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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声惊堂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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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说起近些年来,茶楼瓦肆里最流行讲的评书、话本,赫渊云绝对是少不了的角色。小到强抢民女,拆散良缘;大到残害生灵,毁天灭地。
且不论坊间传言的这些,光是后世盖棺定论的事,每一项都是滔天的罪行!
这魔头赫渊云杀人如麻,雪白的铁剑吃了人血,成了殷红的血剑。剑下亡魂入邪魔道,又附满了黑压压的邪灵,血剑又成了黑剑。
他自立为三界帝尊,不要他人心服口服,只管佛挡杀佛而已。后世评他暴虐无道,丧尽天良。
可就这么一个人物,竟死在了一个少年郎手中。
他那顶天的名号,也不过是落入了说书人的醒木里,成了一段随他们编排的故事。
到如今,赫渊云已经死了十九年了,这些话本、评书却是连年火爆,连续十八年荣登天下茶楼话本榜第一的位置。
甚至被怀疑是有人故意买通榜单评选,捏造了个第一。然而实际上呢,普通修士们确实最爱听这段故事。
但他们可不是为了赫渊云才来的,而是为了来听那位亲手杀了他的少年郎——慕雪宁。
这故事,无论是谁,都会忍不住驻足聆听。
“温师兄,这家茶楼似乎在讲仙尊的事……”约莫十二三岁的稚嫩童子拉着他身旁温师兄的衣角,眨了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师弟切莫贪玩,如今我们有要务在身,还须尽快复命才好。”温师兄手里握着捆妖索,绑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男人。
孩童却不甘心,“可是那个妖怪鹿吴山山主唐岐不是已经被钉上镇魂钉了吗?”
温师兄抵不过孩童撒娇,更何况他也不过十七岁,总是少年心性,总归还是喜欢这些东西的。这便应允下来,“我们听完这段就须尽快复命,小杜师弟切莫再贪玩。”
一旁被他们钉上镇魂钉的“唐岐”正拼命地鼓捣着手边的捆妖索,听到两人打算去听什么仙尊故事,暗地里乐开了花。
捆妖索非寻常妖物所能抵御,更别说眉间被钉上了能一瞬间夺去妖力的镇魂钉,那真是让什么鹿吴山山主唐岐手足无措。
可他却又不是唐岐,怎么会被区区捆妖索制服。
他无奈地撇撇嘴,哭笑不得,没想到吧,我赫渊云竟然重生了。
只是他重生得太没水平,刚一醒来便感觉脑门中间传来剧痛,一根三寸长的钉子就被这两位白衣服小仙君钉进了脑门,疼的他是七荤八素,差点再次去世。
直到钉子完全钉了进去,赫渊云才发现自己竟然还有知觉。
伸手摸了摸钉子上的纹样才想起来——这是仙门百家人手一个的镇魂钉,若是将他钉在妖怪的脑门上,能让这妖怪失去妖力,要么变作原形,要么变成凡人模样。
虽然他自己还一片糊涂,但三魂七魄已经落在了妖怪唐岐的壳里。再后来逐渐适应后,就已经被这两个半大孩子小仙君当做是抓到了妖怪,捆着捆妖索行了一路。
赫渊云尚未知道这是哪年哪月,自己死了多久,这世上还有多少人记得他作过的古。也不知绑他的两个小孩是哪门哪派,或是出自哪个世家,更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鹿吴山的山主唐岐。
于是这便问道:“你们要去听什么仙尊故事啊?是真事假事啊?”他一边问,还一边在手边一点点松下了捆妖索。
“长离仙尊!”小杜师弟挺了挺腰板,说起仙尊时神情相当骄傲,“连这都不知道。”
赫渊云挠了挠头,一副“难道我应该知道吗?”神情,表示:“没听过。不会是什么招摇撞骗的假仙尊吧?”兴许死了太久,这修真界有几位仙尊也不清楚了。
“你!”小杜师弟气急败坏,小脸涨得通红,“你竟敢!”
“好了,小杜师弟,记住少与这妖物言语。仙尊如何,不必他来评价。”温师兄拍了拍小杜师弟的肩膀,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闹哄哄的茶楼,后面还跟着个被捆妖索强行绑来的老妖怪。
茶楼里刚好讲到了最精彩的一段。
说书人拍了桌案,沉声讲道:“那年的故事,还得从一本名为渊云的禁术说起。渊云禁术,邪妄生,纯灵死。说的就是赫渊云修炼的禁术……”
十九年前的乌鼎宫,夜晚暗得像是被人夺走了星光。
这是赫渊云自立为帝尊的第三十九天,这三十九天里,从乌鼎宫到通天径,再到下界绛州上洛城,没有一处不是血流成河的。漫天的血腥,招来了无数的邪灵恶妖,就连普通的乌鸦,都成了一鸣锁喉的极凶之鸟。
仙门百家虽然对赫渊云口诛笔伐,但却无力反抗。他们陈兵在绛州雪河外,无人敢轻举妄动。
只有这长离仙尊,袭一裳白衣,一个人独自登上了通天径。真乃翩翩少年儿郎,英姿卓绝,无人望其项背!
赫渊云转头看了看听得聚精会神的温师兄,问道:“这人讲的是你们家仙尊,他是叫慕雪宁吗?”
当年的慕雪宁已被尊为仙尊,如今再说他姓甚名谁实在是有大不敬之嫌。赫渊云死了十九年,骨头都快化了,他当然不知道这些。
温师兄忍了拔刀的冲动,“是。”
“那你们不会是要押我回去见他吧?”赫渊云倒吸了一口凉气,看来必须得尽快从这两个小仙君手里逃出去才好。
“你不过一介莽妖,仙尊他见你做甚。你,就关在后海的地牢里。”小杜师弟显然不想放过怼他的机会,“你能不能安安静静听着啊!”
那也不行,要离他远点。赫渊云想着。
说书人:“绛州上洛城里屠杀数千名修士,祝家全家惨遭毒手。通天径上公认造反,残害仙奴,登顶乌鼎宫弑君。他犯下的罪,罄竹难书!”
一时间群情激愤,底下听众听得面红耳赤,恨不能手刃赫渊云似的。
从唐岐的壳子里醒来后,他就发现自己很多东西都记得不大清了,也或许不是记不清,而是单纯地不想回忆起来。
此刻说书人说起他犯过的罪,他也不记得哪个真哪个假了。
只是杀了又如何呢?他们只是该死而已。哪怕是十九年后的赫渊云,也还是这样想。
说书人又道:“通天径上白骨森森,凶鸟鸣叫不休。长离仙尊却好似通行无阻般,直直地走了上去。”
赫渊云摇摇头:那还不是我给他清了路障。
“那暴君魔头从乌鼎宫里冲了出来,架着他那把黑剑,就朝仙尊刺了过来!那剑,好生阴森,不知被多少邪灵附了魔,黑剑一出,乌鼎宫就飘起了雪。这雪飘飘忽忽,落在乌鼎宫满地的鲜血上,落在仙尊冷冷清清的背影上。说时迟那时快,仙尊之姿,如有神助,赫渊云的黑剑不仅没有刺中仙尊,还被仙尊一手打在了地上。”
赫渊云皱着眉头:胡说。
“赫渊云挣扎几番,终究不敌,被仙尊一剑刺死,魂魄祭入天玉之中。时至破晓,乌鼎宫的雪也渐渐停了。仙尊手持天玉而出,对着陈兵在雪河的仙门百家宣布:魔头赫渊云,已祭入天玉。魂魄不得往生,护世间周全。顿时,灵气震荡,邪灵升天,妖兽哀嗥。从此,天地间一片河清海晏。”
一声惊堂木重重砸醒了赫渊云,前面这说书人一通乱扯他倒是都知道,可死后的事,他是的确不知道。十九年于他一个魂灵来说,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对于世人,却是一轮轮生离死别不曾停歇。
他抬手摸了摸眉间的镇魂钉,不解,这世间的确没什么是他可留恋的了。尤其是听到慕雪宁——现在的长离仙尊,过得很好的样子,他更没有留恋了。
他不该回来,可他却又回来了。
“你叹什么气,快走了!”小杜师弟扯了扯他的衣服,“怕了吧?知道仙尊厉害了吗!”
赫渊云最大的本事其实不是什么渊云禁术,而是顶嘴,哪怕对方是眼睛水汪汪、脸蛋白嫩嫩的稚童。
“呸!那说书人自己说的,十九年前,就你们仙尊和赫怀君在乌鼎宫里面,旁人都不在,那赫怀君还死了,那你们说他是怎么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的!难不成是你们仙尊特来告知于他的?”赫渊云笑问。手边的捆妖索已经松了下来,只等这两个小仙君一个不注意他就可以溜之大吉。
那小师弟正欲再辩,却被他师兄打了岔:“赫怀君是谁?难道你就对那魔头有什么别的见解?”
问完也不等赫渊云回答,抄起右手又给他捆上了一条捆妖索。
赫渊云气急,偷偷摸摸松了许久的捆妖索又缠了上来,还比早先更加紧,缠得他气都喘不上来。朝着温师兄骂道:“你这小娃是狐狸变的嘛!”
温师兄显然着急回去复命,不再与他说话,出了茶楼就立刻拖着赫渊云和他的小师弟疾行了五里地。
鹿吴山山脚下的酒馆茶楼渐渐少了起来,再往前就是另一个镇子了。
按赫渊云前世的记忆,此处应当是鹿吴山十多里之外的青镇。前世都算是他赫家周边的小镇子,他自己常来这里游玩,顿感亲切不少。
眼见着天快黑了,走也走得乏了,赫渊云浑身缠满捆妖索,再加上和凡人无异的躯体,接连走下来已是步履艰难、眼冒金星,只得撅撅屁股,“两位仙君走得乏了,不如在这边的青镇稍作休息,明日天亮再回去复命也不迟啊!”
温师兄和小师弟虽说年纪不大,但修仙之人都有灵丹护体,体力也是寻常人所不能及的,只不过夜路难行,还拖着个妖怪,两人也就同意了。
只是原本就该到的青镇,却不是赫渊云记忆里那个春风和煦,草长莺飞的青镇了。
眼前的镇子破败不堪,临近晚间却没有一间屋子亮起烛火,镇子门口的牌坊已经塌了一半,溪边的水磨坊破败到被风霜掀了屋顶,磨盘都倒在了别处。
小师弟不干了,转头问赫渊云,“你不是说这里能借宿吗?这看起来明明像是个鬼镇子。”
鬼镇子?
赫渊云心道不妙,可依旧迟了。
镇门牌坊后突然站出来一个身穿嫁衣的女人。衣服是火红的,可脸却哭丧着。胭脂遇了泪,洇在她那诡异的脸上。
她哭了两声,向着温师兄问道:“公子,你看见我家夫君了吗?他去寻赫渊云了,不知何时才肯回来……”