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手》摇凌

2、Chapter 2 季初阳玩味

　　夜色如墨，笼罩着七月末的海城。晚风掠过灯火辉煌的夜市，在曲折回环的街巷里逡巡，将弥漫的潮热、海水的咸腥揉碎在这座不夜城的笙歌欢笑中。

　　谢舜泽站在单身公寓的飘窗前，关掉了室内灯光，于是一城的繁华尽收眼底。不得不说薛海洋选的地段和户型都很好，紧邻海城CBD，远眺可望鳞次栉比的摩天大厦，俯身又见东南高架的车水马龙。

　　他开了窗，将胳膊搭在窗框上，头一次认真环视住所周边的风物。高楼的玻璃幕墙在夜色中化身为硕大的显示屏，LED灯闪烁，组合出各种图形和字样。比屏幕更耀眼的是这些大楼头顶的名字，它们代表了国内坚实地屹立于工商政中心的各巨头名称。

　　谢舜泽挨个扫过去：友邻保险、帕尔曼酒店、花帜银行、工商银行、天娱集团、海鸥科技……看到天娱集团时他顿了顿，而后干脆地关上窗，转身开灯，继续忙活电脑上的工作。

　　PS软件里显示的是他暑假开始的这两天，熬了一个大夜，和友人一起在城郊拍的数张星空摄影图。这次的片子处理起来不太难，基本上就是叠图调色，因为地景和星空没有分开拍，工作量少了很多。

　　谢舜泽调了半天参数，终于满意地取得了视觉上的平衡。看着那道横贯天幕的银河，点击上传图库，他又回到PS继续处理别的片子。当他再一次点开图库网站时，这张照片一旁的状态就显示为【交易进行中】，说明已经被买了下来。

　　这，也是谢舜泽入职海城天文台的很大一个原因：他是兼职摄影师，签约了几家知名图库。他需要时间摄影接约拍，这不仅是他十多年来的兴趣爱好，也是赚外快的手段。而海城天文台，由与和国内顶尖的理工强校海城科技大学合作的原因，台里研究人员能享受到和大学教授同等的假期。

　　等待交易完成的期间，他又浏览起了前天晚上拍的视频。前半夜，空中云雾没有完全散去，星子时隐时现，弯弯新月散发柔和微光，透过薄薄云气，给天幕晕染出些微昏黄。

　　他心念一动，找了几段云雾游曳、群星慢移的延时摄影来，一番剪辑调色，又配上柔和舒缓的钢琴曲，剪成一个小彩蛋。

　　随后，他登上自回国以来便一直长草的微博，发了这条短视频，并配文：【东经120°的星轨】

　　很快，消息提示音弹起，陆续有圈内好友和粉丝路人前来评论转发。有个眼熟的粉丝在评论区问参数，他便回复，顺带补上一句【对，在海城拍的】。

　　同一时间，海城某私人会所。

　　大厅四周的射灯交替闪烁，通过缓缓旋转的各色灯球，五光十色地映在厅内众人的脸上。男男女女在劲歌下热舞蹦迪，干冰营造出朦胧氛围，让一切都看不真切，仿佛要化入那迷幻梦境中，唯有声声鼓点和浓烈的烟酒气息刺激着人们的神经。

　　迪厅往里转有几间隐秘的包厢，甚少对外开放。今夜，最大的一间却被占用，里面已经有了二十来人，各个都是被拍到会上花边新闻版面的主。做东的男子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轮廓英挺，身材保持得极好，穿着看不出牌子的黑T长裤靠在卡座靠背上，神色放松，隐约有点醉态。

　　“孟姐。”他向走来的人示意，“这位是？”

　　那被称为孟姐的中年女子身后跟了个娇滴滴似朵花儿的女孩，面容稚嫩，低着头神情拘谨，但又忍不住一直抬眼往上瞟。

　　“公司签的新人，还在影视学院读书，挺有灵气的小姑娘。”孟姐笑容满面，将那女孩儿带到身前。小姑娘脸颊泛红，捧了杯酒，有些生涩地打招呼：“季前辈。”

　　男子点点头，正要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比了个歉意的手势，接起电话：“穿过大厅就是，1号包厢。”

　　“还有人要来吗？”孟姐试探着问。

　　男子勾唇一笑，却不说，惹得孟姐心中好奇万分。

　　正疑惑着，包厢门开了，走进来个一手压着棒球帽的人。他个高腿长，穿着深色上衣和米色休闲长裤，虽然着装轻松随意，但行走时体态端方、衣角带风，几步便来到众人眼前。

　　“你可没说有这么多人。”他将帽子随意扔在桌上，露出了一张令包厢众人惊奇地瞪大眼睛的面容。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神色，唯有右耳别着的小小耳钉，分外显眼。

　　他朝众人点点头，而后俯身，开了瓶黑啤，坐到卡座的另一头。

　　“这不图个热闹嘛！”男子哈哈笑着，坐直了身子，“请到你这尊大佛不容易啊，是不是，楚影帝？”

　　“毛线影帝。”楚晏宁嗤笑，和男子碰了个杯，啤酒沾了沾唇就放下，“明天一大早得去录专辑，要是给我经纪人知道我跑来这里，怕不是得抽死我。”

　　“都听到了啊！”男子转头对包厢众人控诉，楚晏宁也笑着朝大家拱手：“对不住哈，今天不碰酒。”

　　包厢里气氛愈发热络了起来。男子示意几个面孔稚嫩的娱乐圈新人去打招呼，楚晏宁倒是毫不摆架子，跟他们一一寒暄握手，但在下一秒破了功。

　　“可以了季初阳，别搞我啊。”楚晏宁不着痕迹地躲着一个在男子授意下而过分殷勤的女孩，眉眼带笑，却是拒绝的意思，“你的《梦里寻花》播了多久，我就被刘翰文明着暗着蹭了多久热度，烦都烦死。”

　　刘翰文是当下热播的古偶剧《梦里寻花》的男一，而季初阳控股的娱乐公司是该剧联合出品人之一。为了还早年的人情，楚晏宁接了个炮灰男三，而在此之前他已经甚少接古装剧了。开播后果不其然，友情参演的男三为这部剧带来巨大的流量，成为今夏爆款。

　　季初阳赶忙笑着求饶，亲自倒了杯果汁递过去：“我特么当初怎么知道他是那么个玩意，要知道那肯定得换人。演技平平通稿倒是吹出花儿来。来来来，喝果汁消气。”

　　楚晏宁喝了两口，打发走身边环绕的小明星，而后闲适地靠在椅背上：“季大影帝叫我来有什么吩咐，快说。”

　　季初阳不同于楚晏宁，是正儿八经获奖的影帝，而且获奖时年纪很轻；虽然早已退居幕后多年，但人脉和实力都是一等一的。

　　他对楚晏宁有知遇之恩。当初是他看出了这个还在某十八线团体里挣扎的年轻人身上的潜力，顺手推荐给认识的导演，让他演了个现象级电视剧里的小角色，成为他出名的开端。因此，即便如今楚晏宁拥有了与他叫板的能量，该给的面子、该还的人情，一分也不少。

　　“《逃亡》剧组是不是接触你了？”季初阳不打算绕弯子，直入正题。

　　楚晏宁面上依旧带笑，但神色已经冷了几分。他五官极为精致，收尾俱是锋锐的弧度，天生眉眼深邃而鼻梁高挺；当他板着脸时，薄唇抿起，整个人犹如一柄出鞘的利刃，带着与生俱来的锋芒，竟有几分叫人胆寒的意味。

　　不过他的火气并不针对季初阳，因此只是一瞬，他又无奈摇头说道：“可想而知吧……但我真不接耽改剧，更何况，”

　　他调整了下坐姿：“用脚想都知道我肯定得演下面的那个，这也太……”

　　他朝季初阳眨了眨眼，神情无辜：“太歪曲事实了。”

　　“哈哈哈哈哈”季初阳爆发出大笑，“说真的，你这话说出去，别说是粉丝，就算圈里，大部分都不信哈哈哈哈……”

　　“你特么……”楚晏宁笑骂着扔了个靠枕过去，结果季初阳只是虚挡了下，而后笑得更畅快了。

　　楚晏宁：“……”

　　“除了剧组聚餐，平时谁能约你出来玩玩？也就只有我，你才肯给几分薄面，这我没冤枉你吧！”季初阳笑够了，掰着指头跟他扯，“又不是才入圈，都老油条了，吻戏床戏哪个没演过？有什么好拒绝的嘛！何况每次你上我这儿来玩，也没见你扭扭捏捏过。”

　　他留了句话没讲：而且谁叫你以前接过的大热角色，扮相都看起来很好欺负呢……不过这话说出来绝对要被打。

　　楚晏宁摇头：“这不一样……你虽然偶尔坑我，大部分时候咱们还是能相谈甚欢的。别的人约我，那绝对会有一堆逢场作戏。我真的永远忘不了那谁，半夜骗我开门然后直接光着身子往我怀里钻，我特么差点给吓到从此不举……”

　　“咳咳！”季初阳被酒呛了下，“你长得就很受人觑觎，能怪谁。他们跟你接触不多，谁知道你其实是个闷骚的德行……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说正事，赶紧的。”楚晏宁道。

　　提到要紧事，季初阳也收回了脸上促狭的神色：“向阳文化在《逃亡》原著还在网上连载时就买下了影视改编权，但眼下遇到了点小麻烦，你知道是什么吗？”

　　“《逃亡》风靡程度远超预期，观众期待值过高，心里已经有了双男主的人选，而其中一个倒霉催的演员好巧不巧正是我。”楚晏宁面容沉静，右手食指下意识敲着玻璃杯，“但众所周知，我是个不接耽改、严守贞操的演员……”

　　季初阳玩味地打量着楚晏宁，仿佛正用目光丈量着所谓的“贞操”还剩几分，回应他的则是对方毫无破绽的笑容，只得放弃：

　　“《逃亡》的导演是何英，你跟他合作过，应该知道他有多精益求精。试镜到现在，没一个满意的人选，而你，又拒绝得如此干脆，毫不留情！”

　　“所以他们找你来当说客了？”楚晏宁挑眉。

　　“不。”季初阳竖起一根食指摇了摇，满脸严肃，“他们认了个爸爸。”

　　楚晏宁顿了顿：“……他们居然这么看得开，找哪家公司联合出品了？”他有点讶异，“该不会是瑞兹传媒吧？”

　　几年前瑞兹传媒出品的某自制耽改剧是一枚核弹，从根基上动摇了传统偶像剧的市场，拉开了国内影视圈耽改剧争奇斗艳的序幕。论出品耽改剧的资历，瑞兹传媒是当之无愧的老大。

　　季初阳摇摇头：“瑞兹倒是想买，可惜被天娱影视抢了先。天娱这几年凭借自制剧跟瑞兹分庭抗礼，但在耽改剧市场上仍是一片空白。他们财大气粗，听说花了这个价”他比了个令人乍舌的数字，“现在是卯足了劲儿要凭这个一炮而红了。”

　　“……天娱买了？定了？”楚晏宁愣了一下。

　　“我这边是内部消息，具体合同我也没看到过，但是基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季初阳走到楚晏宁身边坐下，语重心长道，“相信我，天娱会比瑞兹更适合这部剧，也更适合你。知道为什么吗？”

　　“天娱相比瑞兹，更加需要这部耽改剧，相对的，留给我转圜的余地也更多。”楚晏宁游刃有余地分析道

　　“对，而且不仅如此。你知道《逃亡》题材敏感吧？毕竟是涉及军警的，很多公司当初不敢买改编权就是担心立项不下来、拍了被毙掉，虽然这个题材只要播了就必火。但这些，事在人为嘛。”季初阳留了个暧昧的话头， “你品，你细品。”

　　楚晏宁侧过脸来，表现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季初阳却不欲多言。

　　他伸手拍了拍楚晏宁的肩：“我跟你说这些当然有我的私心在，但是，我是以朋友的身份和你商量。估摸着《逃亡》剧组很快还会来接触你，考虑考虑吧。”

　　说完，他就起身去招呼侍应生：“再上两瓶酒来。”

　　楚晏宁独自坐着，端详着手里的玻璃杯，眼眸低垂，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