愠曰：“何物狂生，不法乃尔！”小秀才忙上前勉力措词掩饰，青榆心下生出愧意，正欲脱帽翘足以示身份，哪曾想那小姐见是个俊俏儿郎，不仅未怪罪，喝退了婢女，还羞答答往小秀才怀里塞香囊，青榆立时气得面色发白，毕竟错的又是自己，只得扭头便走。好容易追上，小秀才翼翼小心掏出方巾一块，叠得颇为齐整。
“这是？”
“年初二，母亲带我上山祈福，求得的。”
“为何赠人？”
他支吾着，颔首，轻轻捏住青榆的腕，青榆不觉好笑，摊开手掌递与他面前。
如最初教她识字那般，一笔一画，写得极为仔细。青榆止不住地瞧他圆润饱满的指尖，心下暗叹，老天真是不公呵，总角之时我明明比他高上几分，到头来，他连手掌都已生得这般宽大。
青榆其实颇为惧痒，初次与小秀才玩这指书把戏，才写两笔她便笑得不能自已，亏得小秀才好脾性，也不恼，只拿眼瞧她，娇憨可爱，便禁不住也跟着笑。待青榆终于和缓，好奇道：“咦，小秀才，你笑什么？” 他怔怔然张口结舌，那模样不是呆头鹅还能是什么？惹得青榆又是一阵笑。
青榆阿妈当初怀了身子，常托尹郎中开方子将养着，故而青榆自幼病痛少，身量足，气血旺，面色红，嗓门亮，颜尹二家也就因此交好，可可的两家孩童年纪挨得近，村镇邻里更是挨得近，便时常走动往来。青榆仗着身量皮相和好气性，愣是成了孩儿王，一个个“青榆妹子”、“阿榆姊姊”唤得亲热的紧，扑蝶捉虫，骑竹马放纸鸢，无所不能。一群顽童叫闹哄笑，囫囵长至始龀，便该入学塾了。
眼见得儿时玩伴个个着了青袍，挎上书袋，欢欢喜喜上学堂，青榆独闲在家便难免有些忿忿，连带着衣食坐卧都恹恹地。吴氏向来心思细，也约摸猜到是为何，借着由头左右一问，果然如此，忙宽慰：“你阿爸自有打算哩！”夜里便忍不住嗔道青榆爹几句：“好歹自幼玩作一处，又不是真不让她念书，何苦来这日日委曲模样？”
“诶，吾想着待其年岁再长些，择日请位女先生的好嘛！”
“我省得，可一来不指盼她如男儿般考功取名，二来乐先生也是个博学纯质的，还能与旧友同窗，有何不可？”
“唔，容我再作思量，今日倦得很，先歇息吧！”
这一思量又是半旬时日，青榆等不及，自己寻得法子，未时未到便守在夫子草庐前候其散学，趁着夕阳正好，同小秀才把当日所学咿呀吟诵一番，再摹写笔划半张，才算偷得半日师。
这日正读至“化被草木，赖及万方”，青榆忽就停住了，闷声道：“日日这样可不行。”
“如何？”
“君子无戏言？阿爸讲了不做，非君子也！”
“我这有个好法子，你可想听？”
“想哩！”
“乐君先生很欢喜说故事，唔，应当叫典故才对，前些日子，春生小子夸口，称其已通篇背下《千字文》，教先生听见了，当下就让他立着诵出全篇，春生支支吾吾半刻，好容易才到‘笃初诚美，慎终宜令。荣业所基，藉甚无竟’，先生似是早有所料，便与我们讲孔夫子七十二贤徒之一曾参，其妻哄儿，戏称‘顾返为汝杀彘’，曾子却说‘婴儿非与戏而’，遂捕彘烹之。婴儿尚非与戏，何况同窗，何况夫子？我以为这典故颇好，你大可回去说与你阿爸听，看他可愿改。”
“哈！我晓得了，多谢小秀才！”
归去后，青榆如此这般说与阿爸听，费了好一番口舌，这才停下来偷眼看他作何反应。颜问渠如何听不出女儿意有所指，挂羊头卖狗肉，一时也有些愧意，正值秋收，库上忙得紧，便把这事耽搁了。也该想到，青榆随他，不是个愿久等长磨的，能憋至今日才说，还晓得来个指桑骂槐，不可谓无长进，如此还是莫白折了天份，随她学去罢！
“我自会备下束脩，你唤阿妈为你制个书袋，明日一早就径直跟着他们去乐夫子那学罢！”
青榆不想这小小典故竟如此好用，自是惊喜万分，次日清晨自家梳了个俏环髻，抱上书袋便往镇西走，远远地见到着灰布衫的熟悉身影，欣欣然高声唤道：“小秀才！”那人闻声回头，见是青榆，便徐徐笑开：“古人诚不欺我耶！”
“日后便是同窗了，后学生性粗笨愚钝，如有不妥之处，还望师兄海涵，多多指教。”青榆学着皮影戏里头多见的场景，话毕还有模有样地作上一揖，逗得小秀才捧腹：“乐先生正好奇得紧，说门口日日立着位女学生，看精神气是个机灵的，可怎就不进门言语一二，莫不是胆小如鼠？如今可好了，待他见着你这副伶俐模样，定欢喜的不得了。”
进了草庐，青榆方知晓一道入学的女学生不过两位，除了她便是一姓花唤玉簪的姑娘，家住邻东的清溪镇，慕乐君夫子名而来，趁着农闲读冬学，好歹略识一二字句，写得出自己姓甚名甚。青榆见其姓氏新奇，又同为女孩，立马就生出亲近之心。玉簪生得秀净，却过分瘦，常低垂着眉眼，现出娇怯小女儿家情态，开口柔声细气，然往往颇能中的，乐君夫子赞：“此乃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也。”如今再添上个青榆，勤学善思好问，虽偶有刁钻古怪之说，但更称可爱，喜得乐夫子不住叹：“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呵！”
自入了私塾，青榆和玉簪情谊日笃，且常与家人提起塾中趣事，无非是什么“阿奉与小秀才斗草老不见赢，引来夫子观战，结果是其二人怕输，一同商量的半分气力不使，装腔作势给人看哩！”、“春生小子书袋破了而不自知，书角落满雪，进屋拿出来，雪化作水滴滴答答落了满地，有趣得很”，又或是“阿簪亦喜扑蝶哩”、“阿簪竟染了风寒，连旷好几日学”、“阿簪病已大好，只是又清减了几分，真忧心其会否有一日给风刮了去”、“阿簪有一亲近玩伴，长我们几岁，待其极好，就同小秀才待我一般好”，诸如此类。吴氏终于听腻了耳，忍不住问：“阿簪到底是谁家的姑娘？我似是不曾见过。”
“清溪镇，花氏。”
吴氏只觉耳畔一惺响，手中针线也跟着一顿，扎上指尖。“哎唷！”青榆闻声抬头，忙搁笔跑到母亲近前来：“阿妈，怎么了麽？”
“无何，你方才说，那女学童是哪里人？”
“东边清溪镇的，姓花，唤做玉簪，说是阿妈爱花如命，尤好玉簪，故干脆以此作名。”
等了半晌，不见吴氏言语，青榆便折回去临帖，才写两笔，又惴惴道：“阿妈，你可是听说过阿簪家什么事？”
“没有，该是我记错了。你莫多想，同窗之情尤为可贵，你二人难得如此缘分，当好好珍惜才是。”
“嗯，阿榆晓得。”
年关将近，冰雪冻得人身子懒，若是在往年，青榆定不肯起早，可夫子毕竟夸过其好几回勤勉，心下免不了亦如此自视，便不敢怠懒，甚至与小秀才立下规矩，卯时未抵圩上者，需在额上画猪头且维持半日，以示警诫。
如此一来，青榆竟魔怔了似的越起越早，一日睁眼见天已蒙亮，心下大惊，潦草收拾一番便携书袋夺门而出。走至学塾门前，才惊觉那光亮其实乃是皎皎月辉，不禁扶额，狂笑不已。忽闻身后院内有异响，青榆向来不是个恐神惧鬼的，只将书袋抱至胸前，回转身来，沉声喝道：“谁？”
窸窣一阵响，随之而出一人削肩长颈，眉眼微垂，不是玉簪又是谁？青榆惊道：“阿簪呀，吾深谙你我二人缘分默契之深，可总不致同一日错把月光当日光吧？你......为何在这呢？”
“他们讲，我爹得了天花，要死了。”依旧是柔声细气，落在青榆耳里却如雷霆万钧。快步上前攥住她冰冷的手，青榆也跟着放轻了声：“莫怕，莫怕，阿簪，你还是回家去的好，不还有你阿妈张罗嘛！你也不必......”
“不，我没有，青榆，我没有阿妈。”
青榆一口寒气梗在心头，颤抖着双唇却终究未开口，只是定定然望住玉簪萎顿的形容，欲语泪先流。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一 两小无嫌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